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春三月,江南草长,杂花生树,群莺乱飞。此时节当游江南小镇,若
与我同行,时宜清早。切记要租上一辆旧三轮车,早晨的微雨飘拂着青蓝色
的车蓬,细细听一听三轮车轮间的铁链和机油交磨着咿咿呀呀的声音,颠簸
在铺排不平的青石板街道上,乡土的节奏慢慢地隆重而立体起来。望着车夫
土黄的蓑衣背影,三轮车缓缓地驶进灰灰的小巷。两排的房子,靠着淡黄色
门板紧闭的布店,巷底隐隐传来大饼油条的阵阵炊香。也是淡黄色的,枇杷
三枝两颗地从破墙的上面探出头来……
巷子太窄,三轮车停下来让路给一辆骡车。也好,趁这当头,伸手折下
一枝,送给与你共坐在三轮车上的那个人。在小小的三轮车上,你的心在慢
慢地在热,她的小手却还是特别的冷。小手拉着小手,在耳边低声地叮咛:
我喜欢你穿的这件藏青小棉袄。在晨雾的小车上,她的身躯就是这幅水墨画
里造化最动人的一笔……
三轮车拐进一条叫燕来的小巷,你想起晚清故事里依稀的一则掌故:
话说咸丰年间,余姚城里有一条燕来巷,巷口住着个王寡妇,才新婚半
年,男人病殒了,落得空帷夜夜,孤衿冷枕的凄清——后来呢?她抬起头问。
巷口那座小房子,门口有一个老妇人寞然地坐在小竹板凳上,满脸的皱
纹深得象晚清的岁月。许就是小说里那个老了的小寡妇吧,枯坐了几个风雨
的朝代,等的就是一辆摇晃着铃声的旧三轮车叮叮地回来……
天色已经渐渐亮丽起来,车外的是湖影山色,车内的是一剪黑发下流亮
的侧影,绿杨烟外地,轻轻泌着暮春的晓寒。三轮车摇动着青石路,迎向路
尽头的一弯拱桥。水边的河道上,女人在清洗着伊漆黑的长发,不再年青的
村妇屈在石级间用木棒捶动着平缓的河水,和岁月……
沿着河边,在含烟的柳影下,程十发的插图,李可染的墨彩,一张接一
张地在轮辐下辘辘地连接起来。楼倾榭残的日落以前,我们幸而还拥有这一
辆天荒地老的三轮车。有点困乏了吧,轮声叽叽,恍恍地看着旧油蓬下的一
条天涯旧巷,正隐隐地接通着你我脸上眉山瞳水般的幽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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