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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专门话题】

◇ 一块石头分成两半——且说《邻居》 ◇

·Qy·


  “新年后,我隔壁那套始终空着的小居室被一个年轻人租了去。这事全
怨我自己太愚蠢,迟疑不决,未能及早下决心。”

  “我面对的又是‘哈拉斯办公室’的牌子。这快牌子本不值得我看上那
么多次。”

  “薄的可怜的墙壁只会出卖规矩的工作者,却庇护那狡诈之徒。”
  “我在作出生意上的决定时无疑会因此变得优柔寡断,嗓音发颤。我打
电话时哈拉斯在干什么?”

——引自卡夫卡《邻居》

  属于卡夫卡的那一片忧郁蓝色,高远深邃而纯粹透明;他常常因洞察一
切而小心地规避与顺从它们,以谦卑的姿态陈述最为真实的语言。

  他的小说如此,随笔亦如是。

  《邻居》一文用笔寥寥,叙述了一段心理活动:面对一个据说从事与自
己相同行业的邻居,在墙壁薄若无隔、隔墙有耳的境况下,作者于猜测假设
中洞察出世态的本来面目。

  一个邻居的迁入——陌生、一无所知甚至老死不相往来的,在现代生活
中这样的事件不计其数;可是,因为人们“一无所知时就会以这些来搪塞”
的所谓“同行”之说,又因为那面“薄的可怜的墙壁”和那部“正安在与邻
居相隔的那面墙上的”电话,作者的不安与猜疑便有了由头:生意场上的阴
险狡诈又岂是“只会出卖规矩的工作者”所能应付自如的?

  又泛起了小人物的悲哀;不同于《变形记》被追杀的绝望处境,也相异
于《城堡》完全丧失目的性的极度荒诞。只是一个邻里而居的陌生人,没有
强权制度的桎梏与众叛亲离的疏松,却引起作者“优柔寡断,嗓音发颤”的
强烈不安。这种不安的来源显而易见:貌合神离、互为猜忌与勾心斗角的人
际关系,在作者眼中是一种普遍存在。——这种存在具有不依赖证据的切实
性,如同那面“薄的可怜的墙壁”,没有人能穿墙而过目击现状,却能时刻
感受到来自墙壁另一端的威胁。——这层隔膜是无从消除的,而且较具体地
反映在空间距离更为接近的人们中间:邻居。或者朋友,甚至亲人。

  这篇短文没有太多奇致的词句,但不乏“像条耗子尾巴一闪就遛进去了”
、“这快牌子本不值得我看上那么多次”此类形象生动的表达。

  里尔克的《邻居》,比之卡夫卡的《邻居》,更多反映的则是外界搅扰
下更深切的孤独感:


  陌生的提琴,你在跟踪我?
  在多少个遥远城市里你寂寞
  的夜可曾同我的夜谈过心?
  一百个人演奏你?还是一个人?

  所有大城市里可有
  这样的人,他们没有你
  就会迷失在河流?
  怎么我总听见你?

  怎么我总是那些人的邻居,
  他们烦闷地强迫你歌唱
  强迫你说:生活重于
  任何事物的重量。

——里尔克《邻居》(绿原译)

  “提琴”这一能够表达所有情感、常以如泣如诉之风令心灵震颤的乐器,
在此诗中被赋予人格的力量:“陌生的提琴,你在跟踪我?”——这种反诘
的口气,俨然一种任其尾随并望其首肯的询究态度;而紧步其后的几个问句,
从怨责、怀疑到无法离弃,反映了对提琴之音切实而飘忽状态的感受。“怎
么我总听见你?”——到这句为止,“提琴”已完全上升到“心灵之音”的
位置,也正是借助这音符,才能一气呵成最后关键的几句:“怎么我总是那
些人的邻居”——将自身置于“邻居”之位,有种几经搬迁然终不能逃避的
意味(采取主动方式,与卡夫卡《邻居》陷于被动的状态殊途同归);而自
己正在做谁的邻居呢?是他们——那些“烦闷地强迫你歌唱,强迫你说”的
人,那些完全以“生活重量”做为衡量标准的环境中人;他们歌唱,也要求
你歌唱,彼此附和,共谱一曲表象的生存之歌。

  而那些忽远忽近、若即若离的提琴之音呢?我正聆听你,听到你的倾诉,
也希望你听到我。——我们本是一体同在——这便是里尔克以其敏感细腻的
神经奏出的灵魂之音:孤独。它不同于寂寞,它来自于丰富的情感世界,是
一种独特的想象力所要求的心理代价,是以生命支付换取生命延续的体验。

  随笔与诗歌的《邻居》,绝对不仅是因为相同的名字才排列在一起;作
为邻居,它们更大程度上是因为彼此的共识而共处:

  那就是,该怎样做好一个邻居。

  ——答案似有还无:一块石头,在分裂前后的状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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