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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内/文
A:
那时我应该只有十四岁或者是十五岁,反正不会更小或者是更大。我那时正在B市的第十四中学念书。这所中学当我还在它隔道的师范附属小学时,就出了一个威镇全市的青龙帮。那时我经常能看到一些穿着黄军装叼着烟的男孩们(我说他们穿黄军装是属实的,因为那是八十年代中后期,B市是一个坐落于北方的中等城市,那时这城市里每一个十四五岁的少年都梦想有一套黄军装,就象现在的孩子都想要一条水筒裤一样。),他们成群地坐在分割我们两校的林荫道上。当然他们对于当时的我看来,都是很高大而威猛的。那条道上总能看到他们呼啸地跑过,抓住某一个人,打倒在地上,围着用脚往脸上踹。他们几乎每人身上都藏着一把明晃晃的片刀,但我从来没见过他们用它砍过人。只是经常听到某某中学的某某在自校门口,被青龙帮的砍了多少多少刀,恐怕是再也起不来了。
那时还没有《英雄本色》、《古惑仔》一类的江湖片可看,我不知道他们是怎样想到成立一个帮会。但可以肯定的是,他们对于一个象我这样在各方面都不是很出众的男孩是很有吸引力的。即使在很多人看来,我都是一个害羞而胆小的孩子。但我当时狂热地喜欢一切关于战争的电影和书籍。《战争与和平》我就是在那时候看的,我近乎疯狂的把莫斯科焚城那段看了N遍并抄到作文本的背面。好在我的语文老师没有发现它,否则我不知道她会用什么样的眼神来看我。
不过我最为遗憾的是名噪一时的青龙帮,在我升入中学的时候已经在一次全市性的严打斗争中烟消云散了。
中学的生活对于一个象我这样的少年是单调而乏味的。他们把班级分成甲乙丙三种。甲班,是重点班;乙班,是普通班;丙班,如果再早两年我想那里的人是都该进青龙帮的班。我有幸进了甲班,但每回家长会我父母都要在成绩榜的后面找我的名字。我的同班同学都是些很无趣的人,他们只关心几年后能否考入一所重点高中,然后是大学。
我们的班主任给我们立了个规矩,就是每天要在放学前有一个人上台把一段格言写在黑板上。然后大家抄到日记本上回了家接在下面记日记。而且她每隔一段时间要检查我们的日记。我的同学们写的都是郭小川、培根、别林斯基一类催人奋进的句子。轮到我时,我在黑板上写的是法国童话里一只叫列那的狐狸说的一段话。"我们活在世上,决不是为了互相争斗。但是,如果你不是最强有力的你就必须是最狡猾的。我觉得世上就是这么一场争夺!"我要申明的是,我当时已经对加入青龙帮不感兴趣了。我发现我的身体发育得很糟糕,脚脖细得跟人手腕一样。这种状况即使到现在也没有什么改观。我们老师看我写在黑板上的句子,气得把我臭骂了一顿。我想我确实是应该学得再狡猾一些。可是如今看来,那样一个不经事故的少年又能有什么狡猾。
我不得不承认那段时间有很多事情确定了我如今的生活和走向。比如我几乎讨厌每一科功课,其中最严重的就是英语。就是因为那个英语老师的脸,象一个混身湿透的黄瓜在面粉堆里打了一个滚,然后又按在她的脖子上。那张脸我简直可以用恶心两个字来形容。而且她总是不停地批评我们几个学得不好的,其措词就象她那张脸。每次上课看着那张嘴我总担心因运动过猛,她脸上的粉会象墙皮一样突然剥落下一块露出下面的底色。我的英语成绩也就可想而知的一塌糊涂。
(我想我说了这么多废话你们一定已经看烦了,那么我们下面就来切入正题。)
B:
我刚看完一遍塞林格的《麦田里的守望者》。虽然它现在遍地都是,但当时却是我在一个父亲在图书馆的同学家偷来的。那本书看上去已经好象有些年头,肮脏而且卷了边。我本想把它保存一辈子,可后来它还是丢掉了。我现在手边是后买的译林出版社发的一个单行本。而我当时的那本是一个集子,虽然我只喜欢《麦田》那一篇。我想它对我的影响可以用"至深"、"深远"一类字眼来概括,但我父母认为正是因为我在不恰当的时间看了不恰当的书,才造成在我今后发生了一系列不恰当的事直到今天。
我把书扔在床上发现已经是午后一点钟了,我想无论我怎样赶也不可能不迟到了。反正下午第一节是白粉黄瓜的英语课,就不上了吧。我懒洋洋的锁上门从家往学校走。那时B市的马路四车道就是最宽的了而且很少,大部分都是两车道甚至只是简简单单的一条柏油马路,比如我说的我们学校墙外的那条。但那时几乎全市的路两旁都种着参天的杨树,春天开满狗尾巴一样红色的花,秋天则是满地的金叶。那应该是一九八八年或者是一九八九年。在我还没经历过九九年的时候,我一直认为那段时间里空气中总有一种末代的伤感而腐朽的气息。
我在经过八班(就是前面说的那个丙班)的时候险些被门里冲出来的一个人撞倒,我说过我的身体很弱。我扭头看那是一个女生。头发剪得很短,当然还没象现在女孩子这么短,但当时来看已经短得有些不合情理了。她横了我一眼,说:"看什么看!"我只是看着她没说话。她就转身登登地走了。八班的班主任马老太太冲出来站在门口对她的背影喊:"高君,你给我回来!"她头也不回拐出了大门。教师里传出一片哄笑和拍桌跺脚声。马老太太扫了我一眼:"你是哪班的?为什么没上课?""一班的。我闹肚子出来上厕所。"教室里又是一阵笑声。马老太太听我是一班的就没再废话,因为在很多人看来一二三班的学生都是书呆子,是用来提高学校升学率的最好工具。对于一个工具你就不用害怕,他们总是随你使用的。
几天后有一次放学,我背着书包一个人低着头向大门外走。校门口聚着一拨人。就象当初的青龙帮。那时已不流行黄军装了,他们都穿着肥大细裤脚的牛仔裤和白色高帮的回力球鞋。他们在那围着个大砖头录音机跳舞。这是最流行的了,因为电影院里刚放完一个美国电影《霹雳舞》。几乎满街都是这些走太空步胳膊扭来扭去玩传电的家伙。我的很多同学只是一边走他们的路一边用眼角眇两眼。他们的父母都告诉过他们,这样的人还是少招惹为妙。我站在路边的汽水摊前,一边喝一瓶汽水一边看他们跳舞。评心而论他们跳得还是不错的,很有几份滑稽。
"唉,这不一班那个坏肚子的吗?"我看到有几个家伙在那看着我笑。他们肯定是八班的。其中一个反戴着前进帽,笑着向我这边走。
"肚子好啦?能喝汽水啦?怎么自己喝呀?也不请请咱们哥们。"
我把裤子口袋连底套出来,说:"我就一块钱了,请不起你们这么多人。"
"那就请我就可以了。"
我说:"好吧。"又花七毛钱给他也买了一瓶。
另几个小子看见,走过来。"怎么请他不请我?瞧不起我们?"
我说:"我真的没钱了。要不我这还剩半瓶。"我以为我说话很俏皮,没想到他们把我围住开始推我。
"妈的你小子当我们要饭的?欠揍是不是?"
其他人往这看了一眼,又继续跳他们的舞。那个被我请喝汽水的家伙坐在卖汽水人的椅子上,一边喝一边看着我们笑。我想坏了,我要是被打了回家可不好交代。
好在那个叫高君的女孩正好从学校里出来。插进来说:"行了行了,欺负人家小孩干嘛?人家是好学生你当都和你们一样?"她在我背上推了一把。"走吧走吧,快回家吧。"
我就把书包背好低着头往外走。走了没几步她突然在后面喊:"哎,你等我一会儿。我也回家,我们俩一道。"我回头看了她一眼,她就跑上来一甩头说:"走啊。"那群人里传来一阵哄笑。
"你怎么不说话?"
我低头走路。
"我刚才救了你你知道不?"
我不理她。
"你要是跟我摆架子,我一样可以揍你。"
我还是不理她,想要是当街和一个女孩子打起来可糗大了,还不如被那帮小子揍一顿。我见过街上男的和女的打架,那女的拽男的头发抓男的脸,男的连手都没法还。男人和女人打架,男人总是要输的。
"嘿嘿,你还真挺倔。你真是一班的吧?怎么那天还逃课?"
"我肚子坏了,上厕所。"我想我还是回答她的好,免得打起来吃亏的是我。
"别骗人了,你们那侧楼没有厕所?要跑到我们这边来?"
我说我不喜欢一班,太闷,想去她们八班。她看了我一眼,说:"有病。"
她还真是我们那片楼的,我住在7号楼,她住在6号楼。
C:
我和高君就这么认识了。有时我下楼去帮我妈买酱油就能在小卖店附近看见她,男男女女的几个人凑在一起闲聊。看见我就招手喊:"哎,小孩,出来买酱油啊?"其他人就哄的一声笑起来。我当时恨不得把她撕了。
后来又有一回放学我们俩一道。
我说:"你以后不许在叫我小孩。"
她乐了。问:"你什么时候生的?"
我说了我的生日。
"我比你大两个月。要不我叫你小弟,你叫我姐得了。"
"那也不行,我们就是同学,只能互相叫名子。"
她象听到多好笑的事,乐得跟什么似的。我想:你才是真有病呢。
不过从那以后她到是真不叫我小孩了,只是改成"哎,哎"的这么叫了。
我家对门新搬来一家人家。星期天他们拉来了一大卡车家具时,我正用我爸那辆凤凰在楼前的空地学骑车。我看到他们搬下来好几个书柜,但没看到书。在我东张西望的时候,不小心前轮撞在一块石头上。我想我摔得一定他妈的很狼狈。爬起来的时候就看见章小丽抱着盆花用眼睛瞄着我笑。如果我不说假话的话我得说那张脸挺好看,不过也许是她怀里那盆花闹的。反正当时我脸是红了。我还真他妈觉得有点不好意思。她抱着花随着搬家的人上楼了,扎成马尾巴的头发在脑后一撅一撅的。
我那时总喜欢说什么"他妈的"一类的粗话,我想可能是和高君在一起学的。可记忆里好像她从来没说过这类粗话。后来我看过一本关于什么心理的一类的书,自己分析了一下,可能是我在高君那种比较男性化的女孩面前,感到自卑后的一种自然反应。
章小丽不但是我的新邻居而且是我的新同桌。也许我刚题到她时你们就已经猜到这点了,是的,有时你自己也搞不清,为什么现实和那些印在纸上和屏幕上的东西惊人的相似。
她的学习虽然比我要好一些,但在我们班也只属于中等。在我躲在课桌下看小说时,她一般都听讲和写作业。我这段时间迷凡尔纳迷得不得了。我很高兴我爸除巴尔扎克一类家伙外还有许多他的书。看那个法国老头的书几乎要了我的命。虽然凡尔纳也是法国人,但我总觉得他要年轻许多,就象我家楼下经常背着画夹叼着烟出去的美院学生。
最后一节自习课的时候,章小丽捅了捅我说:"什么书啊借我看看。"
"去,别捣乱。写你的作业去。"自从她和我同桌以来,我对她说话总是板着脸。我得挽回我的形象,我那天实在摔得太惨。
"我作业写完了。我拿作业和你换,你抄我的作业,我看你的书。"
"谁要抄你的作业?我自己又不是不会作。"
"英语也不要吗?"
"那好吧。我抄你的英语,在我抄好之前你可以看,抄完了你就得马上还我。"
她也是够笨的。我们班有一前一后两个门,因为人多,后面那个门就堵死了,摆上了桌椅。但门上的玻璃还在,我们班主任就经常透过那里来监视我们。我和章小丽的桌子就在门下。我紧贴着门,所以要看到我比较吃力。而她,只要一垂眼皮就可以了。而且我还有个特异功能,就是能隔着门感觉出那一面是否有人。所以我在自习课上看书从未失过手。
当我的那个功能告诉我危险时,我抬了一下头。果然班主任的头正一点点从玻璃上露出来。我一把抢过章小丽手里的书,她竟笨得"啊——"了一声。不但是班主任,引得全班人都往这看。
在办公室我看她咬着个下嘴唇低着头,眼睛里亮晶晶的,就只好自己大包大揽。说我要抄她作业她不让,就拿课外书贿赂她。正说着呢您就来了,我往回收书的时候,凳子挤到她手了,所以她就疼得叫了。班主任看了看她问是这么回事吗?她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就是默认了。于是就让我今天重写三十遍英语作业,另外还有新换的语文老师说了,我前两天的那篇作文也要重写。让记一次班集体的活动,我却写什么自己一人在郊外的山里逛了一天。本来我原先的语文老师虽不赞同我这样写,但还不制止。有时反而我的作文他批得更仔细些。没想到现在新换的老师会对我作文的反响这么强烈。
第二天我挂着两眼血丝从家里出来时,她也从门里出来。她对我说谢谢。我哼了一声说我习惯了。其实我不是经常被叫到办公室的那种人,我这么说只是觉得这样我会显得与众不同,也许还伟大一些。她说她愿意把她家的书借给我看。我说都是什么书?她说有挺多她也记不清,她最爱看的是《少年维特的烦恼》,因为她爸不让她看最流行的琼瑶小说。我乐了,说那还不是都一样,就象三个火枪手和金庸的也还不是一码事。
两个十几岁的少年就很像模像样地说着这些背着书包往学校走。快到学校时她蹲身系鞋带说你先走吧。我就自己往前走。过了一会儿回头看见她和我们班另一个女生一起跟在我后面。
在校门口我看到高君和她的几个同学站在那说话,就喊她,她吓了一跳。因为我从来没有在学校主动和她打过招呼。她说:"哎,你怎么跟兔子似的眼睛这么红?"我说:"我昨天被罚写了半宿作业。"我就站在那看章小丽她们从我们身边走过,低着头连看都不敢看我们一眼。我想她一定想不到我和八班的人还有交往。
D:
眼瞧期末考试就要到了,我开始停止一切活动认真学习。因为我爸说只要我能进年组大榜的前一百名,就把那套《海明威全集》买给我。《永别了,武器》和《乞力马扎罗山的雪》这两个书名对我的诱惑力太大了。我当然知道进前一百名对我来说简直是一个奢望,但我也知道只要我这段时间真认真学一下,我爸最终还是会给我买的。我庆幸我爸愚腐的认为只要肯看书总还是好的,唯一遗憾的就是我的学习成绩总上不去。还有就是他没有向3号楼的杨老师那样逼自己的儿子学什么钢琴,那样的话我准会疯掉。其实,即使没有那套书我也一样会在这段时间学习。在我自己记忆里,我的考试都是这么通过的。
我有时碰到弄不懂的就去对门问章小丽。我宁可问她也不愿问老师。她父母好像也不反对我去她家,我在别的家长看来总是一个害羞而有礼貌的孩子。他家的书和我们家的基本差不多。只是有一格玻璃拉门是锁着的。里面是《查泰来夫人的情人》,《三言两拍》,《金瓶梅》什么的,好像还是港装本。我当时并不知道《查泰来夫人的情人》是一本什么样的书;《三言两拍》我家也有,可是我家的书柜从来不加什么锁,我早就看过了;《金瓶梅》我是知道的,既然加了锁我也不好说拿出来让我看看,何况他们也不会同意让我看这种书。我知道在当时我那个年龄,即使爱把我喊成小孩的高君自己,也躲不掉被人看成心智不健全的小孩。
我们星期一考试,我星期六晚上复习到很晚才睡。星期天我一早就醒了,心血来潮的跑的学校的操场上跑了七八圈。回来的时候看到高君一个人站在楼下,就和她打招呼。她笑话我瘦得象麻杆一样还穿个挎篮背心冒充运动健将。我们俩就在楼下闲聊了一会儿。最后不知怎么得尽商量要一起去郊外的山里散散心。我回家吃了饭说要出去散散心借自行车。没说和谁去也没说去哪。他们可能看我最近表现不错,也没多问就同意了。把车钥匙给了我,并嘱咐我骑车当心,早点回来。
我在大院门那看到高君,她说她得先去借辆车。我说不用了,我带你吧。这时候章小丽正好从外面买早点回来。我问她要不要一起去?她说不去了,明天就要考试了,她爸她妈不会答应的。高君坐在车后座上我就蹬着车走了。
那天天气格外的好。在上坡的时候,我弓得象个大虾,拼命地磴车。高君手里拿了根树枝挥舞着,嘴里还喊着"架,架"。在路边的小卖部,她对人一通花言巧语,把我的自行车车退人屋里,还借了个书包买了两瓶汽水和几袋饼干。
山上总有许多叫不出名的东西,我们也不敢乱吃。有时能碰到棵杏树,都小小的泛着青色,我就爬上去连晃带摘。弄下来几颗也酸得要死。
我们满山瞎跑,后来我躺在草丛里还睡了一觉。醒来时看到她也躺在我旁边,就往边上挪了挪身子。她扭头看了我一眼,说:"明天就考试了,你爸你妈还放你出来玩?"我看着天上说:"他们不管。从小就是。只要我不妨碍别人不做不道德和违法的事,只要我高兴他们就不管。"她躺在那不出声了。我说:"你呢?""什么?""你爸你妈管不管你?""他们以前也不管,后来想管了可我不听,现在不管也不想管了。"我们又躺那不出声了。过了一会儿,她又说:"你爸你妈都挺好的。""还行,不过他们就是总担心我能不能考上大学。你以后怎么办?""我就等毕业了,去当兵。我爸在部队上有人。"我乐了,说:"不爱红装爱武装。"
我们回来时天已经有些蒙蒙黑了。我在楼前和她分了手。看到章小丽坐在花坛上在吃一根雪糕。我问她干什么呢?她说没事,凉快凉快透透气。我说一起上楼吗?她说不了,你先上吧,再坐一会儿。
E:
我最喜欢的暑假来临了。我当然没有进那个前一百名,但好在我的名次还是往前提了一点点,就一点点。但是我爸已经很高兴了,虽然他不说,我也知道。我如愿以偿地得到了那套书。
我爸那时兴致很高,看我在考试的前一天早上去跑步,就让我开始每天早上都和他去操场上跑上十几圈。我刚收了他的书,不好拒绝,只好放弃假期里睡懒觉的权力。刚开始时跑完后,我几乎累得想让他把我背回家。他到很精神,拍着我说:"我象你这么大时,家住虹口却非要到徐家汇去上学。因为那有个操场可以踢球。我每天早上都是跑着去的。你太缺乏锻炼了。"我说:"行,你把我弄回上海,我也去你那个中学,而且还天天跑着去。"我爸苦笑一下,说:"自己往回考吧。别指望我能给你留什么。"
提到上海就是戳我爸的肺管子。因为他认为他是被发配到B市。几乎所有的上海人都不愿离开上海,仿佛在中国只有上海才是天堂,其他任何地方都是地狱,顶多也就算是人间蛮荒,甚至包括我们伟大祖国的心脏——北京。而我却从不说上海有多好,虽然我心里到认为它确实不错。如果你以前看过我写的东西,你就知道我很喜欢城市。但我最喜欢建在自然底色上的城市,比如我妈的家乡——无锡。
说到我妈,我妈那时就站在阳台上,看见我们俩就转身进屋了。我们爬上楼,就看见早饭都摆在桌子上了。
我想这一段会不会是我的幻觉?听上去有一点标准和睦家庭的味道。不过我家那时大门上到总是钉着一块"五好家庭"的小红牌。我记忆里我父母也很少当我的面吵架,更没有象有些电视里那样砸过东西。他们争吵的主要焦点也几乎就是一个,该不该为了一个上海的户口把我姐姐留在上海的姑姑家。总之他们还是一对自始至终让我感到满意的父母。我始终没有想过离家出走,就是最有说服力的。
我说了这些和我要讲的故事是没有太大瓜葛的。我之所以说它,是因为我刚才在网上看到许多网友在庆祝母亲节。我想我的这一段就算献给我的父母吧。
我喜欢过夏天。把房间里的门窗全都打开,风从我这间吹进来,从我父母那间吹出去。我只穿一件很小的裤衩,把脚放在窗台上,坐在那翻书。我不写假期作业。我的假期作业向来要等到最后一个星期才写。遗憾的是我不能去游泳,我从小就有很重的中耳炎。高君到是总去,章小丽也去,但我不能去,我妈恨不得在我洗澡的时候都在我耳朵上加两个塞子。
夏天的午后躺在铺了竹席的床上,看着一两块不大的云慢条斯理地从你窗外划过。我很庆幸象我这样爱夏天的人生活在了北方,北方的夏天比南方要舒服上许多。
有时候我也和章小丽在楼下的空地上打羽毛球。要是有我们班的女生来找她,她就不和我玩了。我就回去看小说或者去找高君。我和高君一般就是下棋。我从来没想过一个女孩子能把棋下得那么好。
这天我去敲高君家的门。进屋看到坐着另外三个人,都是八班的男生,其中还有那个让我请他喝汽水的。那家伙看我进来就扔给我一根烟,我叼在嘴上用桌子上的火柴点着。高君瞪着眼睛看着我。我说:"怎么了?"她也没说什么。我就坐在一边听高君和他们聊天。不外是谁把谁打了,谁又和谁好上了……我听着也没啥意思,就东张西望,一根烟很快就抽完了。后来他们又说现在手里没钱,过得太紧。有人提议立信街那正在盖楼,新到了一批暖气包,不如偷来卖了。其他人都说好。我走到窗口看楼下章小丽是不是还在。那个喝我汽水的就突然对我说:"你去不去?分你一块。"高君说:"尽胡扯。他去干嘛?他不去。"我看到章小丽和我们班那个女生拿着我的羽毛球拍在打球,就说:"去。我怎么就不能去?什么时候?"那几个乐了,"今晚九点吧。在你们院后门见。""好,我一定去。"他们几个又坐了一会儿就走了。我走的时候高君对我说:"晚上机灵点吧。"
吃了晚饭后,我说我要去看电影,就溜了出来。我在街上瞎转了一阵,九点钟时来到我们大院的后门。他们几个也陆续都来了,还推来一辆手推车。高君也来了,说她也想去。我们就一起走了。
工地是在一圈矮墙内。那时还没有象现在这样盖楼白天连黑夜的效率。工人也大都是本地建筑队的,都下班回家了。四周黑乎乎的,只有一个小板房有一点灯光。只有头那么大的窗,门开着,里面坐着个赤着上身的干瘦老头,想是打更的。
那几个小子从边上摸过去,猛地推上门,高君利索地用手里的粗铁丝穿过锁眼,拧了两圈。老头在里面砸门喊:"你们干什么?"他们又围着板房转了一圈,看到一根电话线似的东西,用钳子夹断。捡了两块砖头砸碎了玻璃飞到屋里。喊:"X你妈老不死的,叫唤个屁!你啥也没看见,听到没有!"那老头还砸门。"砸!再砸他妈整死你!"又是几块飞进去。就没声了。
我就和他们往车上装暖气包。那东西是铸铁的,重得要命。我们走小路过了几条街,进了一家废品收购站。看来那家收购站也和他们相熟,什么也没问,就按数给钱。整个过程我一句话也没说。我没有感到害怕,也没有激动。我只是觉得脑袋里空荡荡的,象我以前也做过多少次一样跟着他们一起做。高君也没有和我说话,我看到她的眼睛里也是空荡荡的。
第二天傍晚时,我和章小丽在楼下打羽毛球。高君走过来,塞给我二十块钱。说:"以后别呈能,不许去了。"我收了钱,乐了。说:"你俩先玩,我去买两瓶汽水。"我拿了三瓶汽水回来时,看她倆都在那玩得心不在焉。就递给章小丽一瓶。她往后退说不要。我说:"客气什么?我到你家还不是一样喝你的汽水。"高君已接了她那瓶喝上了。章小丽也就接过去喝了一小口。
我们仨坐在花坛上。这好像是我们三个第一次坐在一起。一些吃完晚饭的人们都从楼里出来,找地方纳凉。我很想和她们俩说点什么,可我想不起说什么好。三个人在一起,我说任何一个话题都有可能冷落了另一方。我们就那么坐着,慢慢喝完手里的汽水。高君站起来把瓶子给了我,走了。我去还了汽水瓶,看到章小丽还坐在那。就说回去吗?她点了点头。我们俩进楼洞的时候,我看见夏天的星星要比冬天亮上许多。
F:
暑假结束了,我们又都回到学校里,我们都升到了初中三年级。我用剩下的钱又买了几本书。都是什么记不太清了,只记得有当时名噪一时的《血色黄昏》。我总是说我看书,你们会不会认为我在说自己是个神童?那你们就错了。我测过,我的智商不比别人高,那怕是一点点,一丁丁点。我想我只是与别的孩子玩的方式不一样罢了。就象我看的那些书,有很多对于我都象过眼云烟。我现在不但会记不起主人公的名字,记不起情节,记不起作者,甚至有得连书名都记不起。
我们开始早自习、晚自习,并且不停的补课。我心里烦得要命。我觉得自己正在一点点变成一块木头。我非常怀念和高君一起游山的日子。高君她们班不用上什么晚自习,也不用补课,所以我很长时间没看到她了。由于我们放学很晚,老师就号召我们男生能送送女生。这样理所当然章小丽就归我送。我想我那时一天下来唯一的快乐就是和章小丽一起回家。路灯把两个人影拉得长长的,就象一双筷子。我们就不停地闲扯。什么都谈,就是不谈学习。我想那时候我们就象两个快要淹死的人,好不容易才爬上了一块孤岛。
那是我在中学参加的最后一次运动会。由于我一直在跟我爸练跑步,所以我主动报了最长的3000米和1500米跑。大家都象看怪物一样看我。因为我们班从来没有在运动会上取过什么太好的成绩。以前都是班主任点名让谁谁谁去报,然后他们就说报100米200米跳远什么的。因为那几项不累,反正也是取不上,走下形式罢了。而象我这种报最累最长的,而且是一下就俩,而且是自愿,简直是疯了。连章小丽都在下面拽我衣服。说实话,我并没想什么为集体争光,我就是想跑。我闷得要疯了。我就想跑。在众目睽睽下跑。
运动会的最后一天,才轮到我出场。我去检录处检录,领了那个7的白色小号码穿在身上。我在场边活动身子,场子里正在进行4X100米最后一组的预赛。场边一圈都是各班搬出来的课桌椅,还插着五颜六色的彩旗。他们不停的敲着鼓和钹,有得还跺脚和敲桌子。主席台的大喇叭里一个女声激动地念着不知哪班报道组写得狗屁。"接力,接力,接过革命的火炬,接过来传下去,一直到共产主义大目标……"我听了差点没死过去。看大家都跟疯了一样,我想可能只有开运动会的时候,才是我们这些人的狂欢节。
我站在起跑线上,四周静得能听都我旁边那家伙的喘气声。一声枪响后我就伴着轰鸣离开了起跑线。长跑不象短跑看上去那样激烈那样势如破竹,大家都要合理的计算和分配自己的体力。但我一开始就冲在了最前边。我每天都要和我爸在这块场地上跑10圈。一圈200米,200X10就是2000米。然后我还要到那边的大台阶上跳上去跑下来再跳上去再跑下来10趟。1500米,对我来说就象打个喷嚏。
在我经过我们班的时候,他们把声音搞得要是在教室里的话几乎能房盖掀掉。女声比男声还大。我们都被憋太久了。刚才的接力赛里,我们班又是最后一个到终点的。我经过八班的时候,他们班更是不得了,我甚至担心他们会把桌子拍烂。我看到高君站在跑道边对我挥着小臂,大喊:"加油!加油!最棒的!"
我觉得我不是在跑,我是飞。我不觉得累,我的呼吸非常均匀。我的四肢就象没有份量。我每迈出的一步都很轻盈。我不是跑,我只是在飞,把那些乱七八糟的都甩在后头。我希望不要有终点,我希望自己能永远这样飞下去。
跑到六圈半的时候一声枪响宣告我们进入最后一圈。他们都在加速,而我没有,我不想这么快结束我飞行的过程。我们班的对我喊:"加油加油!三班的在你后面五米!"我提了下速。经过八班时,高君冲到场子的里圈对我喊:"破记录!破记录!三班的在你后面两米,他是校队的!"我开始全力加速,拼命地向前冲。终点就在前面。我不管怎样也是要到,就让我到得漂亮一些。
G:
在终点我们班的两个男生在等我。他们要扶我,我闪到一边,说不用。我根本就不觉得累,我只是兴奋。
往回走时,八班的人对我鼓掌吹口哨。我对他们挥手。我坐在自己班的椅子上用毛巾擦汗。女生都对我说:"太好了!太好了!第一啊!"男生不停推一下我脑袋说:"你小子,跑得比兔子还快。"连平时不苟言笑的班主任都看上去漂亮了许多。章小丽在前排回过头,表情兴奋。大喇叭里又在念"致最后一名"。我笑了,指了指喇叭说:"不是你们写的吧?"他们乐得更是没心没肺,说:"就是我们写的。"我想我不是最后一名,我是第一名。今天的主人公是我,我是这场里的唯一。
下午是3000米。参加的人更少了。在起跑线上除了上午三班那个校队的外,八班那喝我汽水的也在。我们站在一起笑着互相拍了拍屁股。
我上午确实跑得有些过猛,跑完第一个1000米后我就觉得有些累了。但我还处在领先的第一队里。在跑完第二个1000米时我发现他们的步伐也和我一样开始沉重。场上的锣鼓声也开始变得稀落。我想大家都在等那最后一圈,最后一圈才是最美妙的。
我又取得了领先的位子。我、三班的和八班的,我们三个一直在交替的领先。现在是我。
在一个弯道,这里没有裁判员。三班的那家伙突然加速冲了上来,经过我身边借摆臂的机会在我肋骨下重重给了一记。我疼得差点死掉。我捂着痛处蹲了下来,抬头看到喝我汽水那家伙冲上去,照着三班那小子后腰就是一脚。
乱了,乱了,全乱了。八班的和三班的人撕打在一起。我们班的也在往这边跑。大会的裁判员在往这边跑。主席台上的人在往这边跑。三个班的班主任在往这边跑。我只记得高君挡在我前面,章小丽在后面拼命拉我。喝我汽水的一边往前冲一边喊:"我他妈整死!有你那么干的吗!"
我们的这次狂欢节就这样草草收了场。最后学校作出了处理决定。八班和三班几个参与打架的各记大过一次。八班的明显多于三班。喝我汽水的那个由于先动手,开除学籍留校查看半年。我则要写一份检查,因为我也有往前冲的举动。我说我是想去拉架,他们不信。他们说我当时骂了人。我父母得知此事后对我参与斗殴非常伤心。
一切又都恢复了平静。我身上神圣的光晕只存在了不到半天的时间,就烟消云散。我的老师和同学忘不了我和八班人的交往。虽然我给他们带来了一些荣誉,但那掩盖不了我同时带给他们的耻辱。我又成为一个一等班级里的末等生,开始过那种闷死人的生活。
我再一次成为焦点是几个月后在一次英语课上。我突然脸色苍白浑身出汗,昏倒在课桌上。医生给我作了很全面的检查,告诉我父母。我的心脏出了问题,我不能再作剧烈运动,我要在医院里静静地观察很长一段时间。即使是出院,也要在家静养,连上下楼都要尽量避免。这样才有可能在一两年内恢复到正常人的水平。
我在医院里躺着时,高君和她们班在大会上打架的几个人曾偷偷来过。章小丽也来过。我对她说:"你看我现在和旁边这位老大爷一样。"她眼睛就有些湿了。我赶忙说:"大夫说了,我现在不能太激动,否则会加重病情。"她就咬着下嘴唇坐了一会儿,就走了。
后来我妈对我说,他们当时没敢告诉我。医生还和他们说了一句话,就是让他们作好一定心理准备,那段时间我随时都有可能一觉睡过去就再也醒不来了。其实那大可不必,我当时想象过死,说实话还没有想现在这样感到过恐惧。
我就这样离开了学校。即使在两年后从新回到校园,我的生活也发生了变化。我不在按我父母当初生我时立下的计划发展。这是后话,也许以后我会有时间给你们讲。从此以后我的身体也一直保持得挺好,唯一一次反复就是十年后那个我最爱的人突然离开了我。这件事我在另一个故事里提到过。当然在那个故事我作了美化,那也许不是很适当。她死得并没有那么凄美,她只是死于一场车祸。我并没有看到现场,但是在太平间里看着她的遗体我也是强忍着没有哭出声音。可是我可以控制声音却控制不了泪水。这次没有上次那么严重,我很快就恢复了,我甚至都没有通知退休后远在上海探亲的父母。我想年龄真是一剂最好的药方。关于那个故事我写的时候用了很长时间,我不断对它进行理想化的加工。因为我不能忍受一个曾经那么美丽的生命,在离开时确实这么一副样子。
我说过我的故事都是在幻觉中衍生出来的,即使是这次。比如说我和高君的那次游山,就很可能不是去的什么山而是隔了几条街的一个公园。我们也并没有并排躺在草地上,也许只是面对面坐在一对石桌椅上。如此不一而足。但我想总还有一些东西是实实在在的摆在那里。
好象话题又有些扯远了。我后来打听过高君和章小丽的事情。她们都不在B市了,而且都搬了家。高君毕业后参了军,再就不知道了。章小丽搬家时已经在一所大学里学习。我现在身体很好,我想随着时间的推移,我的心脏越来越坚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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