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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专门话题】
[简评]

  弗兰茨·卡夫卡,Franz Kafka (1883-1924)奥地利小说家。出生犹
太商人家庭,他生活在奥匈帝国行将崩溃的时代,奥匈帝国近代史正将发生
深刻社会变革的时期。哈布斯堡王朝统治下的奥匈帝国面临着种种无法克服
的危机,在一股股革命浪潮的冲击下东摇西晃,终于在第一次世界大战的硝
烟尽处彻底解体。在这种新的制度刚刚建立,旧的矛盾又未解决的社会环境
里,他又深受尼采、柏格森哲学影响,急欲表达急需表达的他在当时各种思
潮的影响和启发下,以自己独特的目光认识着这个异化的世界,用独特的方
式批判着这个充满罪恶和丑陋的世界,这种认识和批判以及体现他的作品中
的惶恐、不安、迷惘,构成了他的创作基调,以至他的作品大都用变形荒诞
的形象和象征直觉的手法,现被充满敌意的社会环境所包围的孤立、绝望的
个人,第一次接触卡夫卡的《变形记》时就被他这种体现方式给吸引了,他
在文本中那种“现代人的困惑”的集中体现,掀起了一阵又一阵的卡夫卡热
潮。跟卡夫卡同时代的人不能理解他,是他一生的遗憾,以下沙门和QY两
者的精读卡夫卡,让我们再一次缅怀卡夫卡。

 

◇ 精读卡夫卡短章一节 ◇

·沙门·


  我决定晚上留在家里,穿上便服,晚餐后,坐在明亮的桌子旁边,开始
工作或作某种消遣。之后,带着愉快的心情去上床睡觉。倘若天气不好,那
自然是呆在家里。然而,也有这种情况,虽然在桌子旁边静静地呆了很长时
间,要到外面去走。这必然会使大家感到惊奇。又如当时楼道是黑暗的,门
已关好,但由于忽然心情不好,也会不顾一切地要起床,换上衣服,可能很
快就出现在街上,先给家里人讲,要到外面走走,打完招呼很快地就行动了。
关好门,于是很快觉得或多或少地扔掉了一些烦恼,一旦到了街上,四肢百
节感到意外的舒展和自由,而这种舒展和自由正是人的决定给自己的身子带
来的,身子的舒展和自由也是给人的决定以特别动人的回报。从这个决定中
你感到自己集中了作出决定的能力,并赋予它不同凡响的意义,也认识到自
己具有的力量比要求的确实要多,这种力量可以轻易地带来和适应一种迅速
的变化,既然要走完这长长的胡同,今晚整个儿就不在家里了。家里也变得
空阔些了,而我这个模糊的轮廓,拍着大腿,便上升为一个真实的形象。要
是你在深夜去寻找一个朋友,去探视和问候他,还会加强一切。

——卡夫卡《忽然散步》

  卡夫卡忽然做出的一个决定使他品尝到决断力的甜味,不过是晚上出去
到街上散步而已。他终生为自己的缺乏男子气概而感到痛苦,并从中引发出
他关于世界的整套复杂而沉重的形而上学。他终身缺乏决断,除了在艺术的
道路上永不推转以外,在其他的任何方面,他都表现出游移不定,顾虑重重
的性格,这种性格在《地洞》获得了最完美的描绘。所谓男子气概,指的是
他父亲身上那种健全顽强的资产阶级创业者的性格,注重行动多于注重思想
和文化,能吃苦耐劳,对权势有野心,以及在人际关系中能压倒对手等等。
卡夫卡企羡这种性格,充溢着这样的强力的世界对他,如同巨人们的角斗场
对于一个侏儒一样,是不可企及的。

  “我决定晚上留在家里”,“也会不顾一切地要起床”,通过使用“决
定”、“不顾一切”这样夸张的词,卡夫卡给他这微不足道的日常行为赋予
了某种重要性,仿佛是一位将军,在部队生死存亡的关头,毅然“决定”背
水一战,“不顾一切”发起猛攻。“这必然会使大家感到惊奇”,显然是在
夸大这个所谓“决定”的效果,因为自己神经衰弱,过于敏感,所以以为别
人的耳朵也会把一点轻微的声响放大成雷鸣。“打完招呼很快地就行动了”,
行动,行动,仿佛是对艺术家发出的永恒指责(如同清华的校训:“行胜于
言”,注定清华北大的精神永远背道而驰)。“从这个决定中你感到自己集
中了作出决定的能力,并赋予它以不同凡响的意义”,作出这样一个决定竟
然需要“集中”“作出决定的能力”,而这个决定一时间也给禀性柔弱的作
者带了一种自信:“也认识到自己具有的力量比要求的确实要多,这种力量
可以轻易地带来和适应一种迅速的变化”,这同时坦白了卡夫卡的力量的缺
乏和因此而生的对力量的崇拜,也道出了卡夫卡小说的一个重要主题:“适
应”——如:《美国》中的Karl,《城堡》中的K。

  每个作家都无法超越自己的生活范围,而生活范围本身又是由性格倾向
来划定的,那些试图涵盖社会生活的一切领域,试图耕耘亲身体验以外的广
阔领地的作家在那里很难达到某一点以下更深的真实,卡夫卡从未有过这样
的雄心,他的活动范围以家庭、朋友和作为官僚机构的办公场所为限,他执
着地挖掘这片狭小的天空,于是出人意外地创造出关于全人类现代生活的阴
郁。在这个范围之外的一切,在他那里都是扭曲的,如关于性爱的描写,如
《美国》中的美国,与其说是写实,毋宁说是梦境中的虚象。

  卡夫卡的世界是显微镜的世界,对动荡在生活的表面之下的各种形势与
力量的变化与消长,他的观察和描写无比细腻,在卡夫卡的笔下,人们总是
在斗争中,但这种斗争既不是“波澜壮阔”的社会斗争,也不是名利场上权
力和野心的斗争,而仅仅是为了基本的生存权利和尊严而进行的斗争(注意,
是“基本”的,因为任何对平常人来说最简单最平凡的在卡夫卡看来都是艰
难的,而偏偏是那最对平常人来说最复杂最不凡的艺术却被他成就了)。从
这一点出发,我刚才把他决定出去散步说成如同将军决定发起最后攻击,就
并非无中生有。

  卡夫卡的德语特别明晰简单,正如他的语义特别晦涩含糊一样。诸如
“工作”、“消遣”这样的基本词汇,以及如“愉快的心情”、“楼道是黑
暗”这样朴实的修饰语,与例如纳博科夫那样刻意求新、嗜好装饰的风格形
成对比,并使最后编织成的那种独特、多层、旋转的意义综合体显得更加是
一个奇迹。这种圣经般的语言与卡夫卡小说的先知意味正相符合。

  “这种力量可以轻易地带来和适应一种迅速的变化”则显现出卡夫卡语
言的凝练。

  西方语言与东方语言最大的区别之一在于:西方人象对待可感的实体一
样对待抽象的概念(词语),这一点在卡夫卡这里表现突出,如“四肢百节
感到意外的舒展和自由,而这种舒展和自由正是人的决定给自己的身子带来
的,身子的舒展和自由也是给人的决定以特别动人的回报”这样的句子中,
“决定”和“身子”坦然对峙,仿佛它们是同一类型的概念,比如是两个分
别叫这两个名字的实实在在的活人,他们你来我往,有问有答,宛如一对亲
密的朋友。而实际上,无论是“决定”还是“身子”,都不过是作为主体的
叙述者的附属物,但现在却从主体中分离出来,这证明着卡夫卡小说中主体
的消亡,或者至少说是变质——可能也正是这种通常被称为“异化”的变质
使卡夫卡小说的氛围变得那样的独特和难以捉摸。

  卡夫卡不懂得音乐,却拥有卓越的视觉感,但他的视觉感通常不指向大
自然,已经有许多人发现,卡夫卡几乎从不描写自然景物,即使他描写景物,
也多半是富于象征意味的居住区或者居室内部的景象,总之紧紧地比邻小说
人物,他特别擅长的是捕捉人物有意识或无意识但是肯定有意味的动作,比
如“而我这个模糊的轮廓,拍着大腿,便上升为一个真实的形象”,“拍着
大腿”这样的短语是标志性的,寥寥数语,就极具概括性地勾画出一幅表现
主义的速写,其鲜明和传神构成卡夫卡艺术的一大特色。然而卡夫卡从来不
单纯地进行描写,他的描写总是为他的形而上学服务,细节(细节!)本身
是极度的精确和真实的,但它总是指向某种背面的东西,如“静静地呆了好
长时间”,“走完这长长的胡同”,“家里变得空阔些了”,这些都是典型
的卡夫卡式的意象,散发着卡夫卡世界的独特气息,耐人涵咏;至于“上升
为一个真实的形象”,则毫不掩饰地指涉超出单纯视像的层面,传达出卡夫
卡对世界的终极的怀疑态度。

  “要是你在深夜去寻找一个朋友,去探视和问候他,还会加强一切。”
这大概是只有德语作家才可能写出的句子,尤其是象征主义作家,如里尔克。
它的特异性很难言传,“去探视”“一个朋友”竟然会“加强一切”,这对
中国人的思维来说即使不是难以理解,至少是难以想象的,我的意思是,中
国作家可能会读得懂这样的句子,绝对不可能自发地写出这样的句子,这里
的“一切”或许是指“决定”带来的是“舒展和自由”吧,在外出散步之外
进一步毅然冒险,“在深夜去寻找一个朋友”,对于卡夫卡这样一个谨小慎
微的人而言,确实是够激动人心的,写到这里,我不禁想起里尔克的《夜间
的人们》,不妨就用这首小诗做结——通过比较这两位伟大作家的作品,我
们或许可以想见那个时代艺术的整体氛围吧!

   夜间的人们

  夜不是为着所有的人。
  夜把你和你的邻居分开,
  你不会不顾黑夜而将他找寻。
  假若在夜间你让灯火把房间照亮
  面对面看着人们,
  你准会想:哪一个是?

  脸上洒落的灯影
  使人们可怕地变得畸形,
  倘若他们曾经在夜间相聚,
  你便看见一个动荡的世界
  整个聚到了一起。

  在他们的被灯光照得发黄的额上,
  被放逐了所有的思想。
  他们眼光里闪出酒意,
  胳膊上悬垂的沉重的手势,
  使他们在谈话时
  能够了解彼此。
  虽然他们同时说道:我,我,
  那意思却是:任何一人。

沙门 2000/1/1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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