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常见的那种蝉在我们老家被叫做“借留”(其音如此)。想来就是从
“知了”这两个字转悠过来的吧?推想“知了”这个命名,应当是来自这种
动物的叫声。而被我们叫做“借留”或“大姐留”的这一种,其叫声却不是
“知了”,而是直着破嗓子一个劲地拼命喊“呀——呀——呀……”的。
我们那里也有叫起来真地就是“知——了!知——了”的那种,被叫做
“独老儿”,个头较小,翅膀好像是灰褐色而带“茶叶末儿”斑点的。还有
一种被叫做“问应娃儿”的,叫起来是:“问应——问应——问应——哇—
—”;它们是小巧玲珑而非常机警的,叫不了几声就换一个地方,它们翅膀
上还有鲜艳的绿色。“独老儿”和“问应娃儿”是很少见到的,我在树林里
见过几次,却从来没有捉住一只。较常见的一种小个头的蝉被我们叫做“哨
钱儿”,它们的叫声是“叽——叽——叽,叽叽……”。这一种经常被我捉
住,看得真真切切,它们的翅膀确实是灰褐色而带“茶叶末儿”斑点的。
蝉真是一种奇妙的东西。小时候我听说“借留鬼儿”——蝉的幼虫,要
在地里呆三年(三个年头)才爬出来变成“借留”,感到十分惊奇。折开枯
树枝,端详着里面像小针尖儿一样大小的“借留子儿”(卵),很难想象它
们在黑暗的地底下是怎样一点点长大的。待到父亲和哥哥掘地窨子(冬天藏
白菜用)的时候,或者是刨树墩的时候,掘出了小小的、白白的“借留鬼儿”
,有的像蜜蜂那么大,有的才像大米那么大。听说它们是靠吸着树根的汁儿
一点点长大的,我对它们就不仅是惊奇,而且是佩服了。后来,我在电视上
看到,竟有幼虫在地里呆十多年的蝉呢!
我还曾经对“借留鬼儿”变成“借留”的过程感到不可思议。那么大的
个头,那么大的翅膀,还都是硬梆梆的,怎么能从那么一个小罗锅儿样的壳
壳里蜕出来?于是我母亲就说:“不信你就试试看。你弄个‘借留鬼儿’扣
在茶碗底下(那是怕它跑掉),一黑夜就蜕出来了。”我可等不到天亮了才
看。夜里一遍又一遍地起来捏着手电筒观察。“借留鬼儿”好像是脱下一件
脊梁上有拉链的连衣裙,蹑手蹑脚地往下脱,慢慢地,慢慢地,从壳壳里蜕
出来了,本来像是揉成一团的翅膀渐渐地舒展开来……天蒙蒙亮,我就把它
放到院子里的花卉上。等太阳出来一晒,白蝉就迅速变成黑蝉了,翅膀就迅
速变得坚挺了。鼓鼓掌,它就飞走了。
蝉蜕下来的壳壳——蝉蜕,被我们叫做“借留鬼皮儿”,可以拣来晒干
了拿到街上的药材收购站去卖钱。那个时候(一九七几年)好像是两块钱一
斤的吧?看着满满的一大下子,其实很轻。攒好些日子的,能卖个块儿八毛
的,就恣儿得我们小孩子家心花怒放。这个钱好就好在它是归我们小孩子家
自由零花,那个年头跟父母要零花钱可不是件容易的事情。姐姐们的一些发
夹什么的东西,我的一些连环画什么的东西,大概就是用卖“借留鬼皮儿”
的钱买的。在卖“借留鬼皮儿”这件事上还有个道德问题,就是我们曾经故
意让本来干净的“借留鬼皮儿”在泥巴里打滚儿,再晒干了去卖。
我们还吃过“借留”和“借留鬼儿”,好像也去卖过。尤其是这个“借
留鬼儿”,吃起来真的是好美好美。我在十八岁以前是没有吃过牛肉干和香
肠等等的,所以这个“借留鬼儿”就是我心中的无上美味。把“借留鬼儿”
和“借留”腌好,晒干,搁锅里放少许油一炒,就可以吃啦!怎么去捉住它
们呢?大约就是一抠,二照,三粘。“借留鬼儿”在地下用前臂掘洞,上升
到离地面只差一点点的地方,轻轻打开一个小小的观察孔,耐心地等待夜幕
降临。你认出了它们的小孔,便可以抠它们出来。“照”呢,一是你打着灯
笼或者拿着手电,看见谁在爬树你就逮谁;二是在林间空地上点上火堆,让
“借留”像飞蛾扑火一般为光明献身。“粘”则是白天的时候我们用梧桐杆
子或竹竿裹了面筋去粘树上的“借留”。
在吃“借留”和“借留鬼儿”这件事上好像也有个道德问题。有的人说:
它们小时候危害树根,长大了公的制造噪音,母的临死了产卵又危害树枝;
而树是人类的朋友。所以它们是害虫,害虫应该被吃,所以我吃它们是为人
民服务,是见义勇为的益虫。有人说:我爱它们,所以我吃它们,我吃它们,
是在为它们延续有限的生命。它们虽然被我吃了,但是它们没有死,它们已
经融入了我的血液、我的灵魂,它们的精神永存,它们永远活在我的心中。
我没有那么系统的思想,越想越觉得矛盾。
我想得比较明确的就是:我和它们是平等的。我的夏天的树林里没有蝉
鸣是不完整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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