夕阳无限好,只是近黄昏。
说这话时李商隐也很年轻,他没老过就死了。只不过发出的感叹令人觉
得那样的心情垂垂老矣。
衰老向来是仓促的,不留余地的。
我记得很小的时候,在我的视线里所记忆的长辈只有爷爷奶奶。我一直
不太喜欢奶奶是因为她特别苛刻,这并不是说她对我不好,两位老人都说不
出地疼我,因为那种过于苛刻的关心,以致于我不喜欢她。相对而言,爷爷
就大度得多,深得我心。所以我对爷爷的印象比较清晰,回忆比较多。
那时候爷爷从文革的迫害中刚走了出来。确定他为什么受迫害我一直不
太清楚,因为他是老革命,在那个小城市里象他那么老的革命者十分的少,
可年轻的革命者们还是无情地拷打过他。
我出生以后其实文革已经结束了,他也平反了,我很有幸地就成了一名
可以盛气凌人的高干子弟,住在能抵四五个普通家庭的面积的大院里,成天
面对着无数稀奇古怪的花花草草,许多穿着笔挺军装四方脸的人们开始在爷
爷身边嘘寒问暖地送慰问品。但他的身体还是不好,要柱着拐棍走路,等我
稍微再大点的时候我就搀着他走路。他是个有趣的老人,在以后的岁月里仍
然有着共产主义无限荣光的信仰,家里最大的画像就是四个大元帅,逢年过
节还得给老人家拜三拜。
估计就是从这样的时候爷爷开始吃素,每天反复地吃馒头及只搁盐巴的
青菜汤。爷爷以为这是忆苦思甜的好途径,并且强身健体,可当时大部分人
都担心他会把身体搞垮,他的饮食过于片面。
我就是这样长大,自己揉面做馒头,自己煮个白鸡蛋,这是和爷爷不一
样的地方,他不吃白鸡蛋。奶奶从来不和我们一起吃这些东西,她是湖南人,
来自鱼米之乡,这又是她的骄傲,所以她可以吃大米饭。
爷爷最痛恨的就是有人误以为我是南方人。事实上多年以后我自己都乐
于以为自己是南方人。我很无情地知道我周身的血液都来自于南方的孕育。
但少年时这种想法是不被允许的。
爷爷把我隔离在他的世界里,从我的童年到少年,我一岁岁成长起来,
以常理的眼光看见爷爷一年年老下去。
可令人惊异的是他根本不会老下去了。爷爷在某一天扔掉了他的拐棍,
他开始自己随心所欲地走路,后来跑步,后来攀登。一直到现在,四年前他
的八十大寿那天,我们陪着他到一座山后挖树根,整座很高的山,我们几个
年强力壮的年轻人被他甩得迷了路。
那些时候我一直以为这是爷爷的幸运,我始终很以为豪。直到不久以后
我的外公的去世,我才忽然醒悟,年岁是永远饶不过人的。
外公是和爷爷完全相反的两个事例,我的小时候离外公很远,爷爷不让
我见任何多余的亲人。
爷爷不喜欢南方人,还因此与奶奶水火不容。很可惜我的外公外婆都是
南方人,并且很南方很南方,并且很穷很穷,并且没有背景,一辈子的农民。
事实上中国大部分的军人在军人以前就是农民,可一旦他们成为了军人,那
么军民鱼水一家亲中军人明显是尊,农民是卑。不容置疑。
我记得我是在小学五年级的时候离家出走的。我哭哭啼啼鼓足莫大的勇
气跑回了自己家,从那以后我认识了我的父母以及其他亲人,包括外公与外
婆。
我以为我从此以后过上了正常人的某种正常生活,那段时间我都异常幸
福,外公每天骑着他采购用的单车带着我上学放学。他是个身强力壮的人,
憨厚慈祥,又烧得一手好菜。最让我高兴的是他们从来不爱吃面食。
外公最喜欢烧熏过的田鼠干给我吃。书上说熏过的东西吃多了容易致癌。
我想书上肯定也说过老鼠之类的东西吃多了能得鼠疫什么的,只是我没看到
而已。
所以后来他的身体越来越糟。他是多么喜欢吃东西呵,所有的粮食在他
看来都无比可爱。外公是个胖乎乎的老人,可最终还是随着岁月萎缩成一具
尸体。外婆在葬礼里哭的时候反复说的便是:少吃些也好啊,少吃些也好啊。
而我想我永远不会忘记的那个催人泪下的时刻是外公有天与我孤独相对
的时候,他很绝望地对我说:很饿,我很饿。我却毫无办法。我买了无数的
点心放在他面前,他吐了满地的秽物。
外公最终还是被饿死了。一旦想起,泪如雨下。
外公去世的时候他所有的孩子都哭得过于伤心,他的两个女儿都晕了过
去,一个是我的妈妈,一个是我小姨。
据我所知外公并不特别疼爱我妈,他疼的是他的小女儿。所以我小姨晕
过去是比较正常的。而我妈的表现就让我不知所措了,他在世的时候妈妈也
时常说的都是外公的不足之处,例如年轻的时候脾气暴烈之类。
后来想想便理解了些许,在我记忆中的亲人,外公是最先离我们而去的
一位。妈妈在日渐苍老的境遇里突然接受死亡自然容易为自己产生诸多感慨。
妈妈是个自私的人,我一向都这么以为。尽管我十分十分地爱她。妈妈
的自私恶劣到了只包容得下一种爱的境地。比如她疼爱我,那么她便不疼爱
我姐姐,当然其他人更不必说。她极善于与我计较我们之间究竟谁比谁付出
得少一些,比如这个月我对待她好些,上个月我又欠她些许等等,有些时候
这些爱不好用具体事件来衡量了便也引申成金钱的方法。有时我觉得这样的
生活交易十分公平,有时又深感悲哀。
妈妈天生的恐惧,或者说在她对我失而复得后产生了一种恐惧。她深深
地憎恨着爷爷的家族,深深地憎恨着那些失去我的年头。当那一天我涕泪满
面浑身泥土地站在陌生的家门口的时候,我清楚地记得她一手的肥皂泡从后
院里飞奔出来抱住我,在那一刻我想她就发誓要把我完全占有。
可我还是离开了她。尽管她对我嚎啕大哭了两个晚上,把我钉在天下最
不肖的儿女的十字架上,我还是离开了她。北上的那个清晨,她默无声息地
送我上了去机场的出租车。
之后的第一个电话里只有她忿恨的声音,她诅咒自己。来加深我的罪恶。
再之后的一些电话里她便成了哭诉,说没人再给她拔白头发了。这使她异常
痛苦。其实妈妈的白发很少,半年左右才会长出一两根,这在她这样的年龄
是不多见的。她看上去要比她的真实年龄小十岁左右。她很美丽。
一个美丽的女人,一个孤独且又老去的女人,她总是越来越显得幼稚,
仿佛这样就能找回一切。经常路过家门前的时候能看见许多老人们跟着一些
俗气的歌曲挥着手帕翩翩起舞,看到她们总想起妈妈。
她很爱跳舞,从年轻跳到现在。从江姐白毛女跳到华尔兹。前些时候她
重新开始跳舞,又不太常来电话唠叨不停了,这倒使我诧异起来。有几日夜
间打电话回家总是姐姐边看电视边听着我问这问那,姐姐心不在焉地说:老
妈啊,她要在家那都是传奇。并且随后又多加神秘地说:多半是黄昏恋了。
我附和着好啊。姐姐便不可思议地说那叫外遇。又说了种种可疑迹象,
我照旧乐呵呵道好啊。终于姐姐觉得与我无甚共同语言可谈,收了线。我才
沉默下来。我相信姐姐说的每句话,可又能如何呢?
真是都已日暮残阳了么?我的亲人们。当我以为我还风华正茂的时候,
当我正值能理解了自己的成长清新着呼吸看自己的阳光的时候,让我用什么
心情去理解你们那唱着挽歌的黄昏。
让我用什么心情去看异乡将落未落的夕阳如血将夜未夜的无际天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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