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中国人的祖先，肯定不都是喝着黄河水长的。把中国人全说成是黄
河的儿女，是不公平的；就像他们把中国人概括为“黑眼睛黑头发黄皮肤”，
是不准确的。

　　我作为一个喝过且正在喝着黄河水的“黑眼睛黑头发黄皮肤”的中国人，
很想对所有没喝过黄河水的中国人，对眼睛和头发都不黑、皮肤也不黄的中
国人，表示歉意。我想，对许多中国人来说，黄河的确如同母亲；而对另外
的许多中国人来说，黄河就如同大娘或姨妈吧？咱们这“好大的一个家”要
是照全家福的时候，可千万别忘了请咱们的眼睛和头发都不黑、皮肤也不黄
的兄弟姐妹们到场啊！

　　根据关于我们家族的文字记载和传说推算起来，我的祖先是喝过黄河水
的。只是到了后来，我的祖先又离开了黄河。我不是喝着黄河水长大的，但
是，我从小就对黄河有着深厚的感情，向往着有朝一日能见到黄河并且喝到
黄河之水。后来，在我喝过了汶河之水，喝过了泗水之水，喝过了泰山之水
以后，又来到了黄河下游，定居在黄河边上，天天喝黄河之水。

　　乍来的时候，喝着这里的水不太习惯。因为我们这里的地下水都是咸水。
自来水是从经过沉淀的黄河水净化得来，而黄河水是被送到水库里沉淀的，
水库又是在盐碱地上挖出来的。而这盐碱地，大概是若干年前黄河泥沙淤积
和海水自然退让的结果。所以呢，我们喝的黄河水里，还兼有一点海水的味
道。如果要做广告呢，就可以说：“黄河口水，有点咸！”怎么是“黄河口
水”呢？俺这里正是黄河入海之“口”。那有条件“更上一层楼”的朋友，
或者那生着“千里目”的朋友，就会看见，真正的“黄河入海流”之景，是
在俺们这里！我就是这样想着想着，喝着喝着，便彻底地习惯了。这大概就
如同海里的鱼虾，浑然不觉海水的“苦咸”。我听说有人把淡水鱼养在掺了
海水的水里，渐渐加大海水的浓度；最后，它们就在完全的海水环境中长大
了。我觉得我就是这样的一条淡咸皆宜、随遇而安的“人鱼”。我还曾想，
假如搞一个“瓶装水”厂，就凭这“黄河之水”的非凡魅力，定会让那些
“不曾听见黄河浪”的海内外华夏儿女饮水思源、一往情深！

　　但是，近年来，黄河的污染越来越甚了！

　　我们这里有长达三华里的“黄河水体纪念碑”。这是某年，从青藏高原
的黄河源头开始，每隔十华里安排一个取水点，约定于某月某日某一时刻，
同时从黄河中流取得水样；然后集中到我们这里，分别注入一个个玻璃箱内，
做成水体标本，整齐摆放于石墙之上，成“一字长蛇之阵”。我想水体标本
中是加了防冻液的，因为冬天也不见它们结冰。

　　这据说是全球独有的水体纪念碑建成之初，我们真的是非常自豪。来出
席纪念碑揭幕典礼的，不乏有头有脸的人物。而“黄河水体纪念碑”几个大
字，是国家政协主席李瑞环所题。

　　但是透过一个个盛着水体标本的玻璃箱，我看见了流失又沉淀在这里的
大量的泥沙，更看见了里面那许多仿佛水草一般的化纤，扭曲腐烂的铁丝、
铁片，包装过什么的塑料袋子，还有些说不清是什么材料的管子、片子、块
子……听说，有的人看了以后，就觉得恶心。

　　我没有恶心，我只是惆怅。我不知怎么就想起了刘欢唱的那首歌，我感
到一种“弯弯的忧伤”，“穿透了我的胸膛”。所幸的是，我们这里的自来
水，据历次检验，都是优于国家标准的。我已经喝了十年多的黄河水了。

　　然而，我终于还是恶心了！那是在我听到下面这个消息的时候——

　　某某大员，以及某某大员，来到“母亲河”边，来到我们中间，带着华
夏儿女的情怀，带着炎黄赤子的心愿——还有，还有，还有泉城的“纯净水”
啊！啊！只因为，只因为啊——他们嫌黄河的水脏！他们在瞻仰“黄河水体
纪念碑”的时候，更感到他们的英明：“啧啧，啧啧，这是人喝的水吗？”

　　当泉城的“纯净水”都变成大员撒在黄河边的尿以后，当黄河边的小员
们也学着从此不喝黄河水以后，我们，我们这些不是人的东西，还在喝着黄
河的水。

　　黄河的水啊，黄河的水啊！你是“母亲的乳汁”吗？
　　“母亲的乳汁”啊，你何时能再“甘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