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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散文随笔】
[简评]

  林迷糊《灵魂,与相信灵魂》和风儿《黄昏的散步》给我们提出了更微
妙的问题:灵魂有还是没有,若相信其有,它有否形体,存在于何处,以什
么方式来临,我们如何感觉,如何接受?如何与它融为一体,或者保持距离
凝视?最后,如何表达?表达出来,会给人带来什么感受?老K在这方面应
该是公认的大师了;风儿的笔最近如有神助,比起以前的着于生活型态的文
字来说,更饶空灵纤细,敏感切准,缥缈如幻。如空中之音,相中之色,鼻
外之香,离肤之触。直诉于心,无以外求。

 

◇ 感觉(一) ◇

·林迷糊·


  没出什么大事,就是我老婆说:“你没事别总玩那几个破游戏了,你也
看了些书,看了些电影什么的,没事了把你的感觉写一写嘛。要是到时候中
国字都写不成个句子,怎么教育下一代嘛。”

  想来老婆真的是很了解我的。知道:一,我是那种一边玩游戏,看着
“我的”保时捷满屏幕乱跑,一边心疼时间的“没意思”的人;二,我对光
啊影啊,风格啊流派啊,语境啊叙事啊,统统只是“知道个名字”,能写的,
也就剩感觉了,如果不借题发挥跑到十万八千里以外的话;三,我这人什么
都不吃,就吃“责任”,尤其是那还不知道在哪的“下一代”。

  如果是提到下一代并同时做殷殷期待之农村妇女状,就算让我去啃那
“狗的巴赫猜想”,大概我也去了。

  有多少英雄好汉,都是这么死的。

  既然已经被老婆“凌空击毙”(家用暗语,表示“被对方以极其优美的
姿势击中痛处,到死都没能哼出一声”,每一家都会有些这类暗语的),就
索性再给自己加点压力,编个号,让自己至少坚持到(二)。自上网来,编
号是第二回干,第一回是老老年间的事情了。

  是为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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灵魂,与相信灵魂
——感觉“双面维若妮卡”

电影名: The double life of Veronique
导 演: Krzystztof Kieslowski(以下简称老K)
主要演员:Irene Jacob, Halina Gryglaszewska,
     Kalina Jedrusik

  这个象热爱自己生命一样热爱吸烟(这让我觉得很亲切,有过很多不如
意但绝不吸烟的男人,多数可敬而不可亲,这是我的经验之谈,年轻的姑娘
们还是相信的比较好。)的波兰老头老K曾经说过:“我做错过一件事情:
我必须让我的电影远离政治,我的电影应该没有政治。”

  然而,他的电影终究没有因此而飞向彼岸。影片一开始,仍然是一个敏
感的年代,一个敏感的国家:1968年,波兰。看得见街头领袖的巨像和呼啸
着纷乱着的人群。在这些显而易见的敏感之后,他到底要讲些什么呢?

  故事其实很简单:两个几乎完全相同的少女,相同的外貌,相同的音乐
天赋,相同的心脏疾病,不同的只有住处和国籍:波兰华沙;法国巴黎。波
兰少女在舞台上倒下的一刻,巴黎有死一样剧烈的心痛。此后,是巴黎的维
若妮卡对自己爱上的“他”或者“她”的莫名的哀伤和找寻。最后,终于从
顺手拍摄的旅游照片里,看到另一个自己,曾经在呼啸着纷乱着的华沙街头,
那样安静地伫立,出神地注视着自己……故事的另一条线索,是一个木偶剧
的艺人和他演出的关于美丽冲出盒子,起舞,死亡,化蝶,的故事。

  这部电影,最终确立了老K电影大师的国际地位。美国的影评,说它:
“精细,神秘,令人迷惑”。

  然而其实它本可以更让人迷惑得多的(如果是好莱坞来拍的话)。除了
华沙街头一次安静的注视,两个角色就再没有交替出现过,镜头始终固定于
华沙,直到华沙少女死去,才有巴黎的死一样的心痛,此后,镜头便始终在
巴黎,华沙只出现在一张照片里,照片也只是到最后才出现而绝没有希区柯
克式的心理暗示。几乎让人怀疑是在有意地抗拒过份的神秘感。整部片子的
镜头相当老实,唯一称得上讲究的,是木偶剧的舞台光线。

  可能真正让评论家们感到迷惑的,是华沙与巴黎有意无意形成的反差。
  呼啸着纷乱着的华沙街头,暗黑色的领袖巨像(或者是什么英雄也未可
知)逆光地被汽车颠颠簸簸地拉走之后,是快乐着的白衬衫的少女,有男女
情人热烈的拥抱,有维若妮卡天使一般的声音,有被剧院录取的快乐(担心
一切都太美好的快乐,担心一切都太美好的快乐!),有指挥温暖的欢迎的
双手。

  可以说,除了没有秩序,没有富足,这里似乎有一切。巴黎,则似乎有
一切,独没有热,没有“太美好了”的感激,甚至没有天使般的声音(巴黎
的维若妮卡做的第一件事情,就是辞职,不再唱歌)。

  巴黎最动人的一幕,就是木偶剧的演出,但演出者仍不免“要写一本书,
所以需要做个试验”,做一个令人失望的顿挫出来。巴黎全部的热,都只在
蓦然发现另一个自己之后,才有一个爆发。

  然后是回家,是广角镜头里父女的拥抱。法国在这一刻,是暖和的(爱
抽烟的老K,终于还是一如既往地让法国暖和了起来,所以,那个关于吸烟
的劝告,姑娘们还是相信的比较好。),虽然那种安静的注视已经永远的只
存在于照片里。

  没有人会相信老K是要谈什么“主义”,虽然他的电影确实数次被禁演。

  只是,一次次在电影里有意无意地对比法国与波兰的老K,确乎永远在
对波兰的尖刻后面有一丝温暖的怀念乃至激赏,在对法国的平稳叙述中暗示
着一种欠缺,在欠缺里时时回首注视自己的故乡,故乡的过去。

  一九六八年呼啸着纷乱着的华沙街头,有一种东西存在于那静静的注视
中。那是一种人性的东西,惊奇,温暖,有一点快乐,有一点疑惑。在纷乱
到几至虚化的背景下,这种静静的伫立几乎有了一种神性的柔光。你所能想
到的唯一的词,就是“美丽”。甚至虚化了的呼啸着纷乱着的背景,也因衬
托了这静静的伫立而令人感动。当整个欧洲象一个游客一样急匆匆无视地走
过,失去了另一个自己的,又岂止是一个人而已?

  然而,1968年的华沙街头,在那样短的时间里,便已经泛黄。过去永远
是遥远的,永远都是。即便有怎样的失声痛哭,有怎样的遥远而安祥的父女
的相拥,过去,依然是遥远的。

  在这种含蓄而细致的对比里,你几乎可以触摸到老K的焦虑,这是一种
由于自由与道德间富于张力的关系而产生的忧虑:不自由的盒子是令人窒息
的,虽然这种窒息“成就”了冲出盒子去的惊人的美丽,但同时也“成就”
了死亡与毁灭。这样的美丽,其代价实在是太过于昂贵了。然而,没有盒子,
又如何呢?看一下巴黎的街头,这里有一切而没有盒子,然而,却没有热,
没有“太美好了”的感激,甚至没有天使般的声音。自由也许没有扼杀美丽,
但自由是否真的养育了美丽?作为一种含蓄对比的华沙与巴黎,把老K的问
题再一次温和地摆在了那里:

  没有了压迫的幸福的人们,如何照顾自己?

  正是这种深层的焦虑,迫使镜头回到1968年的华沙街头,注视那一个遥
远的失去。1968年的本身并不是美丽,为了确定这一点,避免任何可能的误
会与联想,呼啸着纷乱着的华沙所蕴藏的全部的野性,追求与活力,都只淡
化为一个几乎不易察觉的背景。唯一清晰的,是生长于这种活力之中(这种
活力在“白”里终于有了一个比较正面的叙述,以一种略有一点夸张的手法,
从一个完全不同的角度。),但又超越于其上的那种纯净柔软如孩童但并不
柔弱的东西。从岁月里回望那一刻宁静的注视,你可以触到自己心灵里一个
隐秘的角落,有一点痛,有一点快乐,有一点惊奇,有一点感激和很多的柔
软。你所不能确定的,是该如何去称呼她,灵魂?或者,就是心灵本身?

  从自由里有没有能不能开出同样的花?老K并没有简单地回答。什么都
有又什么都没有的巴黎,还是有人在夏日的午后,向对面的邻居,用镜子反
射去一道阳光。这组极富象征性的镜头,它所传达的温情,和突现的楼房的
拥挤与窗口的逼仄,都包含了对巴黎一种复杂的感情:这个不需要挣扎出盒
子的城市,她真的没有盒子吗?真的没有吗?

  没有了压迫的幸福的人们,如何照顾自己……的,灵魂?

  回望1968年宽阔的华沙街头上静静的注视,你是否相信人可以是有灵魂
的?你相信吗?

  几年以后接受采访,老K说:“有些观众很好,真的很好。我碰到过一
个,她告诉我,她把双面维若妮卡看了一遍又一遍,终于相信人是有灵魂的。
花了一年时间,损失了很多的钱,花了那么多精力,考虑了无数的方案,终
于有一个观众说相信有灵魂。为了这一个观众,一切都是值得的。我真是感
激这样的观众,这样的观众实在是太好了。这样的好观众不多,但应该也还
有些。”

  也许,重要的不是相信或者不相信有灵魂。重要的,是有,或者没有灵
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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