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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散文随笔】

◇ 杨柳又如丝驿桥春雨时——读书随笔二 ◇

·一二·


  最近,对于温庭筠忽然有了突出的感觉,概括起来是两个字——温暖。
比如:

  宝钿雀函金鸂鶒,沉香阁上吴山碧。杨柳又如丝,驿桥春雨时。

  鹅黄轻绿,温柔明媚的江南春色,可算是写到了极致。世有冷艳一说,
温庭筠的艳,应该属于“暖艳”了吧。

  以前不喜欢红色,正如不喜欢温氏这一派词人,觉得他们灯红酒绿,腐
朽没落。现在知道那多少是有一点误解的。大概和我从小受到的教育有关,
从小看到的书上大都称赞沉郁悲壮,即使写的是香草美人,也得是哭着写的
才行。所谓“欢愉之辞难工”,其实不如说是欢愉之辞难讨好,苦海无边,
凭什么你就站在岸上高兴呢?

  然而心境随着时间不断地改变,红色也不知不觉进入了我所喜欢的范围。
总的来讲,我喜欢的范围在不断地扩大。新近弄到一本温氏的诗词集,收的
东西并不多,就是因为封面挺好看才挑了它。封面上是一扇柔淡的粉红配上
浅绿的底子,非常般配他作品的调子,甚至般配他的姓——他连姓都是姓温。

  鉴于他并不得意的一生和并不平和的性格,笔下却总是这样明艳,想来
该是比较健康的人,这在词人中太少见了。虽然也少不了感伤,但比起哥们
李商隐,就轻很多了。

  温庭筠似乎善于写眼前的小景致,而且是近于赋的写法,尽量铺陈。象
后主一上来就是:“千里江山寒色暮”或“四十年来家国”,时空都拉得很
开,意境自然阔大。韦庄虽也是眼前的小景致,却是白描,“炉边人似月,
皓腕凝霜雪”,洗练得很。温庭筠则是满篇的“鸾镜与花枝”,“水晶帘”
与“玻璃枕”,“香腮雪”、“眉翠薄”,到了“双鬓隔香红,玉钗头上风”,
就专在女人头发上用功夫了。

  至于设色,这么多精美的东西自然营造出温馨的氛围,尤其是他好象还
特别偏爱用金色。

  在他很著名的《菩萨蛮》中,十四首词中有十二首用金。除了上面的
“金鸂鶒”,还有“金鹧鸪”、“金凤凰”、“金明灭”、“盘金缕”、
“金作股”……但金子堆到这个份上,也并不与他的词境相冲突,由此可见
他的大家风范。想来未必是他格外贪财,实在金黄色是一种很温暖的颜色,
身外的世界又是那么冷漠,这就难怪他一辈子不厌其烦地堆金砌玉了。

  相反的例子也不是没有,比如那首被著名的王国维弄得更加著名的“昨
夜西风凋碧树”,意境便近于后主。也有一些设色清冷的句子,“江上柳如
烟,雁飞残月天”,“冰簟银床梦不成,碧天如水夜云轻”。但拿来和中主
李璟的“小楼吹彻玉笙寒”,或者姜白石的“淮南皓月冷千山,冥冥归去无
人管”相比,就算不上什么了。

  中主那句就象是秋雨初霁的早晨被迫坐在一间门窗洞开的屋子里,偏偏
还少穿了一件衣服,清寒入骨;而姜白石,《白雨斋词话》干脆就说他阴冷,
那简直是带着鬼气了。

  相形之下,温氏就暖和多了。套用他自家一句话吧,“罗幕轻寒”,轻
寒而已了。不仅如此,比起那两位的超绝来,温氏也更为世俗。

  颇有人讥他雕琢,这是不错的。但文字之美,对于任何舞文弄墨的人来
说都是一种极大的诱惑。所以,我现在开始相信,他在摆弄那些美丽的词句
的时候,一定是非常自得其乐的。

  据说,幸福是一种感觉,这不就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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