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虹鳟族/文
第一章 夏日的凤凰花
我是个杀手。我是如何完成一个正常人到冷血杀手的过度的,这不重要。重要的不是过程,而是结果。杀手也有杀手的原则——这听起来可笑。是啊,一个蔑视生命、出卖灵魂的人,也奢谈什么原则?但起码我有自己的喜怒哀乐。有时候,我的喜怒哀乐也能决定一个生命个体的存在与否。这让我感到极其滑稽。
初夏的一个傍晚。我独自坐在必胜客背向侧门的座位上,面对一个PIZZA在冥思苦想。其实我的头脑中什么也没有想,我只是习惯于面对食物放松自己绷紧的神经。这样的时候还有在午夜的末班车上。我喜欢面无表情的表情。用我儿时的一个玩伴的话说:你怎么那么深沉?其实我自己知道——这全都是狗屎。
初夏的一个傍晚。在必胜客。我的手机突然间响了。只有一个人知道我的手机号码——左军,是我从小一起长大的生死弟兄。现在,是我的老板,或者叫经济人。我在0.1秒的时间内揿下OK键——我身体的各部位有时已经不是我在支配,我认为那是本能。我听之任之。毕竟有时候本能能够救我的命。"大键,有活儿。""知道。"我起身离开一口未动的PIZZA,从侧门走了出去。没有任何人注意到我的离去。
"给,都在这里。"左军把一个沉掂掂的纸袋递给我。我默默地接过来,揣到怀里。不用问,我知道里面是我干活的工具,而且一定是我习惯用的54式。我喜欢那种冰冷沉重的质感。"老规矩。"左军点燃一只烟,看也不看我。我真他妈喜欢这个杂种。虽然,有的时候,我真想拧断他的脖子。
左军开着他临时租来的普通的桑塔那2000,拉着我踩点。我蜷缩在后座上,只露出半个脑袋。车窗玻璃上贴着咖啡色的防晒膜。这样,从外面看起来,车里好象只有一个开车的左军。这是我坐车的习惯。为了不引起注意,左军开着车从那幢房子前匀速驶过。"这是他的家。每天早晨7点,他准时出门。他的车在那个车库。"左军不带感情色彩地介绍。他只说一遍。也只需一遍。"照片在纸袋里。"左军回头瞥了我一眼,也只一眼。"你只有2天时间。"我知道,这是不可违背的。这是我的原则。
纸袋里,一只打磨掉号码的54式手枪,6发子弹。一个男人的半身照片。还有一张逼真的身份证。一个信用卡。这对我已足够。
我盯着那个陌生男人的脸,把他面部每一个褶皱都印在我的脑海里。好象我们是久别重逢的故人。但我知道,对于我来说,记忆就意味着忘却。彻底的忘却。
他的姓名、职业、兴趣爱好,都没有什么实际意义。我不想知道这些,我不感兴趣。对于我来说,他不是一个真实存在的个体,只是一个空洞的概念。
次日晨,6时58分。我穿着运动服从那幢房子前面缓缓跑过,就象一个真正的晨练者。那是一个海滨别墅区,每幢小楼都间隔一定距离,路边茂盛的凤凰树开着红色的花。四周静悄悄的。我皱了皱眉。我不喜欢过于安静的环境。那让我觉得自己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好象站在聚光灯下的演员。我不喜欢表演,我讨厌表演。
我不得不佩服左军情报的准确。7时整,那个照片上的男人打开车库大门。没有停留,我镇静地跑开了。
车行。我用左军给我的信用卡买了一辆摩托和一个头盔。我顺手查了一下卡里的余额,我对数字天生的敏感。那个数字让我满意。
我开着摩托四处无目的地转悠。消磨这一段无聊的时间。除了子弹出膛的震颤,没有什么能令我兴奋。一切都是无聊范畴。
象赴一个约会,次日晨6时58分,我骑着摩托拐上了那条开满凤凰花的小径。胸口硬梆梆的感觉,使我心里很塌实。我的眼睛透过头盔的风镜,观察着周围的动静。感觉自己就象一个守在洞口随时准备出击猎物的猛兽。我喜欢这种感觉。让我感到力量。
好象设计好的一样,7时整,我正好经过那幢房子,车库门也缓缓打开。我突然间意识到自己犯了个错误——在这寂静的别墅区里,我的摩托车引擎声音格外刺耳。我终于还是暴露在聚光灯下。那个男人正盯着我,显然他和我有同感。
顾不得多想,我的摩托冲上那幢房子门前的车道。随着噶的一声急刹车,我手里的54式枪口已经指向那个男人的眉心。我看到了他眼里闪过的惊讶和恐惧。就象疾风掠过树梢。这一瞬间,我竟感觉到我们之间的一种交流,一种电光石火般的悸动。我讨厌这种感觉。它破坏了我即世界的默契。我对我自己的默契。
一刹那,那个男人的额头绽开了一朵凤凰花。
接着我听到一声尖叫。车库里传来一声惊恐的尖叫。我的枪口对着一个女孩。一个与这个男人张着同样眼睛的女孩。她一只手捂住嘴,两只眼睛瞪着我,肩头因为恐惧而颤抖。枪口凝视她1秒,然后低了下去......
我的摩托掉头疾驶而去......
"老板,活干完了。""知道了。""我走了。再联系。""好的。"
第二章 我和左军
我和左军,是完全不同的两个人:我的性格内向,不善言谈,而他风风火火的,很是招摇。按理说,我和他是不可能成为朋友的,因为我们是不同类型的人。可事实上,我们又是形影不离。
我们认识18年了。记得那是80年代初,我们都在家乡上学。我们的家乡是个海滨小城,很闭塞,也很落后。我和左军是初中同班同学。我们都属于那种不满现状的,充满幻想的孩子。我们对自己的生活感到乏味,想象着哪天能够改变一下,过另一种生活。不过,那个年代机会是不多的。要么考上大学,要么参军,不然你根本没有机会离开这里。我们在等待机会。
左军对我刮目相看是从那一次偶然事件开始的。
那是刚上初三的一天放学后,我骑着我那辆破旧的永久牌自行车往家里走。在一个僻静的小街道上,我远远地看见前面有几个人在打架。我刚想绕道走,可是我突然认出其中被几个人围在中间的那个正是我们班的左军。尽管那时我们俩关系一般,但我这人天生一副热心肠,看见同学被打,我不能不管。于是,我骑着车飞快地冲过去。我几乎是连人带车砸在一个小子身上。
我立刻就和他们滚在一起。好在我小时候跟人学过几天螳螂拳。不过,这时候也顾不上什么架势不架势了,我挥舞双拳一通乱抡,居然也把那帮小地痞镇乎住了。一声呼哨,周围人跑了个溜干净,就剩我和左军狼狈不堪地坐在地上。左军擦了把鼻子上的血,看了我一眼:"哥们儿,够意思!"
那次左军为什么挨打当时我并不清楚,也没去问。我认为那是他个人的隐私。倒是后来他自己忍不住告诉我说是为了初二的一个女生。他还领我去看了一次那个女生,可我怎么也没看出象他描述得那么漂亮。也就是有点骚而已。
后来,上次那帮小地痞来找过一次茬,好在我们有所防备,每天放学都是一大帮人结伴同行,他们也没敢怎么地。但我们心里还是比较担心。左军出了个主意,我们开始做枪。就是那种用铜管做的火药枪,里面装上铁砂,枪口用蜡封上。击发之后,铁砂能喷出去一大片。我们做了好几把,平时就在书包里面藏着。有一次,我们几个又被那帮小子堵住了,他们仗着人多,很嚣张。我心里一股火顶到脑门上,不假思索,掏出火药枪就射。可能是火药量不够,响声倒是很大,可铁砂喷出去就划了道弧线,没什么力量。那帮小子被吓坏了,抱头鼠窜。
那以后,我们在家乡小城小有名气。那帮小地痞见了我们也很客气,他们毕竟没见过什么世面。我和左军也成了生死弟兄。左军有一次认真地对我说:"大键,以后如果我当强盗,一定拉你入伙。"
当时我对他的这句话一笑置之。可没想到,十几年之后,当初他的那句话竟一语成箴。
初中毕业之后,我对枯燥的学校生活感到厌倦了。当时正好赶上部队征兵,我就报了名,于是就参了军。左军原来也报了名的,但体检没过,被淘汰了。他考高中也根本不是那块料。于是就在家呆着。我入伍出发那天,他来送我。我问他今后有什么打算,他苦笑着摇摇头,说走一步看一步了。我也很无奈。
后来,听我家里来信说,左军开始做生意,总往南方跑,一年倒有大半年不在家。我和他失去了联系。
再见左军,是在95年。那时我已经从部队退伍,留在服役时呆的那个北方城市。
第三章 告别北方
夜深人静时,我时常反问自己:我为什么要选择这样一条刀头舔血的道路?也许,这是我的本能决定的。我的本能使我不能安于平静的生活。而96年发生的那件事,只是一个契机,促使我毅然割断了和过去生活的联系。以前的我,不复存在。
左军找到我时,我已经在那个北方城市退伍。退伍前我是个志愿兵。我的父母在几年前的一次意外事故中故去了,是煤气中毒。我成了个孤儿。回家对我来说,已经没有什么实际意义。我选择了留下。还有个原因促使我留下,就是我的女朋友晓雯在那个城市。晓雯的父母对我们两的关系本来不大赞成,后来看她态度挺坚决,他们选择了妥协。我退伍时之所以能够留在那个城市,和他们的大力帮助有很大关系。他们帮我找到了一个银行保安的工作。晓雯也在那家银行的一个分行里做出纳。退伍之后不久,我们就结婚了。
我知道晓雯有些小毛病,比如虚荣,比如娇气,但她是我这一生唯一爱过的女人。婚后我们也过了一段恩爱的生活。我以为我找到了自己想要的生活。我以为我又有了一个家。我感到幸福。
事情发生变化,是从晓雯认识那个叫黑子的大款开始的。黑子请晓雯他们分行的人吃饭。他想在他们行里贷点款。开始,他请他们行里全体,后来,他就单独请晓雯一个人。开始,我并不知道事情真相。晓雯跟我说他们行里晚上加班,我也没在意。后来,她的一些明显的变化引起我的怀疑。她的化妆品越来越高级,她的衣服也越来越高档。我问她是哪来的,她只是说是客户送的。我专门到商店去验证我的怀疑,果然,她用的一瓶面霜就差不多等于我半年的工资。我劝晓雯,不要和黑子那样的人来往。因为我们这个城市的人都知道,黑子是个有黑社会背景的复杂人物。开始,晓雯还若无其事地说是我多心了,他们之间只不过是工作联系。直到有一次,我在一个大酒店门口堵到他们两个。
我永远也忘不了那个令我万分屈辱的场面。黑子把一叠钞票摔到我脸上,轻蔑地对我说:"小子,就你那熊样,连自己的女人都看不住,还好意思出来混。趁早回家呆着吧。"说完,他就钻进他的宝马车。他的几个马仔哈哈大笑着把我拉到一边。晓雯默默地看着这一切,然后默默地钻进了宝马车。宝马绝尘而去。我闭上了眼睛。心里象有一万条毒蛇在噬咬,每一条都会致命。
那天之后,晓雯搬回娘家。我去找过她。而她激动地对我喊:"我不回去!我不要过那种穷日子!凭什么?别的女人可以那么活,我为什么不可以?"我默默地注视着她。我知道,这不是我的晓雯了。我的晓雯已经死了。在我的心里。
左军敲开我的房门的时候,我的样子一定吓了他一跳。我的胡子好几天没有刮,两颊深陷,面容憔悴。"嗨,哥们儿,你怎么了?"
左军听以前的同学说我在这个城市。他说正好路过,顺路来看看我。他对自己这几年的经历一字不提。我也不问。但看他富态的身材,一身名牌,估计他混得还不错。
那天,我们俩喝到天亮,一醉方休。那也是我最后一次喝醉。
次日中午,我从宿醉中醒来,头痛欲裂。左军坐在我的对面,关注地看着我。"哥们儿,和我一起走吧。这里不是你呆的地方。"我抬头默默地看着他。终于,我点点头。北方,不是我的家。
我到单位递了辞职报告。把家里的钥匙托人转交给晓雯。我什么也没要。孤身一人,和左军一起离开这个让我伤心的地方。
一年后的96年,那个北方城市爆发了一个轰动一时的事件:社会上有名的"老大"黑子在常去的一个夜总会包间里,被两个杀手乱枪击毙。在场的还有他的几个马仔。他们几乎没有反应过来,就或死或伤。他们几乎连杀手的长相都没看清楚,只记得一高一矮,一胖一瘦。
他们当然不会记得:一年前在大酒店门前,一个窝囊的男人眼看着自己的女人被别人抢走。对他们来说,那很平常。
但对我来说,那却是刻骨铭心。
第四章 亡命生涯
4年里,我习惯了浪迹天涯的生活。我居无定所,四海为家。开始,左军想让我跟他在一起。我考虑很久,拒绝了他。通过短时间的接触,我已经知道,左军是个捞偏门的人。他的交际面很广,认识的人很多很杂。他为了钱,可以不择手段。他在利用我。但我们两个,已经彼此分不开了。他是我接触社会的眼睛和耳朵。而我是他的手和牙齿。
左军的行踪飘忽不定,忽南忽北,忽东忽西。我差不多也是如此。我们互不知道对方的位置。每隔一段时间,我都给他去一个电话,互相通一个气。而且我都是用的公用电话。如果他有什么买卖,就告诉我。他负责联系,我负责干活。我们的利润都是对半分的。我相信左军不会骗我。他只需把我那份存到信用卡里。当然,我们约定,如果互相联系不上,那就是对方出事了。
没有活的时候,我就到处闲逛。闲来没事,我也找点零活干。我干过保安、推销,甚至做过钟点工。其实我杀人挣的钱,足够支付我的生活。我不是为了钱。我只是为了体会一下正常人的生活。为了记住我还是个人。没有活的时候,我是个正常人。
而有活的时候,我完全变了一个人——成为一个冷酷无情的杀人机器。我遵循我们这行的行规:除了必要的情况之外,不问被杀对象的其他自然情况。在我眼里,他们不是有血有肉的人,而只是一个个靶子。我甚至记不住他们的长相。但我有一个原则——就是绝对不杀女人。这一点左军早就知道。4年前,他就试图劝我连晓雯一起杀掉。我拒绝了。"哥们儿,你是妇人之仁。你早晚要栽在女人手里。"左军对我的固执很不以为然。
4年里,我杀过各种各样的人。有大款,有官僚,有社会渣滓,也有不知其身份的人。谁给我们足够的钱,我就给谁干活。这一点左军与我有同感。但我从不与雇主见面。
记得一次,我杀的是一个大款。他晚上回家,被我堵在车里。当我的枪口点在他的脑门上时,他绝望地哀求我,如果我放过他,他可以付给我双倍的报酬。我默默地看着他,不为所动。我讨厌见利忘义。尤其干我这行的,信誉是第一重要的。我果断地扣动扳机。车里那股尿臊味直让我反胃。
还有一次,对方是一个黑社会的打手。我差一点被他做出来的软弱的假象所迷惑,那是我所经历的最惊险的一幕。那个家伙先是暴跳如雷,接着就突然跪在我的面前,痛哭流涕。正当我有些不知所措的时候,他突然一跃而起,紧紧抓住我的手腕,试图夺走我手中的枪。他的力气很大,我几乎就要被他掀翻在地。混乱中枪响了,他的手猛然松开,先是望了望我,又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腹部。然后,又踉踉跄跄地向我扑来。我冲他胸口又补了一枪。
我并不是每次杀人都用枪。那要看情况而定。记得有一次我就是用的刀子。那次是在深夜,我在一个楼门洞里,等一个夜归人。我只知道他是一个政府官员,而对他的其他情况一概不知。有人出钱让我们除掉他,并告诉我他具体的回家时间。这种情形下,情报往往是极其准确的。我几乎就是张网以呆。那次,为了不惊动楼里的其他人,我就用的刀子,一把极其锋利的美国Gerber军刀。那个醉熏熏的胖家伙还不知道怎么回事就被我割断了喉管。
我也偶有失手的时候。有一次,我正向一个目标靠拢。那是在一个人比较多的广场上,当时是晚上,很多人在广场上乘凉。我选择这样一个地方,就是为了可以趁乱脱身。他似乎觉察到了什么,突然快步奔跑起来。我被他的举动搞得措手不及,正在犹豫是否追上去,却发现远处开过来一辆警车。我只好决定放弃计划。我不喜欢有任何闪失。为了这事,左军很不痛快。尽管他什么也没说,但我从他的表情可以看出来。
每次干完活之后,我都会立刻从那个地方消失。而且一段时间之内都不会再去那里。左军会给我准备一张假身份证。我自己也有几张不同名字的假身份证。俗话说,狡兔三窟,我不得不留一手。当我一个人的时候,我就又成为一个正常的人,回到正常的生活之中——起码我自己是这么认为的。也许是自欺欺人吧。我最大的担心,是哪一天我会突然想不起来我的新名字。
第五章 杀手思想
我没有念几年书。在部队的时候,连队组织过几次文化政治学习。我的兴趣也不是很大。我对各种武器的使用倒是挺感兴趣的。我的枪法很准,几乎可以说是百发百中。连续几年被部队评为训练标兵。从这一点也可以看出,我对这个世界的认识,是出于感性而不是理性。换句话说,就是头脑简单,四肢发达。
回到社会上之后,经历了一些事情,对生活的看法也发生了一些变化。主要归结为一点:这是个弱肉强食的世界。生活不同情弱者。
你再有感情,再有爱心,如果你软弱,照样得被生活所吞噬。那个所谓的生活就是他妈的这么不讲理。你毫无办法。你跟生活没有什么道理可讲。讲也没有人听。你必须学会适应生活,驾驭生活,做生活的主人。
可是,这又与我目前的处境相悖。我的生活几乎控制在别人手里,包括那些雇主,包括左军,甚至包括他妈的那些死鬼——那些被我杀死的人。我的命运完全被他们所左右。我为他们生,也可能就得为他们死。这是个宿命的怪圈,我跳进来了,就难以再跳出去。我在圈里生,我在圈外死。如此而已。
第六章 杀手情感
如果说我没有爱过谁,那是瞎扯。起码小时侯我爱过我妈、我爸,长大后,我爱过晓雯。
提起晓雯,我有几年没看到她了。随着时间的流逝,我对她的恨也慢慢地湮灭了。现在我对她的感情,是一种无法形容的复杂的东西,让我时常感到很烦恼。尤其在我一个人感到无聊的时候。
我认为当初我的选择是正确的。撇开我个人的恩怨不谈,仅就晓雯的前途来看问题,她跟了黑子也是不会有什么幸福的。我至今也搞不懂,她当初为什么要选择黑子。即便她对我已经没有了爱,对我已经失望,也没有必要跟黑子那样的人混在一起。难道对她来说,金钱和享受真是那么重要吗?
不过,在我消极的时候,我会对我的这个看法表示怀疑——幸福往往是个人的感受,别人怎么可以妄加评论呢?
就象我不理解晓雯一样,人们也不会理解我,为什么走上这么一条不成其为路的路。人与人的距离如此之近。人与人的距离如此之远。
其实,我对那些左右我生活的家伙恨之入骨。这是一种发自内心深处的本能的反应。不是我有什么是非观念,而是我本能的讨厌他们。如果可能,我会把我的第一粒子弹首先送进他们的脑袋里。我不知道这个世界因为我是变得更坏还是变得更好,但我却知道,这世界因为有了他们只会变得坏上加坏。包括左军。和他们在一起,有违我的初衷。但我已经无法回头。
第七章 生与死的宿命
初冬的一天。我给左军打电话。一听是我,左军立刻对我说:"大键,你马上过来。有活儿。""好的。你在哪里?"对左军,我历来是不问为什么的。
悬崖上,脚下的海浪拍击着礁石,腾起十几米高的巨浪。"大键,上次那个活儿有点麻烦。"左军狠吸了一口烟。"怎么?"我望着他。"风声很紧。而且我得到可靠消息,他们可能要灭口。"我默默地望着他。他咳嗽了几声。"当然,主要是我。他们不知道你是谁。"他把手里的烟蒂狠狠地扔到海里。"我们不能坐着等死。"我等着他把话说完。凭我对他的了解,我知道他一定已经有了主意。"大键,"他转头凝视着我的眼睛,"我们不能坐以待毙。而我又不能回去。"我转脸望着海面。"OK!交给我吧。"
TAXI在栽满凤凰树的街道上慢慢地转悠着。我又想起曾经盛开的凤凰花。将近半年过去了,可那一幕仿佛昨日。我知道,我这次回来,是冒很大的风险的。不能有半点闪失。1%的差错就等于100%的失败。我输不起。
左军已经将此行目标人物的情况详细交代给我。我第一次对我所要面对的人有了一个感性概念。现在好象我和他已经面对面站在一起。但我不喜欢这种感觉。我现在面对的已经不是一个没有生命的靶子,而是一个活生生的人。这对我的心理承受能力是个极大的考验。
我此次要干掉的是这个城市的一个"大哥"级人物。半年前我干掉的,是他的一个主要对手。现在。轮到他了——这是我们决定的。这就是游戏规则。在我们的游戏里,非生即死。
TAXI停在海湾一个岬角上。我让司机等我一会,就下车登上悬崖畔的一块岩石。整个海湾尽收眼底。我掏出包里的望远镜,对着岬角下的海面来回扫描。左军告诉我,那个人每个周末都到这里乘游艇出海。他在海湾里的一个小岛上有一处别墅,他喜欢到那里渡假。他的马仔只有两三个人跟着他。那是他保护最薄弱的时候,也是我下手的唯一机会。
海面上三三两两的游艇和快艇在游弋。蓝天碧海,景色怡人。可是,却暗藏杀机。就象平静的海面,底下却有潜流暗涌。
周日下午。初冬的海边游人稀少,只有几个冬泳的人在往身上冲着淡水。我将摩托车停在50米开外的树林边,手里拎着头盔,沿着安静的海岸线悠闲地漫步。在外人看来,我是一个无所事事的人在散心。而我的眼睛时而警觉地向海面上张望着。根据我的观察,那个人基本上是这个时候从岛上回来。我摸了摸腋下的54式手枪。早晨在宾馆,我反复检验了好几遍,可以肯定已经万无一失。但不知为什么,我心里总有些惴惴。总象差点什么似的。可明明每一个环节都准备好了。我哑然失笑。可能我是太紧张了。或许,我该收手不干了。
当我踱到小码头时,远处那白色的游艇正高速向岸边驶来。码头上,几个水手在整理一堆缆绳。还有两个年轻的情侣坐在翻扣过来的船底上,在窃窃私语。周围是一片宁静祥和的景象。我轻轻叹了口气。
白色游艇靠在码头上,几个人鱼贯而下。我瞟了一眼,那个人正在其中。我把头盔戴到头上,趁他们立足未稳,疾步冲上前去。码头上顿时响起清脆的枪声。三个马仔被我撂倒在岸边和海水里,岸边只剩那个男人和一个女人——一个打扮得很妖冶的女人。我想可能是他的情妇。他吃惊地望着我,好象不相信自己的眼睛。而他的手却下意识地向怀里伸过去。我嘿嘿冷笑一声,就扣动了扳机。本来,我想让他死个明白。可是,那又有什么意义?生与死,爱与恨,是有太大的隔阂的。
他缓缓地倒在码头上,眼睛望着我,慢慢地失去了光泽。那个女人呆愣在那里,一动不动,似乎被吓坏了。我看了她一眼,转身向我的摩托车走去。码头上很安静,刚才那几个水手和那一对情侣,早不知跑到哪里去了。我的手垂下去,让枪顺我的腿自然滑落到那一堆缆绳当中。我的脚步渐渐加快。我要赶紧离开这里,一旦刚才有人报警,我就难以脱身了。不知为什么,我的直觉告诉我,有一个环节有点不对。是哪里呢?
"站住!别动!"身后突然传来一声断喝。是刚才那个女人。本能使我立刻站在原地,缓缓地转过身来。果然,那个女人正站在那堆缆绳旁边,手里握着我的54式手枪,直指着我的胸口。我亮开我的双手,示意她我手里没有武器。我不想她因为紧张而扣动扳机。她直视着我的眼睛,半天才开口:"果然是你。"我皱了下眉——我想不起我在哪里见过她。但是,她又确实有些面熟。"忘了吗?半年前,在我家门前。是你杀了我父亲。"我突然记起来,那条开满凤凰花的街道,还有那个惊恐的女孩那双眼睛。"走到哪里我也能认出你。"女孩眼里慢慢噙满了泪水。"怎么是你?"我的吃惊倒不是假装的。我只是不理解,她怎么会跟她父亲的仇人在一起。"是啊,的确是我。没想到吧?我隐姓埋名,跟杀父仇人在一起,就是等待报仇的机会。可是为什么!为什么不给我机会!""我恨你!"她已经泪流满面,对我歇斯底里地喊着。我无言以对。的确,她有太多的理由恨我。
我想到左军说过的那句"你早晚要栽在女人手里",不由得在心里暗暗苦笑。他妈的,我的一生怎么都被他说中了。
我在心里默默地数着刚才发射出去的子弹。枪里应该只剩1粒了。"别激动,你听我解释。"我举着双手,缓缓地向她移动过去。我的眼睛始终紧紧盯着她的右手食指。一步、两步、三步......
突然,那根食指微微一动。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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