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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散文随笔】

◇ 最真实的生活之一:我是知心大姐 ◇

·牵牛花·


  其实那时我们都还小,我和他、她都只有十三四岁。虽然只是几个思想
纯洁的孩子,因为投入的是最初的最真的全心全意,也绝对值得我们铭记一
生。

  他是我的同桌,她是我的好朋友。他很白很秀气,象个女孩;而她偏黑,
眼睛格外的亮。两人都瘦,却极聪明上进,都是学校出名的优秀生。

  三个人中我是最笨的,相对于他俩的冰雪聪明。也许正因为如此,他和
她都对我毫不设防,放心地交给我全部秘密。在班主任的严密监视之下,我
们通过设定暗号、传递纸条,以及少少的几次“约会”,在一成不变的寄宿
生活中制造了乐趣无穷的一份美丽和温馨。那时候三人是没有秘密的,偷偷
传递的纸条子上也净是诸如“生命的意义”、“理想”和“事业”之类的宏
伟话题。也有讨论爱情,我们把它看得神圣无比。某个星期天我和她穿过整
个城市到他家里去,陪他到附近的店里去买了两斤挂面,成为那段时间一次
伟大的冒险。如此持续来往了一段时间。他认为自己爱上了她,爱得至死不
渝。我并不觉得意外,因为她的确出色,虽不算美丽却聪明而成熟(相对而
言),因为画画得奖还到北京见过康克清。这都是我暗中羡慕却不可能拥有
的,所以我成为“知心大姐”之类的角色并不奇怪。他向她表白心意,其实
仅仅是一种意愿,却并未得到认可。她或许是矜持,或许另有期待,因为他
虽然可爱,却实在太象一个小弟弟。于是,他说他会等下去,并开始向我诉
说自己的相思。她虽然不太以为然,实际上却为此而骄傲,并不温不火地鼓
励着他的热情。这种局面虽然微妙,但并不妨碍我们融洽的相处和密切(纸
条)交流。

  我们写诗,写词,对对联,讨论武侠和言情小说。在默契中获得欢乐,
从碰撞中找到激情。那确实是人之初最纯最真的信任和关怀。我相信人的一
生中能够这样毫无心机、一无所求地欣赏、爱慕、理解、支持其他人,只会
有一次。

  我从他们身上学到了不少东西,那段时间的熏陶和“碰撞”,开启了我
蒙昧中的眼睛,一定程度上,影响了我整个性格和生活。我发现了唐诗宋词
的繁华美丽,发现了中国音乐戏曲的自然清新,发现了郭沫若的激情,发现
了红楼梦的忧伤……我们开始写诗,开始学音乐,我们把院子里的嫩竹切下
来做成排箫(真的可以吹出乐曲!!);我们学唱越剧,黄梅戏,和难度十
分高的电视剧《红楼梦》的插曲;我们把校园的月季花大把摘来学做“胭脂”
(反正到处都是,也不在乎浪费一点);我们拿“小鲤鱼”、“小带鱼”开
玩笑,弄的他们互相不敢说话;我们把简陋的宿舍布置成想象中的潇湘馆怡
红院,按照特点各自分派角色,有晴雯、平儿、袭人,有宝钗和王熙凤(遗
憾的是“林妹妹”性格过于刚强,不够神似)。那时的我,傻傻笨笨,形象
如假小子,只好被封为宝哥哥了(同时兼任贾环~-~)。就在那时,音乐老
师发现我的嗓子颇有潜质,有意栽培。练了几次后,只能摇头感叹:太晚了,
说我的发声已经走入歧途,圆润好听但没有内容。开始我还有点伤心,不过
那时遗忘也快,没几天就抛在脑后。

  夏天的夜晚,潮湿温暖,凉风吹得白杨树叶子刷拉拉响,就在漫溢的花
香和青草泥土味道里,我们争吵着、欢笑着,认真编织着最初的关于人生的
美丽梦幻。学校的花圃和附近的小树林,成了我们又一个乐园。遍地皆是的
刺玫、蒲公英和叫不出名的黄色小花,更是让我惊喜连连。

  最令人难忘的是晚自习。虽然是省重点,但校风开放,功课相当轻松。
对于我们来讲,上自习无非是宿舍之外另一个活动场所,但有点不同的是,
这里还有许多男孩子。那时容貌气质性格已经大有区别,出色一点的已经开
始进行神秘的地下交往活动。不过因为学校校风很正,我们又有一位严肃的
班主任,所以温度始终不高,不过是互送几张节日卡,搞一两次集体对集体
的聚会,乐趣就在于这种“地下活动”的神秘和默契。

  有时候停电,更是我们的节日。点上蜡烛的教室里,仿佛有点点朦胧星
光摇曳。我们会恶作剧地把老师家的猫偷偷抱来,烧掉它的胡子再放了它。
我们会拿桔子皮做“小桔灯”,骄傲地扬着头一路提回去。有人拿来一套十
二个月的花谱,按生日算你是什么花,有什么运气,相当吸引我们的兴趣。
(记得我好象是石榴花,倒是很“实惠”)。有一回下大雪的晚上,我和两
三个女孩因为什么事晚走,结果被锁在黑洞洞的教学楼里,吓的我们推开窗
子大叫“救命”,附近住的老师闻声全都跑了出来,有的正在洗脸,把脸盆
也顺手拎了过来当锣敲,一看我们不过是打不开门,啼笑皆非。

  那些年的冬天,雪总是下得很大。大雪之中仍有苍绿的雪松和顽强开放
的鲜红月季,格外凄美艳丽。教楼屋顶上的厚厚积雪,经常会大块大块滑下
来。一旦落到人头上,雪花飞溅,虽然几十斤重却有惊无险,成为那时深刻
的记忆之一。秋天落叶的时候,满天蔚蓝,遍地金黄,我们把白杨叶子穿成
长长一串,拉着满操场跑,乐趣不亚于放风筝。

  与她和他的感情,一日日深厚;成了那几年我生活中最温馨最灿烂的部
分。尤其是对他,我分不清这究竟是什么感情,仿佛第一次认识到另一种美
好的生物的存在,新鲜,兴奋,愉快而又紧张。每天晚上自习课坐在教室里,
装做嘻嘻哈哈,心底却暗暗期待着那个戴瓜皮帽的小男孩出现。待他也很自
然地进来,似乎大家的脸都偷偷地红了一下。于是开始自习。偶尔四目/六
目相投:-),交换一个默契的眼神或者微笑,心里便会快乐好半天。有这样
的朋友,这样的一种精神支持,觉得真是幸福得不得了。

  初二的五一节,全年级的师生一起上了信阳鸡公山。我们的火车在凌晨
到达,正好遇上下雨。整座山烟雾迷蒙,流水淙淙,美的出奇。我和NINA和
OLIVER,还有刚从大学毕业的语文老师,一个温柔浪漫的女孩子,在一个组,
充满惊喜地游遍每个山岭和溪谷。那天晚上,集体借宿在当地一家小学,山
村漆黑的夜晚,感觉真是神奇而恐怖。那次旅行,有个女同学摔伤骨折,是
那些淳朴的山民把家里仅有的椅子拿出来帮我们扎担架、并送下山,而不愿
收我们一分钱。更让我觉得人性本善、生活美好。我和我的朋友们,就在这
样风花雪月的日子里,快乐而多愁善感地生活着。那时,校园里处处鲜花似
锦,回家路上全是柳树、碧桃、樱花和梨花,还途经一片望不到边的碧绿荷
塘,荷叶清香,荷花妩媚,想起来都觉得奢侈。偶尔还有一两头花花的奶牛
在路上横冲直撞,吓得卡车都避之惟恐不及。现在,已很难再找到那样真实
自然的风景。

  终于,我开始有了一种忧伤,我意识到,他念念恋恋的,是她而不是我。
虽然并不嫉妒,但每日里看到听到的,都是他对她的深情难解,着实也不是
滋味。他在我面前流泪,只是因为她拒绝了他关于什么事的建议;他黯然伤
神,也不过是她不愿同他坐在一起上晚自习。他喜欢“五四”时期的文学,
读了很多郭沫若、鲁迅那时的书,性格和情绪,却酷似徐志摩——那位多
情而忧郁的才子。徐有“你是人间的四月天”的句子(按:实为林徽音的名
句),他也有同样优美细腻的“四月的轻风四月的歌”。可惜他的小曼,却
是一位铿锵果决的“雅典娜”,宙斯最桀骜的女儿,那位代表智慧和复仇的
女神。于是他只有更多的感伤。“但我们又迷恋着这薄雾,因为它缥缈,美
丽,不真实,让人总觉得有希望,有时间。或许是不清醒吧,又不想清醒
……”虽然,他始终认为我是最最好的朋友,中考、高考都不遗余力地去帮
我查分数,顶着酷暑到我家报告好消息;虽然他对我始终“感激、关心、理
解和支持”,却惟独没有眷恋。当我明白这一点时,已是三年过去了。也是
天意,升上高中后,我离开他俩到了一个新的班级,也开始有新的朋友圈子。
慢慢地,我无论从主观上还是客观上都与他们疏远了。尽管仍然有联络,可
能因为年龄渐大,多少有些尴尬了。他仍然会写信给我,毕竟不在同班,话
题也少了。

  后来,我们分别考上三所都很不错的大学,天各一方;他上了北大,她
去了重庆,而我到了南京。宛如抗日战争时期,三个政府鼎足而立(笑)。
信件来往中,知道他们的关系很稳定,却一直没有结果。后来,他更是远渡
重洋去追寻更美好辉煌的前程。经历了这许多事情,他和她的感情终于无果
而终。而我曾投入了最初真心的美好友谊,也基本上可以GAME OVER。

  但我不会忘记,那是我从蒙昧中苏醒时看到的第一朵灿烂纯洁的花朵,
是我生命最初的快乐绽放,是“干燥沙漠中最美最美的绿洲”。完全无私、
一无所求地爱人、爱生命、爱这个世界,多么的好!——即使只做一个“知
心大姐”。

  而我和她的友谊,一直维持了下来。每年寒暑,至少要见面或电话大谈
一次,交换彼此的生活和秘密,常常一聊几个钟头。她在复杂而特别的重庆,
一直活得很带劲,读研、打工、恋爱、留校,看电影,吃零食,做人做的相
当精彩。搞建筑艺术的人们,多少都会有些浪漫色彩,而她又是这浪漫人群
中相当务实的一个,左右逢源,如鱼得水。相形之下,我就处处不顺。所以
面对她的激情和自信,常常无言以对。

  我们就象曾经在同一片田地中生长的树苗,所共同拥有的不过是记忆中
同样的风雨和阳光。当它们被移植到不同的环境中,也就有了不同的际遇和
旅途。一部分是命运操纵,一部分则是性格使然。但人与人是不能比较的,
你所得到的,就是你应该去爱去珍惜的。我很明白,所以我永远会祝福朋友
们的辉煌,但不会埋怨自己的运气。

  ——2000年春天,牵牛花正逢失业兼百无聊赖,凑出来的几篇小记。我
想还会一点点写下去,将生命中对我有影响有帮助的人都记述下来,即使他
(她)们已经将我忘记,我依然将永远珍藏这些美好的往事。因为,生命不
过是由这样的故事拼凑起来的过程。当你老了,头发白了,睡思昏沉,炉火
边打盹,你所拥有的和你所为之感怀的,除了这些,还有什么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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