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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阿燕)
我坐在镜前,慢慢地开始梳妆。镜子里是一个不美丽的女孩,一个变不成天鹅的丑小鸭。卫慧说,为了那种对着镜子描眉涂唇顾影自恋的感觉,她愿意下一辈子还做女人。可是,对一个丑女孩呢?程素素可以打烂所有的镜子来逃避自已的丑陋,我不能,也许我比她读多了几本书,知道掩耳盗铃的行为是很可笑的。
所以我要用脂粉来遮盖我的清瘦和疲倦,还有那长期熬夜上网的憔悴和苍白。虽然我知道这不能改变什么,也不能实现什么,包括我做了25年的美丽之梦,还有那个在现实生活中远离了我的网上的他……
今天是我25岁的生日。
在这个日子里,我依然离不开网络。因为在这虚拟的世界里,掩饰了我不想为人知的一切,也装饰了我一个个美丽的梦。这里有自已悉心经营的主页和讨论区,也有那些有共同语言的网友,还有那个曾与我通过几百封的信的他。我们曾经无所不谈,从哲学、宗教、到建筑、音乐,及至做人的困惑……他的博学和文采,让我佩服不已,而他在信里也常常不自觉地透露出一种倾慕。或许彼此之间都有一种惺惺相惜的感觉吧,因为他的关系,这个网络对我来说,显得那么丰富多彩。孤孤单单在住在自已租来的小屋里,那一封封网上来鸿,竟成了与呼吸一样让我觉得不可或缺的东西。
后来,他说,通个电话吧。
我把BB机号码给了他。于是楼下的磁卡电话,就承载了我们无数的欢声笑语。但我一直没有暴露自已的电话号码,也许对于这个网络,我还有太多的戒心。网络很美丽,但也处处存在着虚假与陷阱。文字和思想能代表什么?就象我,有美丽的文字,却没有美丽的外表,也许,还有内心深处的清高和孤傲。虽然我知道人不可以貌相,但第一感觉总是很重要的,我不知道当他知道在这网络背后竟是一个恐龙的时候,还会不会再有那种倾慕的感觉。曾想过很多次要放弃这种无谓的情感,却发现自已已无可自拔。就象一个海洛瘾者,我痴迷于这一份虚幻的情感。其实我也知道,相隔千里的我们,有些事情,是永远不可能成为现实的……
五一节的时候,他在电话里说,他想见我。我默然无语。是拒绝还是答应?我不知道,心乱如麻中,我淡淡地说了一句"随便吧"。
"好,我下了飞机就CALL你。"听得出他的话语中有一丝兴奋。电话挂上了,对着那嘟嘟的电流声我怔了好久。
为什么要答应见他呢?为什么要破坏那种朦胧的美感呢?我不知道当他见到我的真面目的时候,还会不会再有那种倾慕的感觉呢?李夫人不愿意让汉武帝见她最后一面,唯恐病容会破坏她原本的美好形象,而"见光死"也是网上的常见的事情。容貌,始终是吸引目光的第一要素。
我不是一个美丽的女孩。但我不愿意让现实生活毁了我网上的美丽。
然而,再拔他的手机,就都是小姐一遍遍不厌其烦的"您拔的用户已关机"的录音了。
打开信箱,是一封加急的信。"明天见",熟悉的地址,熟悉的格式,还附了一张近期的相片。相片里的他虽然不算特别英俊,但眉宇之间也掩不住英气和潇洒。"给你一个初步印象吧,免得到时候吓你一跳。^Q^"他的信后面附了一个怪怪的笑脸。
难道他已坐上来广州的飞机?
我回了一封短信给他,说不要来了,我有事要离开。
在网上订到了回家的车票。五一节的长假,也是该与家人团聚一下了。虽然我并不常回那在百里之外小山城的家,但不知怎的,每次回家总给我一种太累的感觉,也许是为妈妈那永远停不了的叮咛和叹息……
在那个男人(我早已再称之为父亲)移情别恋并远走他乡后,妈妈一个人支撑了这个家,并养大了我。因为妈妈的原因,我一直对男孩子们存在戒心,这也使我的终身大事,也成了妈妈最大的心病。在团聚的日子里,除了每天都张罗一桌子的好菜为瘦弱的我进补之外,剩下的就是张罗三姑六婆亲戚好友为我走马花似的介绍对象。只是我对这种媒妁之言的介绍方式一点也不感兴趣,不知为何,我心里惦记的,居然是那网上的他。
七天之后回到广州,我才打开电脑来到我主持的讨论区。他会责怪我吗?他会骂我吗?网上这个自由的世界,太容易把我失约的事情公之于众了。
果然,我看到他写的一篇文章。
才知道他在广州一遍遍拔打我的BB机,失意之中用二锅头来呼酒买醉,最后带着无限失望登上回京的飞机。"我在吸烟区拼命似的吸着烟,看着指尖渐渐变黄,也看着怀抱着的手机。我是真心祈祷它会响起来,给我再驻留羊城一夜的勇气。然而它始终只是眨巴着绿眼,怪怪地瞪着我……终于舷窗倾斜起来,航灯向后掠去,'回头再看,微微灯光'……这一刻,我感到陈慧娴要更易亲近我一些……"
泪水一下子涌上了我的眼眶。为他在广州遭遇,也为他对我的体贴,因为整篇文章里他居然没有一丝的谴责之意,而且用了只有我们两个才明白的"她"……
信箱里静静地躺着一封熟悉的信件。"对不起,我走得太急了,没看到你说没空见我……"
下面的部分在泪眼中逐渐模糊了起来。
我把自已重重地摔在床上,任泪水恣意奔流。才知道,在坚强的外表之下,我有一颗脆弱得不能再脆弱的心。
但是,我知道自已不能脆弱。在这个现实的世界里,我怎能因一份虚拟的情感而受伤呢?何况相隔千里的我们,连对方的真实身份都无从得知。
让一切都成为过去吧,背信弃约的我,不值得他倾注太多的感情。
日子流水一样的逝去。虽然偶然间还会收到他的信,也会有来自北京的传呼,但我一直都没再理会没再回复,我怕自已再陷下去,陷入这肯定没有结局的感情陷阱里。
就让他也慢慢地忘记我吧。
然而那天,我却收到了他在广州打来的电话,是出差。于是在蒙地卡罗的西餐厅里,有了我们的第一次见面。没有太多的尴尬,因为我见过他的相片,或许他对我的丑陋也早有准备。只是大多数时候,我都在沉默,而他,就在不断地在回忆我们交往的每一个细节,谈过的每一个话题。
"你跟我想象中一模一样。"他说。
"是吗?"我心不在焉地说:"一样的丑?"
"你不要总说自已丑好不好?"他有些恼怒地抓住我的手说:"你以为我会很介意你的长相吗?我不会违心地去夸你长得美不美,这是我的做人原则,但我更注重的是我们究竟有没有共同语言,能不能有心灵的交流。我来之前就想过,哪怕你是丑八怪,我也会喜欢你的。再说,你也不是丑八怪啊。"
我把手缩了回去。"你了解我吗?你连我的名字也不知道。你知道我的过去吗?五一节的时候我失约,你难道一点儿也不恼我?"
"是,我开始是有点生气,但我想你一定有自已的理由。我不相信你的思想会和你的为人差那么远。你在网上的表现从来就不是这样。我一直认为你是一个有思想、有见地、重承诺、心地善良的女孩子。"
"网上和现实是不同的。"
"为什么不同?我不相信,你的文笔、你的思想会和你的真人完全不同。现在见到你,我就更肯定了这一点。让我们成为现实中的朋友,好吗?"
"你一直就在网上这样追女孩子吗?"我的话语中有一丝讥讽。
他楞住了。"你为什么这样说?难道你一点也不信我吗?"
"不是不相信你,是不相信我自已。我不是做着白马王子梦的小女孩了,你以为我会相信一个人只因为我的几篇文章和几封信,就喜欢我吗?你喜欢我什么?你用什么来喜欢我?我们能在网上谈一辈子恋爱吗?爱是很容易说出口的,能轻易说出口的爱就不会是真爱!"
我站起来,掉头而去。
坐在出租车里,我的泪终于夺眶而出。爱情的美好就近在眼前,我却不敢去迎接她。也许,只要我点一下头,我就能得到那期盼已久的爱情。但是,谁又能保证这不是网络中一个虚幻的梦呢?
如果他追出来,也许能化虚幻为真实。然而,我扭过头去,却早已不见了他的身影……
生活又恢复了往日的平静。只是信箱里再没有那些熟悉的信件,BBS上那熟悉的名字也不再出现。虽然这些早在我的意料之中,但不知为何,我心里却总有一种深深的失落……
今天,是我的生日。我在BBS上贴出了这个消息,也收到了很多网友的贺卡。但这些贺卡中,始终没有他的名字出现。也许,他早就把我给忘了。
生日又如何?象我这样的年龄,生日只能代表韶华的逝去,除了收到旧朋友的一些电话贺卡和网上贺卡之外,再没有与平日有何不同。当然,妈妈也打了长途电话来,关切地问起我的终身大事……
终身终身,为什么独身不能成为我的终身?
但是,那种孤寂的感觉已经开始侵噬我的心,也许有一天我会淹没在这无边的孤独之中。就象在这生日的晚上,只有远在家乡的妈妈和网络中那些虚拟的符号才能给我祝福,可这种或遥远或虚拟的祝福对我又有什么用呢?
BB机骤然响了起来。竟是那熟悉的手机号码。
拎起电话,才想起以前从未给过他电话号码。还是不要让我的电话号码留在他有来电显示的手机里吧。我披上一件衣服,缓缓地来到楼下。
电话亭旁边,站着一个捧着鲜花的男孩,好象在等电话。问世间情为何物?有些人,可以没钱买手机,可以没钱坐的士,但绝不会没有钱买玫瑰花。只是不知哪个女孩有那么幸福,有如此痴心而浪漫的男子为她守候。
我对那个男孩很客气地说:"您等复机吗?麻烦让我先打好吗?"他没有作声,很礼貌地让开了。
不用看BB机,我就可以拔出那个我早已熟记在心的号码。
电话通了。然而,"生日快乐"的祝福却来自身后。我蓦得转过身去,竟看见拿着手机的他正笑咪咪地望着我。另一只手上,是一大捧的玫瑰花……
只觉得脑中一热,电话的听筒从手中滑落,我怔怔地呆在了那里。
"没想到吧?你这个傻丫头,居然没有认出我。"
鼻子里开始有一种PH<7的滋味。我语无伦次地说:"你怎么来了?又出差吗?这么巧?你怎么知道我在这里?"
"我当然知道,上次我跟你到了楼下。——你呀,太没有防范意识了,女孩子一个人住要特别小心才行。然后我看到这个电话亭,你每次都是在这里打电话给我是吧?后来我就在广州找到了工作。"
"为什么?你不回北京了吗?"
"为什么要回去?你不欢迎我吗?"他把玫瑰花递到我的面前。"阿燕,我知道你对我还没有信任感,而我也连你的名字也不知道。但我们两个如果在网络里有那么多共同语言和思想,为什么在现实生活中不能成为朋友呢?"
我低下了头,无语。但我却感觉到脸上正有冰凉的泪水在攸攸而落。
"给个机会让我们成为现实中的朋友,好吗?"他低声说。
我还能说什么呢?泪眼模糊之中,我终于投入到了那我等待了25年的温暖怀抱之中。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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