Sickee有一米八七的惊人身高,和我们一起走路时,总是有意无意地把
腰背弓起来。
Sickee还有个绰号叫胖子,他胖的时候我没见到。去年初他大病了一场,
几天内减肥十公斤。现在Sickee走在街上,看上去既不胖也不瘦,标准有型。
有安妮描写为证:
“(他)看过去像一个校园歌手,有树般的清新。但始终神情冷漠。…
…”
安妮没提到Sickee的小眼睛,一双地道的猪朦眼;更没提满口乱七八糟
的牙齿,打小受四环素污染的,常傻呼呼地从挤皱了的笑脸里龇出来。
Sickee的脸上常冒油,还特别容易出汗,为此日常备有一块红色毛巾手绢,
我总是想起他掏出方巾擦汗时的窘迫笑容。Sickee的自我感觉一向不好,因
此他从来不照相——除了报名照和集体照以外。所以谁要是想在病孩子主页
里翻找出版主Sickee的形象来是不可能的。
排除以上眼睛牙齿以及出油流汗的问题,单从外表上看,Sickee足可列
为新时代儒生形象的代表。所谓新时代儒生就应该是Sickee这样的:戴一副
超薄眼镜,穿棉格子衬衫和牛仔裤,套休闲外套,背黑色帆布包,踩系带黄
色麂皮鞋,为人乐善好施广交人缘,朝七晚五,九点准时上床,不吸烟喝酒,
无任何不良嗜好。
但是Sickee不信儒。他和朋友们一起自称是烂掉的一代。他说他是个悲
观的理想主义者,自觉得了病,自号Sickee。这是个生造词。Sickee是个地
地道道的病孩子。
Sickee主页就叫病孩子——SICKBABY。铺天盖地的是黑暗,黑暗中悬一
朵残败的玫瑰花,白惨惨的诗句:我们病了,寄居在腐烂且安逸的城市之中/
彼此孤独/却/心心相印。下接一幅蒙克的名作:《嚎叫》。黑白风格,一个
人捧着拉长变形的脸在桥头上嚎叫着,天空同样疯狂地拉伸着,远处两个人
冷冷地观望着。看到这样的字与画的组合,没有人能不受到震动。
Sickee说过他的信念就是继续分裂。他把杜马诗句“投向分裂的怀抱”
放在首页上。并称:假如一般人有两三个、三四个自我的话,那么我至少有
七八个自我,有时感觉甚至有十几个自我。
听起来悚然得很。就象他以前写的很多呻吟文字,过分了点。
象所有出身优越的年轻人一样,Sickee也沾有好吃懒做的恶习。第一次
见面时,他就说:我从不做家务,身上衣服全是妈妈洗的。最好天上掉下个
大馅饼来,我就可以什么也不用做了。
Sickee是从事网络技术的,他对本职工作深恶痛绝。
Sickee又常表现出对于自己的小资根性的痛恨。比如一旦来到某个考究
舒适的场所,Sickee就会说:这就是我最痛恨的中产阶级氛围。但这也是我
们这帮人最理想的归宿。
谁都怕穷,谁都想过上富裕的生活。那么Sickee到底推崇何种生活方式
呢?一直没想起问,也许他的回答会是不知道,人是很难了解自己的我无所
谓一类。Sickee的口头禅就是无所谓。我无所谓吃什么,无所谓去那里,无
所谓懂不懂,我无所谓。
我写东西的时候完全处于一种无意识的状态,Sickee说,我不知道我要
的究竟是什么。不知道,人是很难了解自己的。我无所谓。
Sickee对病孩子是全身心的投入。好象这已经成为了他生命中的精神氧
气。他把每个网友都称作病孩子,不管别人愿不愿意。他总是尽快地回复每
个病孩子的来信,信件更象雪球一样越滚越多。他常出差,每次出差或过节
总是抽空找当地的病孩子们交流。他的病孩子们遍布全国各地。今年春节回
上海,除夕之夜Sickee专程上网吧留言,祝病孩子们新年快乐。那次节日大
假,他的信箱爆了。
和Sickee初谈是一种全新的体验。我们似乎是完全不一样的人,但为什
么好象很谈得来。之前我根本没想过世上还有如此追求纯粹的人。我常自傲
于淡泊的心胸,可他好象比我更淡泊。那次谈话以后很长时间里我一直怔怔
的,我开始回忆究竟从何时起背叛了青春时代的理想。这时我意识到没有任
何人有资格蔑视单纯的理想主义者。与Sickee的交流让我的灵魂洗脱了一层
皮。
Sickee与网友们交谈时一般会提起几个固定话题。比如最常说的话是:
原先做这个网站,只是为了把周围朋友们的作品发表出来,现在从为文转向
为人了……
关注病孩子的人越来越多。很多人在病孩子上找到了心灵的回声。有人
习惯于每天上病孩子逛逛,在留言簿上留下一些各式各样的文字。有失意的、
失恋的、躁郁的、虚无的,甚至企图自杀的。病孩子成了无数孤独彷徨的都
市灵魂的避难所。九九年二月,Sickee在留言簿底下作了个声明,大意是:
做这个主页原意是让我周围朋友们的作品有一个发表的地方,但主页留言簿
的飞速成长,让我重新考虑某些东西。我们是孤独的,类似于一群豪猪,在
寒冷的冬天渴望挤作一团,互相取暖。并宣称:在这个严酷的世界上,我们,
豪猪们的灵魂,彼此孤独却心心相印。
为此Sickee又专门开辟了一个病聊室。病聊分两个主题,暗地潜流和暗
地排泄。暗地排泄以每日拉撒情况为主话题:你今天大便了几次?我大便了
两次,大便很干燥,下都下不来……之类。暗地潜流里稍微好一些,整天咒
骂埋怨着一切理想或现实。
好象金庸说过,文艺不应该是廉价排泄。但病孩子不再仅仅为文艺服务。
Sickee常说,网络是大众的东西,每个人有共享的权利。他深悟了这一
点,这就是为什么我的主页永远不能象他一样成功的原因。他实在并没有举
臂高呼号令天下的用意,却成了都市病孩中的领袖。虽然人与人之间是有栅
栏的,可Sickee却可以轻易地跨过这些栅栏。他赢得了那么多人发自内心的
认可和信任,也许只因为他的自甘豪猪的平常心态。
某些方面很能体现出Sickee富于感性但缺乏头脑的特点来。比如他虽然
持一切无所谓的态度,却往往死攥住某些概念不放。如人性善恶问题,他几
乎和每个网友都谈到过,常哀叹:人性的本质竟可以是这样恶的……善良经
不起物质的引诱……堕落太容易……
因此加倍自怨自毁,自以为腐败。我说根本没什么善恶之分,有时候为
了跳得更高只能后退一步,个人行为效果足可证实个人价值,不必去考证人
性善恶的问题。可是Sickee坚持说,给堕落找个借口是容易的。
Sickee很佩服SIEG,不仅因为SIEG有才气,更因为SIEG有为艺术奋不顾
身的勇气——一度SIEG曾靠吃方便面度日。对此安妮持反对态度,安妮认为
成熟的男人应该有能力赚钱养家,让家人尽可能享受上幸福的物质生活。然
而Sickee却说:人若是要保持良知必须穷一点。富裕和权力会毁坏人的品性
的。
简而言之在很多世人孜孜以求的领域,Sickee持一切无所谓的姿态,而
在世人大多无所谓的概念上,Sickee固执地坚守有所谓的原则。仿佛他的血
管里确实流着叛逆的血液,然而他的意志始终犹疑于反叛,甚至连摆脱深恶
多年的工作岗位的勇气也没有。周围的朋友们多有离经叛道的,辞职赋闲者
有之,四处流浪者有之,穷困潦倒者有之,杀人入狱者亦有之。独他一人常
年死守在一家国营企业里领着份固定的中产阶级的薪水。他向往着纯粹的自
由,又卑微于生存的压力,自毁自怜,长期沉浸在极度的虚无之中。他思考
得很痛苦,又拒绝接受别的思考方式,最后生存的劳作让他麻木,他以为自
己已经腐烂了。一切无以得救,他唯有期待神的救助。可是神在那里?世上
本没有神。
这就是我所知道的Sickee的全部真相。他习惯于把生存信念往死路上推。
和我最初的通信中Sickee表达了一些对于人生的看法。比如对于幸福,
他说:我在理想中相信幸福,在现实中不存在长久的幸福。所有情感都是短
暂的,痛苦,愉悦都是。甚至我一直认为时间也是间隔的,每一段时间都是
彼此独立和相对的。
还说:总有不齿的欢乐的。欢乐某种意义上是肉体的愉悦,我们都会在
现实中陷入物质化的生活,被物质束缚,但对物质还是有肉体上的渴望和愉
悦。幸福则不太相同,是精神上的,幸福很难出现,转瞬即逝。
前些时候Sickee可能又一次陷入了低潮。在一首诗中他提到了自己的葬
礼。巧的是那时侯我的眼前常浮现出Sickee遗体告别仪式的情景——中国实
行火葬,根本不可能有什么葬礼。已经有太多的理想主义者为了理想而献身,
他再这样下去的话也许会步前辈们英年早逝的后尘——但假如有一天Sickee
忽然死了——或自杀或生病或意外事故,那么事情会怎么样?
全国各地的病孩子们都赶来了,来参加Sickee的告别仪式。吴宁设计了
灵堂,因为殡仪馆不接受自行设计的仪式,所以我们自己搭了一个。Sickee
的蜡像静静地睡在没有盖子的玻璃盒子里——当然殡仪馆更不愿外借尸体的。
吴宁为Sickee画了张肖像,那肖像只有一半脸,黑色的背景前惨白的脸
廓,眼镜片架在瘦削的脸架子上,一边写着“Longlive Sickbaby”。蜡像
的遍身撒满了百合花。我们手举白色的蜡烛围绕在蜡像身边,烛光下唱起一
首古老的歌谣——或者让杨海松奏起PUNK乐为他送行?爱哪样随他挑吧。然
后我们将燃烧的蜡烛倾掷下去,看着蜡像遗体静静焚烧起来——这玻璃盒必
须是防火材料做的。这时病孩子们围在Sickee的蜡像遗体旁痛哭,而我也会
释放出所有的悲痛,流尽我隐忍多年的泪水。
这样的结局怎么样,Sickee?
不,这是最可恶的结局。
Sickee怕死。当然人都怕死我也怕。但我知道Sickee要的根本不是这种
结局。Sickee要的只是那句话——执子之手,与子偕老。就是这一句地老天
荒的话。他说他也想要爱,他知道每个人都在盼着爱,可爱情是最后的一块
阵地,现实太污浊,他只有期盼想象中的纯洁爱情维持住最后的理想信念。
他说他永远不会真正涉足这块领地,只会远远望着她,维护她不受到任
何亵渎。那么我不明白,他是在逃避,还是在期待?
Sickee的一首诗“渴望并恐惧的”告诉了我们他想要的结局——
太阳十分猛烈/我坐在阳台的躺椅上/阅读诗经/脸上有一层明显的油
脂溢出/并带有痴人般幸福的/微笑/厨房里,我美丽的妻子在/准备午餐
这就是Sickee既渴望而又恐惧的三十岁以后的人生。我倒是想问,
Sickee攒够了多少银子能让你天天坐在阳台上守住美丽的妻子?你月薪两千
上下吧?天南地北病孩子聚会,都是你掏腰包吧?买摄象机花了多少钱?摄
像剪辑费?新买的机子什么价?还有书?遍身休闲服装?上网费用?你说你
也想赚钱,可不想靠热爱的事业赚钱,那么有谁可能在一件自己无所谓的事
业中赚钱?
你是一个单纯的理想主义者,Sickee,你单纯的理想主义一旦从地下暴
露到阳光里,将很快蒸发晒干象块丑陋的苔藓被世界踩在脚底下。因此你一
直乖乖地躲在地下。可是人总要长大,就象种子终究要生根发芽,距离三十
岁只有两年了,准备好何去何从了没有?
我之所以写作此文也许只是想告诉Sickee,曾经有一个人象他一样渴望
过,悲观过,恐惧过,坚持过。她最大的理想是做一个成功的家庭妇女,傍
晚时在屋前的院子里剪花,她丈夫坐在里面的沙发上看报纸,他们的孩子在
一边玩。后来命运突兀地把这个人丢到酷烈的现实下,让时间摧折这个人的
幻想和激情直至这个人不再对生活存有幻想。这个人就是我。我曾经和
Sickee一样是一个单纯的理想主义者,我知道Sickee一定会遭受时间的摧折。
准备好了么?
Sickee,Sickee,你这个傻孩子,你以为你是谁?你不是奔突于地下的
野火,因为你根本不具备焚烧的勇气;你更不是冬天里的豪猪,豪猪不用承
担理想和良知的重量。你只是一个平常而又固执地不愿放弃幻想的孩子,别
以为你无所谓了世界就会无所谓。
我们的青春就象水仙花的球茎,初春的阳光最适合我们生长。当我们成
长出馥郁芬芳的花朵,死亡就会悄悄走近。大自然的美生生不息,而青春的
花期只有一次。注定了我们没有倾国倾城的种性,我们不可能流芳百世,我
们只会留在爱我们的人的心里。我们青春的躯干在花死颓败后立即失去意义,
可能被遗弃到肮脏的垃圾堆里。这时我们最好的归宿就是和泥土一起腐烂,
帮助土地孕育新的生命。
有一天Sickee青春的尸骸会埋葬在哪里?到时我一定前往祭奠。我会在
墓碑上刻下我的诗句:
这里长眠着一个病孩
他把芬芳留在了地下
然后我唱起一首歌,满地的落叶纷纷扬扬,树叶上刻着病孩子的名字,
风背后Sickee向我走来。这时他就会向我走来,和我一起回忆过去的时光。
——给一个朋友二十八岁的生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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