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篇


  青随(突然直截了当地说):那位法国驻拉合尔副领事正在看您。

  没有回答。

  青随:他从晚会一开始就一直在看您。

  没有回答。

  青随:您没发现吗?

  避开话题。

  安一玛·斯:他想分配到哪儿去?您知道吗?

  青随(他知道):就在此地,加尔各答。

  安一玛·斯:天哪……

  青随:原来我还以为您已经知道了。

  没有回答。

  沉默。

  仆人走过。

  舞会继续进行:布鲁斯舞曲、探戈舞曲、狐步舞曲相继演奏着。

  安一玛·斯:是我丈夫对您说的吗?我们希望您到岛上去。

  青随(停顿片刻):我将

  很高兴。

  沉默。

  一男一女对话:

  --如果您仔细听的话,那声音带着点意大利味儿……

  -不错……可能正因为这样,才失去了她的特色,失去了那种原汁原味的外国音调。

  -可能……

  安一玛·斯:您常写点东西

  吧?

  青随(停顿片刻):还能写点儿。不过那是以前的事了。(停顿片刻)有人对您说过?

  安一玛·斯:不错。不过我也完全能猜出来……(语气中带着笑意)从您在不说话时的姿势中就可看出……

  青随(微笑):我现在不写了。(停顿片刻)斯特雷泰尔先生从前也常写吗?

  安一玛·斯:是的,他有时也写。但随后……(停)

  青随(停顿片刻):那么您呢?

  安一玛·斯:我从来没写过

  青随(直爽地):您觉得没这个必要,是吧……

  安一玛·斯:(微笑):也就是说……(停住)是的,随您怎么说都行……

  停顿片刻。

  青随:您常作曲?

  安一玛·斯:有时候(停顿片刻)这几年少了……

  青随(很温柔,已经有了爱恋之情):为什么?

  安一玛·斯(缓慢地):不太好说……

  长时间停顿。

  青随:告诉我。

  安一玛·斯:有点儿痛苦,这点儿痛苦就表现在乐曲中……已经有这么一段时间了

  没有回答。

  沉默。

  副领事离开他花园的座位,来到客厅里,来往于花园和客厅的人们都用眼睛瞧他。

  嘈杂声,中间夹杂着低沉的叫喊声。

  随后便有两三对跳舞者来到花园,好像要避开那位拉合尔来的人。

  女人谈话声:

  -发生什么事了?

  -拉合尔的副领事邀请西班牙大使馆一秘的夫人跳舞。

  停顿片刻。

  -她可够受的了……但那些人怕什么?

  -他们不是怕…更不如说…提厌恶…但又不能拒绝……这也说不清楚……

  沉默。

  青随:您会强迫同他跳舞吗?

  安一玛·斯:没有什么可以强迫我的,但是…(语气中带着笑意)

  停顿片刻。

  青随:昨天夜里,他在花园里过的夜,在网球场边上。

  缓慢的回答。

  安一玛·斯:我想他一定睡得不好。

  停顿片刻。

  青随:他还在看您。

  沉默。

  一个女人的声音:

  -可怜的夫人……再加上她还觉得不得不同他交谈

  沉默。

  青随:厌恶是一种情感,

  这您未经历过吧?

  停顿片刻。

  安一玛·斯:我不明白……

  怎么没经历过?

  青随(低声):可怕……

  没有回答。

  沉默。

  青随(直截了当,非常明确地):他们在谈论麻风病。

  沉默。

  青年随员说的是副领事同西班牙大使馆一秘夫人(简称"西")之间的谈话。

  副领事同西的谈话:

  西班牙大使馆一秘夫人:……

  我们那里,就有一位秘书的太太,她都要疯了,认为自己得了那种病……没办法把这种想法在她头脑里消除……只好把她送回马德里了……

  副领事:她得了麻风病?

  西班牙大使馆一秘夫人(惊讶地):根本没有,您想一想……那种偶然的事总是非常少见的…海个人都必须接受体检…唯常认真…俄不应该向您讲这些……不知道为什么会有这种病……

  副领事:可我不怕麻风病。

  西班牙大使馆一秘夫人:那太好了,因为……您知道吗,还有比这儿更糟糕的呢,比如说在新加坡……

  副领事(打断她的话):我希望得麻风病,您不理解吧?

  轻微的嘈杂声。

  复归于静。

  一个女人同一个男人的说话声:

  -她跳着舞就离开他了……

  发生什么事了?

  -肯定他向她讲了什么事,…而这件事又让她感到害怕…

  沉默。

  一些客人离开花园,走进客厅。

  女乞丐露出了没有头发的脑袋,看着夜间出来的鸟儿,随后就又藏了起来。青年随员可能已看见了她。

  青随:有一个女乞丐进到

  花园来了。

  安一玛·斯:我知道……就是那唱歌的,您知道吗?不错,正是您到加尔各答来时,……

  她在唱歌,好像唱的是一支沙湾拿吉的歌……那是老挝的一支歌……她让我们大家都

  感到惊奇……我想,可能是我搞错了,这是不可能的事,我们这儿距印度支那有好几千公里……她怎么来的呢?

  青随(停顿片刻):我在大街上也听她唱过,那是在早晨,天还很早……那是一支很

  欢快的歌。

  安一玛·斯:在那边,连小孩都唱……她可能是顺着河流,漂下来的。但要通过卡尔

  达蒙水域,她怎么能过得来呢?

  青随:她真是个疯子。

  安一玛·斯:不错,不过您看…她还活着,有时她还到岛上来。怎么,大家都不知道?

  青随:可能她是奔着您来的。她常和白人在一起吗?

  安一码·斯:可能。为了讨饭吃。

  沉默。客人们从客厅里出来,显得有些紧张。

  男人和女人讲话声:

  -他在哪儿?

  -在酒吧间旁边-…·这个人酒喝得太多了,那结果可是不太好。

  -他有件……不顺心的事。

  -不错…'

  -在拉合尔也没有人欢迎他?

  -没有。

  -他在拉合尔过的是地狱生活。

  -那是肯定的……但怎样排遣这……这种讨厌的日子呢……

  男人声音:

  --这个人,就知道生气。一生谁的气?生什么气?

  没有回答。

  沉默。

  女人声音:

  -他给拉合尔带来了死亡,他开了枪。

  -是不是因为喝了酒?

  -不,不是……在我们这儿,醉不醉酒,不都是一个样吗?大家都在谈论到别处去……

  不,他根本不是个一喝就醉的人……

  有两位女士走进来。她们很热,一边扇着扇子,并且四处打量着。

  布鲁斯舞曲。

  两位女士向客厅里张望。

  突然她们不扇扇子了:原来是看到了一件使她们震惊的事。

  布鲁斯舞曲。

  女人声音:

  --这件事终于发生了,

  您瞧……拉合尔的副领事正向斯特雷泰尔夫人走去……

  沉默。

  男人声音:-您看到了吗?这儿的白人只讲他们自己的事。其余的人……然而欧洲人自杀的人  数随着饥道而上升……  -但他们却不挨饿……

  (轻声笑着)

  -对,不挨饿。

  沉默。

  那两位女士以极强的好奇心用眼睛看着(副领事向斯特雷泰尔夫人走去)。

  客厅里的嘈杂声在这几秒钟内几乎完全中止了。

  但随后又慢慢地有了声音但很轻,出于礼貌,嘈杂声并不太响。

  女人和男人的对话声(分一组和二组):

  一组

  -您看到了吗?大使够多么灵活……他让他的夫人避免了负担……

  沉默。

  -他们到哪儿去?

  -到第二个小客厅……

  请注意,或迟或早大使都会到那儿去的……去和他谈……那时候……

  沉默。

  二组

  -您见到了吗?那姿势多优美…海个人都见到了。

  -他们到哪儿去?

  -到第二个小客厅。(停顿片刻)

  -有人给他们送香槟

  沉默。

  一组

  -他离开大客厅,在那里等待什么……不顾羞耻地这样做?

  二组

  -他对俱乐部经理说过一句话,这句话常在我头脑里索绕……"在我们纳伊的家里,一个沙龙里有一架黑色大钢盖着盖……在乐谱架上有"印度之歌"的曲谱,我母亲奏"印度之歌",我在房间里听,那段曲谱她死后一直留在那儿……"一这有什么让您激动的?

  -那个景象。

  沉默。

  静,布鲁斯舞曲。

  斯特雷泰尔夫人和青年随员穿过花园。

  大使同副领事的对话。

  大使:如果我理解得不错的话,您是比较喜欢孟买了?

  但是您在孟买却不能同在(犹豫)拉合尔一样,在原来那位置上。那还太早了一点…咖

  果您留在这儿……大家会忘记……印度实际上是一个麻木的深渊……如果您愿意,我就把您留在加尔各答……您愿意吗?

  副领事:是的,愿意。

  沉默。两位女士对话(低):--他对她说,他希望得麻风病。--一个疯子。……

  沉默。

  大使:您知道,一种职业,那是很神秘的。您愈想得到它,您就愈干不好,一种职业,不会自己制造它,一个法国的副领事的工作可以有上千种干法…如果您自己能忘记拉合尔,人也将会忘记的……

  副领事(停顿片刻):我忘不了拉合尔。

  沉默。

  男人声:

  -只有一个人看见他,就是欧洲人俱乐部的经理,那是个醉鬼。

  大使:加尔各答,您别在那儿做了吧?(没有回答)有些药可以医治这种烦躁情绪,别人也这么说,您知道吗?

  副领事:不知道。

  沉默。

  一个女人和一个男人的声音(低):

  -他们在谈些什么?-谈退休金,谈童年的事,还谈(停住)-还谈什么……

  -还谈她……谈法国大使夫人……

  沉默。

  大使:在一开始时,大家,包括我自己,也在想,我们都在想同一件事,但两者中必须出一个选择:要么走,要么留。如果留,就要找个出路……就要想个办法……是的,考虑事情的一个办法是忍受拉合尔给您制造的痛苦……

  副领事:我没有出路。

  沉默。

  女人声(低):

  -她和青年随员到了花园里。(停顿片刻)我曾对您说过。

  沉默。

  大使:请注意……走,还

  是留,请您好好权衡一下……

  如果您对自己没有把握,那您

  就回巴黎去……

  副领事:不回去。

  沉默。

  大使:但是……那么您怎

  么看您的前途?

  副领事:我什么也看不

  见。

  女人谈话声(低):

  -招待会完后,剩的东西都要分发给加尔各答的穷人,是在她的要求下那样做的(声音更低)。她又来了……

  沉默。

 

□ 作者:杜拉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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