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篇


  -啊,阶…花园里已挤满了乞丐……在厨房后面,挤得乱糟糟的……

  -准许入内的命令已经给警卫下达了。

  沉默。

  安娜一玛丽斯特雷泰尔和青年随员(从左侧)上场,他们向客厅走去。

  布鲁斯乐曲结束。"印度之歌"响起。

  在到达客厅之前,安娜一玛丽·斯特雷泰尔突然站住了,青年随员也随之站住,他们在等待什么。

  拉合尔的那个人,在左侧出现,他显得非常狼狈,向她走来,停住,鞠躬致意,面色苍白。

  青年随员向安娜一玛丽·斯特雷泰尔做了个手势,示意她不接受他的邀请。

  安娜一玛丽·斯特雷泰尔略一迟疑,随后便答应同这个拉合尔人一起跳舞。

  "印度之歌"变得遥远了,所有的谈话声也低下去了,变成了一片低语声。几乎一切静了下来。

  副领事和安娜一玛丽·斯特雷泰尔首先在台中央跳。

  青年随员用眼睛看着他们。随后他们便向客厅方向移动。

  青年随员向前走了几步,并一直看着他们。

  人群都拥向花园,大家都向那边看。

  安一码·斯同副领事之间的谈话,声音很低.但很激烈,并且非常缓慢:在对话前,有很长一段时间静场。

  副领:我原先不知道您还活着。

  没有回答。

  副领:加尔各答对我来说,已变成了一种希望的象征。

  沉默。

  安一玛·斯:我爱米歇尔·理查逊,在这场爱情中,我没有自由。

  副领:这我知道。

  您爱着米歇尔·理查逊,我同样爱您。我不在乎。

  副领:我说话声音都变了,您听不出来吗?

  这声音让他们听了害怕。

  安一玛·斯:是的。

  副领:那是谁的声音?

  没有回答。

  副领:我在拉合尔向自己开枪,却没有因此而丧生。

  别人使我同拉合尔分开,但我自己却不和它分开。

  拉合尔就是我。您也懂吧?

  停顿片刻。温柔。

  安一玛·斯:懂,别大声喊。

  副领:好吧。

  沉默。

  副领:您和我,都站在拉合尔面前,我也知道。您就在我身体内,我会把您引人我的身体的。(一声短笑,很可怕。)您将同我一起向萨里玛的麻风病人开枪。您行吗?

  沉默。

  副领:我不需要邀请您和我跳舞以便认识您。这您也知道。

  安一玛·斯:我知道。

  停顿片刻。

  副领:您和我,没有必要走得更远。(一声短笑,很可怕)我们之间根本用不着互相说什么,我们俩都一样。

  停顿片刻。

  安一玛·斯:我相信您刚才说的那些。

  停顿片刻。

  副领:您同其他人在一起的那些爱情故事,我们都不需要。

  沉默。

  拉合尔副领事的声音变成了呜咽,她撞了他一下,他为此而不能自制。

  副领:我刚才想闻一闻您头发的味道,这可以向您说明,我……(停,呜咽)

  沉默。

  声音又几乎恢复了正常。副领:招待会后,您就同亲密的朋友们在一起了。我也想和您单独在一起一次。安一玛·斯:您没有任何机会。

  停顿片刻。

  副领:他们要赶走我。

  安一玛·斯:是的。

  您就是那种他们必须忘掉的人。

  停顿片刻。

  副领:像拉合尔一样。

  安一玛·斯:是的。

  沉默。

  副领:我该怎么办?

  安一玛·斯:您将被派到远离加尔各答的地方任职。

  停顿片刻。

  副领:这正是您所希望的。

  安一玛·斯:是的。

  停顿片刻。

  副领:好吧。

  那么这到何时才能完结呢?

  安一玛·斯:我想,直到您死才算完结。

  沉默。

  副领(凄厉地):症结出在何处?我的症结在哪儿?

  安一玛·斯:太精明了。

  副领(可怕的笑声):是您吧?

  没有回答。

  沉默。

  副领:我要大声喊了,我要要求他们,让他们今天晚上把我留在这儿。

  停顿片刻。

  安一玛·斯(停顿片刻):随您的便吧。

  副领:就是要在您和我之间制造点儿事故。

  一个公开的事故。

  我只知道喊叫,让他们知道,至少,我是可以呼叫爱情的。

  没有回答。

  副领:我知道,至少有半个小时,他们会感到不舒服,随后,他们又会重新议论纷纷。

  没有回答。

  副领:我甚至还知道,您不会对任何人讲,这是您同意我这样做的。

  没有回答。

  沉默。

  "印度之歌"结束。

  换成《美好的时刻》。

  天色灰暗起来。

  两个喝醉的男人蹒跚着走进来,并且很随便地躺在扶手椅上。

  拉合尔副领事的第一声喊夹杂在《美好的时刻》里,并且盖过了它。

  副领事的喊声:留下我!

  沉默。

  随后来宾朝花园拥去,两个醉汉在笑。其他人则十分惊诧。

  副领:今天晚上我就留在这里,和她在一起,只一次,和她!你们听到没有?

  沉默。

  一个女人的声音:

  -多么不幸啊……

  青年随员的声音:

  -您应该回去了,请您放心,您喝得太多……过来《美好的时刻》一直在响着。副领事大声尖叫起来。

  副领:我留在这儿!我留在法国大使馆!我要和她一起到岛上去!我求你们了,我求你们了,

  把我留下吧!

  沉默。

  一个女人的声音(温柔地):

  --就好像没听见似的另一个女人的声音(同上):

  -但这有多可怕呀……

  沉默。

  副领(车叫):一次!只一次!除她以外我再没爱过别人!

  沉默。

  一个男人和副领事说话的声音:

  -请您原谅我们。但像

  您现在这种表现,只有您离开这儿时才能使我们放心。

  沉默。

  一个女人的声音:

  -持续了这么久了…

  这太可怕了……太恐怖了……

  饮泣。拉合尔副领事在饮泣。他无法控制自己。自己的尊严一扫而光。

  突然大家都纷纷躲避。

  一个女人的声音:

  --不能见这种场面副领事出现在画面内。他哭泣得全身抖动。

  这时大家不但能听到他的哭泣声,而且也能看到。

  一个男人,是个陌生人,挽着他的胳膊,扶着他向使馆大门走去。开始副领事还挣扎,随后,突然就不挣扎了,任凭那个人扶着他走。

  他们下场了。

  众人久久地望着他们。

  一个女人的声音:

  --他出去了,(长时间停顿)他们把栅栏关上了。

  远处,又响起了叫声,副领事开始大声喊叫。

  一个女人的声音:

  -他又哭又笑。您看到了吗?

  沉默。

  《美好的时刻》却沉着地继续演奏到底。与此同时,那些人一开始一动不动,随后又把头向大厅相反的方向转过去,瞧着副领事。

  他始终在尖叫。

  一个男人的声音:

  --他想强行打开栅栏门。

  沉默。

  《美好的时刻》演奏完毕。

  喊叫声远去。

  一个声音:

  -从乞丐也害怕了……

  最后一个声音:

  -他走了。沉默,几秒钟后:

  转暗黑暗模糊了画面。很远处,一群乞丐走过。随后便消失。

  沉默。随后,突然响起了贝多芬第十四钢琴变奏曲。

  全暗。

  关于声音3和声音4的说明

  声音3和声音4是男人的声音。把这两个声音联系在一起的,是恒河岸上的恋人们的爱情故事所具有的魅力。特别是安娜一玛丽·斯特雷泰尔的魅力。

  声音3除了对这个故事中的许多情节发生在何时之外,几乎什么都不知道。他向声音4提出问题,声音4予以回答。

  声音4,在所有的声音中,是对这个故事情节记得最多的一个。他几乎全部掌握了情况。

  声音3,如果说他几乎把故事全部忘却了的话,声音4向他供的所有情况,他都能确认。关于恒河岸上那些恋人们的爱情故事,声音4除了他从前所了解的以外,什么也木向他提供。

  声音3和声音4之间尽管有差别,亦即是说在遗忘和记忆之间尽管有差别,但却出于同一原因,即这一爱情故事在这两个声音身上所产生的扭力特别大。声音3丢弃了这种勉力,而声音4却保留了它。

  在这一个头脑中所潜伏的东西,在另一个那里却表现了出来。恒河恋人们的故事就存在于两个声音中。它们即将再生或者再现。

  其中对故事的宽容或不宽容,其差别应该从声音3和声音4的感受性中去寻找。

  声音4向声音3提供情况也并非毫不担心,毫无犹豫。但声音3确实处于危险情况下,这种危险并非像声音1那样处于一种疯狂状态而是处于一种痛苦状态。

  我们依然在前面拍摄的大使馆里原来的地方。他们五个人处在即将淡化的黑暗中。他们是:

  安娜一玛丽·斯特雷泰尔、米歇尔·理查逊、青年随员。客人(斯特雷泰尔家的朋友)和乔治·克拉文,一位英国老友。

  喝醉酒的记者已经离去。这里这些人处于一种亲密气氛中,每人都觉得世界上就只有他们自己了。由于夜已经很深,觉得很疲劳,便散散落落地坐在客厅里。

  他们在等待着什么。都坐在扶手椅上。彼此距离相当远(只有安娜一玛丽·斯特雷泰尔和米歇尔·理查逊,他们俩距离校近)。这样一来,互相就一句话也不讲。

  青年随员和斯特雷泰尔家的那位客人看起来显得十分疲惫,因为这一夜还出了不少意外之事,使他们有点儿支持不住了。

  我们不知道他们在等待什么。可能是等待天亮,好出发到岛上去。肯定是这样。贝多芬的第十四钢琴变奏曲始终在播放着。由于天渐渐亮了,加尔各答的嘈杂声也盖过音乐声渐渐变得大了起来。

  安娜一玛丽·斯特雷泰尔的头向后仰着,横靠在一个扶手椅上。如果她不睁眼睛,就如睡着了一般。

  米歇尔·理查逊则半躺在一张矮脚椅上。

  青年随员在右首坐着,正在吸烟。他样子好像在倾听着加尔各答的嘈杂声,突然间其中夹杂了喊叫声,那是拉合尔的副领事呼唤爱情的最后惊叫声。很明显,青年随员有点受不了这种叫声。别的人还能稳得住。

  斯特雷泰尔家的那位客人,站起来,用眼睛打量着他周围的那些人,那些印度人,他过去觉得认识他们,但经过一夜的招待会,又好像不认识他们了。他也在听副领事的喊Hg。

  乔治·克拉文在听贝多芬的音乐。他全神贯注地集中在一件事上:音乐。

  声音4:

  同平时一样,招待会之

  后,有些人留了下来。

  停顿片刻。

  声音3(低声):

  在她旁边的是……是他…

  塔米歇尔·理查逊吗?

  声音4:

  是的。

  声音3(犹豫):

  好像了解了点什么……

  声音单(犹豫):

  她死了以后,他就离开了印度。

  沉默。

  声音4(继续):

  站着的,是青年随员。

  声音3:

  那位英国老人呢?

  声音4:

  他叫乔治·克拉文,他在北京时认识的她。

  停顿片刻。

  声音3:

  那个瞧着他们的人是谁?

  声音4:

  是个过路人,斯特雷泰尔的客人。

  沉默。

  声音3:

  是法国副领事在喊吗?

  声音4:

  是的,还在喊。

  沉默。

  声音4:

  一九三八年他就销声匿迹了。(停顿片刻)他辞去了领事馆的职务,档案和辞呈一起  被留下了。

  停顿片刻。

  声音3(犹豫):

  随后,很快就……

  声音4:

  就几天的时间。

  沉默,喊声。

  声音3:

  他喊的是什么?

  声音4:

  她的名字。

  停顿片刻。

  声音3(慢):

  安娜一玛丽亚·卡尔蒂。

  声音4:

  不错,在加尔各省,整夜整夜的,他都喊这个名字。

  沉默。女声音(第一幕里的那两个)又出现了。她们谈论的也是副领事。

  声音2(似很疲乏):

  他在沿着恒河走。

  他跌倒在已经睡着了的麻风病人身上。

  在恒河对岸也有人在喊。

 

□ 作者:杜拉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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