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目录 上一篇 下一篇

【散文随笔】

◇ 怀念那只羊 ◇

·了了·


  算起来已是二十多年前的事了。正值祖国拨乱反正气象万千之时,厂里
不知什么原因突然从外地运回一卡车羊,这在我们生活的那个南而又南边的
城市——柳州来说可是件稀罕事。背着书包还没走到家就听邻居阿姨喊:老
王家买了一头整羊。猛一听不明白,跑回家一看,哇!是一只活的羊!没上
学的妹妹惊喜地看着它,用她能想到的东西喂。后来才明白邻居阿姨的话是
有道理的,一车活羊,看的人多,买的人少——都没吃过呵。即使有人买也
是几家合买一只,只有我爸老王,一个少小离家的北方汉子,在众目睽睽之
下,扛着一只活羊回家了。

  其实老爸的本意也不完全是为了吃羊肉。也许突然降临的一车嗷嗷叫的
羊勾起他年少时的某段回忆,也许还让他想念远在黄河边的家和家里的奶奶,
可能也念起了羊肉汤的鲜味。总之买回家后并没有马上杀她。我和妹妹与她
迅速建立起一见如故的感情,我们不时说起要带她去山上吃青草,就像三根
鸡毛信里的小英雄那样,就像少林寺里的女主角那样——放羊。那段时间放
学后第一件事就是拔草,已是十二月的柳州,树还是绿的,学校周围的草青
而茂盛,我和妹妹因此得出羊更应该生活在南方的结论。

  家里住的两间小平房本来就紧张,虽说她是拴在院子里,可总感觉家里
一下拥挤了好多。早出晚归奔四化的父母很快就有要处理她的意思了,隔壁
阿姨天天吃晚饭时就过来问:老王啊,你还不杀羊啊!她没见过宰羊。我开
始为她担忧,为她伤心。她温顺无争,善解人意,不远千里被运到这儿,给
我和妹妹带来无尽的欣喜快乐,我不能让她被人杀。可我把她藏哪呢?我想
实在不行我就抱着她跟我睡一个被窝里。

  在我惶惶不可终日的时候,一个跟着儿子久居南方的北方老奶奶来到我
家,她听说我家养了一只羊。老奶奶收拾得利利索索,上身洁白对襟褂,深
蓝宽松裤子整整齐齐地在脚脖裹住,小脚,白袜子,雪白的头发一丝不乱,
挽个纂儿。老奶奶还领着我和妹妹牵着她到学校边的草地上遛了一圈,她优
雅地吃草,我和妹妹前后盯住看,那种高兴那种兴奋就象真的走进童话世界,
以至于后来上课时时往那块地瞟,时时想起蓝天白云下羊在吃草。老奶奶走
时给我老爸留下一句话:她就要下羊娃了。

  你真的要生小羊了吗?你真的要当妈妈了吗?你真了不起,你用你的无
言在挽留生命啊,谁能扼杀新生命呢?谁能让母亲离开她的孩子呢?

  隔壁阿姨来得更勤了:老王啊,这羊可不能杀啊!她没见过母羊下仔。

  我没看到她是经过怎样的痛苦把小羊羔生下来的。那天放学回来看她,
她的身边已多了只白绒绒的小羊羔。她柔弱地卧着,眼边的毛还浸着泪,眼
光安祥而又透着企盼,就那么看着我。

  小羊羔生下来就要吃奶就要叫妈妈,渐渐地会到处跑,她小心谨慎地应
答照看着,但还是引来了人们的不满。正在把失去的时光夺回来的老爸老妈
不愿意再被她们母子浪费宝贵的时间和精力,隔壁阿姨的忍耐也好像到了极
限,她看不惯一只外来的北方羊在房前屋后跑来跑去,就像侵犯了她的领土
和主权。

  宰羊的场面我没看到。那个星期天,妈妈一早就带着我和妹妹去逛街,
下午回来,妹妹一看她没了就哇地哭了。我搂着惊恐的小羊,她瑟瑟发抖。

  隔壁阿姨在屋门口不停地欷嘘:真没想到宰羊惨啊,那个叫啊,受不了
啊……

  到了晚上我们一家都领教了羊的叫,是小羊的叫,凄惨,低哀,无助,
羸弱,一会儿游丝声断,一会儿竭力哀嚎。声音随着窗外的北风回旋,我和
妹妹用被子蒙着头哭,妈妈安慰我们:小羊不冷小羊不可怜,小羊有好多好
吃的……

  第二天一早,隔壁阿姨就来到我家:我说老王啊,你得想个办法,这小
家伙叫得比她妈还惨,受不了啊。老爸老妈的眼圈发黑,都一夜没睡。

  这天放学回家,小羊已被送人了。妈妈说那家人也是北方人,喜欢羊,
懂养,有时间,还答应下星期天带我们去看她,我不再吭声,妹妹还是哭。

  没料到小羊第二天竟自己跑回来了。听到门外“咩咩”的叫声,我和妹
妹一齐冲出门口,她用脸在我们的手上轻轻蹭着,她不舍得离开我们,她独
自一人在遥远的他乡出生,没有妈妈没有同伴,只有我们。

  想她在那家会得到好的照顾,会忘掉昨天的一幕,忘掉她妈妈被拖走时
喊她的声音和不舍的目光,就狠着心同意妈妈再次将她送回新家。

  那个星期的作文老师让写一件难忘的事,我写的《我的小羊》,“天黑
了,小羊叫妈妈,它哭啊叫啊,嗓子都叫哑了,可是妈妈再也不会回来了
……”女班主任在课堂上念这段时,我爬在课桌上放声大哭。就在头天放学
后,我找到那家北方老乡,我想看看我的小羊,被告知小羊已被他们杀吃了,
怕她再跑。


回目录 上一篇 下一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