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通向"林中空地"
——向您推荐《欧陆哲学读本》
英语世界期盼已久的这本欧洲大陆二十世纪重要哲学家文选终于在1996年由社会思想方面的权威出版社Rouiledge推出(The
Continental PhilosoPhy Render,edited byRichard Keamey and Mara
Rainwat,Lon-don:Routledge,1996)。本世纪以来,在本体论、认识论、政治哲学、历史哲学、美学以及伦理学诸领域内的许多革命性工作是由欧洲大陆的哲学家们发起的。在如此广阔的范围内进行深刻反省,这可以说是欧陆思想传统的特征。用艾萨雅·柏林的话说,这是一种:'喜玛拉雅式"的学问。这种学问在读者的感觉里有泰山北海之气概,明显不同于英美思想传统中多数人的倾向——"聪明的狐狸"或小零钱式的学问。后者之"小",自然有小的优势。其一是可以"摸着石头过河",不受"体系"之累。其二是可以在形式逻辑层次上说清楚问题,回避"完备体系"不得不处理的哥德尔"不完备性定理"(在辩证逻辑的层次上固然可以建立"体系",却失去了形式逻辑那种表述上的清晰性)。不过如果我们一味沉溺于英美传统的这种形式上的清晰性,就常常会忘记了"思想"本身。仔细追查我们的思想,不难发现我们语言的局限性。几乎没有人会天真地相信他所说的已经穷尽了他所想的。我们中国人更要在所说的之外传达一种"意绪",一种言语之外的东西,否则就是"言犹未尽",或者"言不尽意"。要想思得深刻,于是不能不去辨认我们的"思",不能不使我们的思带上一点"思辨"。欧陆思想传统,牺牲了形式清晰性,获得了思辨深刻性。时至当代,西方思想的这两大传统正在交互激荡,融汇分解,试图找到新的综合。事实上不少当代哲学家已经穿梭于欧陆与英美之间,兼治现象学与分析哲学。例如这个读本所选的重要作者哈贝玛斯,自认为是"一只脚站在康德-黑格尔传统中,另一只脚站在皮尔斯一詹姆士传统中。"
既是当代欧陆哲学读本,开篇便选了胡塞尔的维也纳讲演。读本第一部分的标题表现出欧陆哲学演进的基本路向——"从现象学到阐释学"。接着胡塞尔对由其开创的现象学所做的导论之后,读本选排了海德格尔的"烦"(选自《存在与时间》)、雅斯贝斯的"生存的哲学"、萨特的巴黎演说、梅洛一庞蒂的"知觉的现象学"、波伏娃的"第二性"、伽达默尔的"阐释学问题的普适性"、列维那的"作为第一哲学的伦理学"和利科的"论解释"。
读本的第二部分标题也十分诱人:"从马克思主义到批判理论"。以卢森堡的"列宁主义还是马克思主义?"开篇,发掘出罗莎·卢森堡当年的悲剧(每篇选读之前有作者平生及思想脉络的述评)。接下去自然有天才的卢卡奇,反法西斯的斗士格拉姆西。法兰克福学派创立者霍克海姆和阿多诺、"先知先觉"的本杰明,再接下去就是马尔库斯、哈贝玛斯、阿尔杜塞以及我非常喜欢的阿仑特(不过我没有搞清楚她是否应当被归人"从马克思主义到批判理论"这部分)。
第三部分的标题"从结构主义到解构",反映出西方哲学发展的一个核心维度,即所谓"语言学转向"。以语言学大师索绪尔开篇,转人文化人类学大师列维一斯特劳斯,接下去是拉坎、福柯、已蒂斯、克里斯蒂娃("女人的时间"),迪流斯("什么是哲学?"),最后是利奥塔和德里达。
我相信上面开列的是一个对任何讲授或熟悉西方当代思想及哲学的人都极具吸引力的名单。在书店里,也正是这个目录一下子抓住了我的视线。随着阅读进程,这本最新出版的欧陆哲学读本会将一个思考着的你渐渐带进幽深密林中可望通向林中空地的某条小径。尽管这片密林里有许多条这样的小径,尽管你所走的这一条也许没有尽头,或者,你也许会对终于找到的一块林中空地感到失望,我相信,这经历本身将向你证明它是值得你去经历的。
反省过的人生
——读诺兹克新著《苏格拉底之谜》
与汉娜·阿伦特一样,诺兹克(Robert NozicU是我心目中真正的哲学家。一九九四年我读他的《反省过的人生》(The
Examined Life)深受感动。去年八月,我又一次受了感动,因为读到他的新著《苏格拉底之谜》(Socratic puzzles,Harvard
UniversityPress,1997),并且从他的叙述里得知他几年前已经患了胃癌,经受了多次大型手术、化疗、理疗、放射性治疗等等痛苦的折磨。我被他一贯的平易简朴的语言感动着:"……我五十五年的生命历程,已经比人类历史上多数人活得长久了……我从不打算因为来日无多而改变现有的生活方式,我没有任何欲望要去塔西提群岛隐居,或是当一个歌剧演员,或是赛车选手,或是学院院长。我只要继续爱我的妻子和我的儿女,与他们同享大伦,并且继续做我一直在做的那些事情:思考、教学、写作。"
诺兹克为一般读者所知,多半由于他1972年发表的《无政府、国家、乌托邦》(Anarchy,State,and U-topia),这书马上获得了与罗尔斯《正义论》相提并论的地位。事实上也如此,罗尔斯与诺兹克是哈佛同事,据诺兹克回忆,他写《无政府、国家、乌托邦》是一个偶然事件。当时他正在斯但福大学行为科学高等研究中心访问,在几个月的时间里写不出任何东西。他的本意是要写关于"知识"、"自我"、"自由意志"这类东西。但是当他收到罗尔斯寄来的《正义论》手稿时,他决定写一篇文章来批评他的朋友的观点(在经历了与罗尔斯长时间的争论之后),这文章终于发展成为他的"名权论(theory
ofentitlement)"著作《无政府、国家、乌托邦》。在这次政治哲学领域的争论以后,他马上把注意力重新集注到知识与自我意识方面去了。我相信后者始终是他真正感兴趣的领域。
对知识与自我意识的探讨导致了诺兹克的另一部作品,1981年发表的《哲学解释》(PhLlosoPhical Expla-nation)。在这里,他追随着苏格拉底,努力将每一件事情清楚地显现给知觉,形成一种批判性的警醒(critical
awareness)。他努力为每一个重要概念寻找最清楚最贴切的定义,努力澄清每一个行为原则,以及努力澄清理性思维本身所遵循的每一种方法。但是这样一种追索使他迷惑:当苏格拉底说他不知道他所提出的问题的答案时,他的真实意思是什么呢?他的那种批判性对话方法的前提是什么?当他努力要改善他所遇到的那些人的灵魂的时候他真正关注的是什么?这些疑问构成偌兹克所说的"苏格拉底之谜"。这些谜思属于道德哲学领域,尤其涉及道德判断准则的合法性问题。这些问题终于把诺兹克带到理性主义的大雅之堂——经济学领域里,与效用主义伦理学派遭遇。几年以后(1993年),他发表了《理性的本质(The
Nature of Rationality)》,作为这一阶段追索的总结。阅读诺兹克的这本书给我留下的印象是:作者受到美国实用主义哲学传统的影响,站在功能主义的效用主义立场上,却部分接受了康德的义务论道德哲学。在方法论上,作者融自己的立场于当代理性选择理论的主流——博弈论,却又在最后一章里表现出苏格拉底式的怀疑——"工具理性及其限度"。
"……哲学是一种永无休止的探讨,任何事情都可以被哲学式地追问,永无休止地追问下去。哲学家最深层的焦虑就是要去理解事物终极的原因与基础。我们信仰和伦理原则的基础是什么?我们推理和判断准则的基础是什么?心与物、时间与同一性、因果关系、知识、自由意志、真理、知性,这些东西的最终基础是什么?最后,我们如何能够将所有这些观念结合起来构成一个有意义的整体?以及在这之外还有什么东西是更值得思考的?"这些问题吸引着、激励着、困扰着、纠缠着诺兹克。带着这些问题,他写了《反省过的人生》,对着读者,像冬夜围着炉火喝酒的老朋友一样,他倾诉着从心灵深处流淌出来的苦恼、困惑、兴奋、欢乐、性爱、对生活的感激之情和对最高信仰的探讨。
如果你不是也不打算做专业哲学家,如果你对哲学的兴趣其实是由你对生活的热爱迸发出来的,如果你对生活的热爱终于激励你开始了你自己对你生命意义的追索,并且,如果你对人生意义的追索在这个纷纷攘攘的大市场里正显得虚无缥缈,那么,我真心希望你读一读诺兹克的《反省过的人生》和最近这本《苏格拉底之谜》。这两本小书是一个生活哲学家的告白,一个自知生命不久长的思想者的无保留的告白,一个与我们有着类似心路历程的普通的现代人的告白。请注意,是"告白",不是"说教"。我们厌倦了说教,我们渴望激情。当这激情终于不得不沉静下来直面死亡,而时间与世间的"烦忙"变得与生命毫不相关的时候,这激情才真正显现为激情,这平静才是真正的激情。
再谈"启蒙"
1997年7月"天则年会"邀我首先发言,我发言的题目叫做"什么是启蒙?"其中论证从康德谈启蒙的意义到后现代思想家如福柯谈启蒙,尽管意图各异,思路万千,基本态度却还是同一的,那就是对一个社会的主流意识形态所持的批判态度。这是任何社会里任何一个知识分子都应当采取的立场,否则就失去了知识分子的意义。
1998年9月天则经济研究所与《读书》编辑部主持戊戌变法失败百年祭,特请王元化先生首先发言,无独有偶,先生发言谈论的题目又是"启蒙"。有感于今天知识分子普遍的失落,普遍的无视知识分子的社会职能,普遍的道德意识瓦解,王元化先生指出我们倘若能够做到当年胡适先生讲的"不降身,不辱志",已经很不容易了。
知识分子为什么首先必须坚持批判主流意识形态呢?难道不应当首先分清主流意识形态的孰好孰坏,并且支持好的批判坏的吗?我对这个问题的回答是:分清是非,明辨好恶,这只是知识分子之为普通人的立场,而不能成为知识分子之为"知识分子"的立场。社会若想健康地存在,就必须有一批叫做知识分子的人,始终处于"边缘"位置上,对社会主流保持疏离从而保持批判的态度。那些不愿意如此远离主流立场的知识分子,他们幻想着"大隐于市",身在朝中仍能批评朝政。这个办法或许在古代中国有洁身自好的功用,但在现代社会却是与知识分子的社会功能风马牛不相干的。
所谓"主流",就是社会多数人的看法或者立场或者既得利益。主流总是与社会的权力和利益结合在一起,相得益彰的。假如人类社会生存在一个确定的世界里,假如永远不必担心灾难从不知何处降临,那么人类社会或许没有必要保护哈那克所说的那些"匿名的少数",社会尽可以把持有不同见解的少数分子一网打尽,舆论一致,全国山河一片红。然而这是幻觉,人类生存境况曾经非常严酷,并且正在变得越发严酷。为了在最大几率上能够应付未来的变局,社会应当鼓励每一个个体在每一个可能的方向上探索和生活,应当尽量避免把鸡蛋放在同一只篮子里的风险。人类知识的积累是典型地具有"路径依赖性"的,在知识边缘处对知识的探索可以在无数方向上进行。人们天然地倾向于沿着知识传统的主流方向进行探索,从而节省了许多说服自己和说服别人的力气。不过,这样一来便极大地增加了走进死胡同的风险。所以,为了知识的繁荣,人类社会应当鼓励一切个体在一切方向上探索新的知识。
主流的立场总是最容易坚持的立场,也是与名誉地位利益结合得最紧密的立场。不论这个主流立场是正确的、好的、高尚的,还是错误的、坏的、卑劣的,它绝不应当是知识分子所坚持的立场,尽管一个特定的知识分子,他在特定场合作为普通人可以坚持特定的主流立场。一个真正的知识分子,可惜这样的人很少,应当在自己的观点变为主流观点的时候离开自己以前的观点并且对之采取一种更加批判的态度。不如此就难以"边缘化"自己。在这一点上,中国古代知识分子"士",他们的理想和践行不是典型现代知识分子的理想和践行。当他们所主张的"道"成为主流的时候,他们往往愿意由"士"进入"仕"的角色,做官,辅佐君主;当他们的主张被社会抛弃的时候,他们喜欢采取"世无道则隐"的态度。这样的践行不是对社会的积极的批判,而是消极的批判,它对社会的影响力来自于道德的感召,它寄希望于社会成员内心潜藏着的道德意识。这固然是社会演进的一种可能性,却正在日益被现代的演进方式取代。
现代社会正在成为中国社会的主要形态。这是因为受到现代工商业的影响,人正在成为积极的、人世的和高度依赖于他人行为的人。那些不在场的话语越来越不能够为人所知,隐居越来越形同自杀。另一方面,现代性含义之一就是传统道德的失落。教育正在被重新构造,而教育的教化功能正在被专业化生产"教育产品"的功能取代。人生越来越成为技术的,而非艺术的。面对如此局面,知识分于的功能只有通过对社会采取积极批判的立场才有可能实现。一个当代知识分子,当然具有当代的人文关怀,然而这还不够。为了使这种人文关怀不流于刘小枫所谓"知识分子的自恋性话语",他还必须人世地批判主流意识形态。
最后,当代知识分子如何实现自身价值呢?试图通过对社会的"道德感召"固然是一种可能,如上述,却很可能是虚幻的可能。事实上,知识分子之为知识分子,在于其内心常常发生一种高扬人性的冲动,或许我可以把它叫做"知识分子冲动"(凯恩斯描述性地提出过投资者的"野兽冲动")。正是这种内在冲动把知识分子带到他天职应守的位置上去。
任何一个能够长期演进的社会,总有少数社会成员,他们的功能是对社会实行批判,使社会不至于茫然走进进化的死胡同里去。而社会的多数成员,由于他们祖先的生活方式或意识形态的成功,盲目地落人汤因比说过的"文明陷饼"内,将原本成功的生活方式和意识形态变为真正的"教条"。在这一意义上,哈那克讲过的"少数的匿名者",他们是一个社会的真正的"贵族"。而多数人则是盲目的"平民"。注意,我说的是精神意义上的贵族,不是既得利益意义上的贵族。苏格拉底是雅典人里的"贵族",而杀死苏格拉底的那些雅典贵族则是雅典的"平民"。哈耶克的贡献在于他告诉我们说:匿名的少数是必须匿名才有意义的。社会不可能预先知道谁将会是拯救社会的英雄人物,社会只能靠了保护一切少数意见的制度来保护那匿名的少数。这是民主制度的真精神,知识分子于是总是少数人,于是总要为维护民主的真精神而奋斗,于是总要对多数人的意见保持疏离。
人生圆桌话题
1998年初周国平邀我与其他学者一起讨论三十个"人生活题"。发言可多可少,可以拒绝回答也可以保持沉默。我对其中的一些话题保持了沉默,对另一些则拒绝讨论,这两种语言方式具有相当不同的含义,希望读者对此有所感悟。
1、人、人性、人的弱点与尊严
我拒绝讨论"人",因为它是不可言表的。
2、灵魂与肉体
我相信人与人之间的交往是理解人性的唯一途径;我相信人与其他物种之间的交往是理解其他物种的唯一途径。在我没有与对面这棵椰树或它脚下那片青草达成交往以前,我无法判断它们是否没有灵魂,我宁可相信它们也有灵魂。即便我身旁泳池里淡蓝色的水,和那片人造瓷砖里无数饱经烧炼的天然砂粒,我宁可相信它们也有灵魂。基于同样的理由,我宁可相信肉体消亡之后灵魂永存,只不过我周围无数的灵魂竟无法同我交流。"科学"之可信在于其语言(叙事)体系的逻辑性;"泛灵论"之可爱在于其飘渺无限的创造性。
3、理性与情感
在理性与情感之间必须插入"幻想"。叔本华指出,让我们得以将幻象与现实区分开来的,是休漠的"因果性联想"。我们的理性导源于我们想象并信服了的那些"因果律"。然而情感不服从因果律,至少,当一种情感的发生明显是由某一外界刺激引起时,我们应当把它视为一种"生理反应"而不是情感;情感是本能的升华。与理性相比,情感,因其不服从因果律,距离我们向往自由的心灵更近。也因为不服从因果律,我们的情感更多地遭受着"幻灭"的折磨。
4、生命与死亡
世界上各色各样的保险公司负责为我们的生命"定价"。如果你用金色信用卡购买飞机票,那么你的一条手臂目前的价格是五万美元,你手上的一根拇指的价格是一万美元,而你全部生命的价格是一百万美元。如果你愿意支付更多的保险费,你的身价还可以提高,你生命的价值可以标到五百万美元。我身边一位老教授几年前因为无法继续支付白血病引起的"换血费",平静地告诉妻子:"在破产以前我必须中止生命"。生命对生命的主人来说,到底是"目的"呢还是为其他目的服务的"手段"?康德曾经宣称个体生命服务于种的延续。现代科学重新阐释康德:人类只不过是"自私的基因"的载体。可是,理性毕竟是自由个体的理性,否则人与群蚁元异。对每一个现代人而言,生命与死亡是无法替代的。我必须单独面对我的死亡,我无法让群体面对我的死亡;我必须单独承担我的生命,我无法让群体对我的生命负责。
5、时间、过去、现在、未来
时间有价格,因为生命有价格。至少经济学家们如此认为,他们用"贴现率"来度量时间的价格。如果你愿意将一元钱存入银行并且在一年以后取回一元二角,那么对你而言,贴现率等于每年百分之二十。刚刚出世的孩子,其一生的收入按照获得收入的年代贴现到出生时刻,这个总和就是这个孩子的生命的价格。如果收入均匀地分布在全部生命过程中,如果这个孩子的寿命是一百年,那么每一年时间的价格是其生命价格的百分之一。不过经济学家当中的天才萨缨尔森认为,除了物理时间和生物钟时间以外,每个人身上必定还潜藏着一个"主观时间"。因为许多天才人物来去匆匆,留下一些猜想和传说,让普通的人消耗几百年时间来理解。所以那些短命的天才,他们生命的价值必定大大超过了以物理时间度量的寿命和收入。黑格尔说:精神现象的实质在于自由。在我看来,"时间"是心灵为获得自由而与之抗争的第一个和永远的对立面。在"时间"的两端:上帝是永恒的,因而不需要时间;顽石混不知晓,因而也不需要对间。西西弗斯的痛苦(和幸福)导源于那注定了永远要在经验的不自由当中消磨时光的自由心灵。
6、上帝、神、神秘、宗教
1974年一个窒闷的夏夜,试图想象当n趋于无限大时,2的n次方分之一的极限如何成为零,我第一次怀疑人类理性的能力。我相信就在那一刻,上帝进入了我的心灵,我还相信,只有本质上悲观的人才会真诚地相信神。警惕吧,当你发笑的时候,神正离开你的心灵。七年之后的另一个夏夜,我在冥思苦想"虚点"(几何学)的神学含义时突然惊慌失措。警惕吧,如果你真诚地相信神,那么不要试图去探究神的秘密,因为就在那秘密向你昭显的时刻你将失去理智,你将变得疯狂。
7、性、爱情、婚姻、男人和女人
对遥远星系的最新的(1998年4月15日夏威夷观测台)观察表明,我们这个宇宙已经存在了二百三十亿年。与广义相对论一致的判断是,一切星系与恒星都形成于宇宙的初期,其后发生的事情仅仅是它们之间距离的不断扩张。与此一致的判断是,地球至少已经存在了五十亿年。在地球生命的第二十亿年的时候,有了生命。"科学叙事"告诉我们,地球上一切生物来源于同一个始祖。而这个创世的英雄是在十亿年前开始"有性繁殖"的。我的想象力让我相信,十亿年前尚无"性"别的那些生物,一定活得非常长久,非常近似于"永恒"。于是萨根说:十亿年前,具有历史意义的权衡发生了,是以永恒换取性的欢愉(男人、女人、爱情),还是享受漫长而无性的生命?在自然演化与淘汰的力量面前,延续个体生命的重要性终于让位给了种的延续的重要性。"思考"本来就是一场悲剧,不论是"我在"从而我思,还是"我思故我在"。我是何等地渺小何等地被那真正自私的种的基因忽略了啊!我身上的这些基因们,你们不会思考,可是你们将以我的头脑的灭亡换取你们的下一个载体,尽管我深信我的后代不会再有我这颗头脑。
8、生命的年轮,童年、少年、青年、中年、老年
一个人毕生所能够享受到的"幸福"是一个常数。我是从我们77级数学系一个当过木匠的同学那里听到这个"人生命题"的。它的寓意之一是,假如你童年有过大多的幸福,那么你得开始准备应付晚年的悲惨,而你早年经历的磨难大可成为后来享福的资本。于是经济学家根据"边际效用分析"告诉我们:最幸福的人应当是那些毕生平稳,既没有经历大幸也没有经历大悲的人。在我看来,经济学家的这个判断可算是经济学违反生活常识最离谱的一次了;没有经历过强烈体验的人,还算有过"人生"吗?人生体验的丰富性往往随年龄的增长而增长,而人生体验的强烈程度则往往随年龄增长而减弱。只有始终保持了敏锐心灵的人,对生命的感受和幸福才会与日俱增。
9、亲情、孩子、父爱、母爱
10、爱与孤独、友谊
爱既然无法改变我们每个人孤独的处境,它就只好降格为"友谊"。当友谊在某个瞬间将两颗孤独的心灵沟通的时候,它闪现出爱的光芒。
11、性格与命运
我们生命中先天的因素,我们被"抛人"的那个社会后天的动荡,我们先天因素与这个社会不能相容所引发的痛苦以及我们为减少这一痛苦而欲图改造社会所做的努力,这些就决定了我们的性格与命运。
12、幸福、痛苦、苦难、人生的意义
幸福之被感受为"幸福",当且仅当它已经逝去并且它的逝去造成痛苦的时候。
13、道德与法、善与恶、正义、权利、义务
吠陀学派用"Ritam"表示宇宙本质和最高的善与正义,凡是洞见Ritam的人便获得了最高的德和自行其是的权利(与义务)。然而"知天命"的人毕竟是少数,于是孔子和柏拉图都主张贤人统治大众。恶在康德那里获得崇高的地位,他说:大自然的善是通过恶来实现的。物种的竞争,人与人之间的竞争,国家与国家之间的竞争,这些"恶"的力量最终将物种和人带向完美境界。于是启蒙了的"人"不再相信救世主,让"恶"流行天下吧,竞争造就超人。尼采教导我们要超越善与恶,这其实是大众的哲学。
14、艺术、美与丑
艺术只存在于我们的感受当中。梵高笔下那双农民的破;日靴子在我感受当中没有艺术;另一方面,仅凭手指的感受和天长日久的想象,我有能力把这台IBM笔记本计算机变为艺术品。我觉得下面这三个必要条件加起来就足以把一种体验变为艺术:(1)体验的亲切感;(2)由体验所激发的自由想象;(3)由这亲切感和自由想象的结合所创造出来的震撼。
15、教育
一个真正的自由主义者面临的最大挑战是"教育"。因为教育总意味着将一种观念加以强化从而忽略了那些"缺席者"。面面俱到的教育,即便不是不可能,也已经失去了"教育"的目的。教育者总不得不替受教育者作出选择。所以教育是一门艺术,一门"自由选择"的艺术。
16、人生道路的形成,偶然与必然,决定论与意志自由
我相信意志自由,我相信偶然。不过我相信意志自由是因为我的意志不够坚强,我相信偶然是因为我无药可救地喜欢理论(逻辑性与必然性)。于是我的人生道路充满着冲突。我的抉择总不像是抉择,而更像飘流。
17、人与自然,生态,土地
18、真理,信仰,理想
走过许多学派的领域之后,我发现我的哲学立场更接近晚年詹姆斯阐释的实用主义哲学。真理仅存在于对话当中,而对话当中的真理是从各个不同角度看去得到不同阐释的叙事。让我们终于能够制造电视机的科学技术叙事体系并不是唯一的。不过假如我们按照其他科学叙事去思维,我们或许不会制造电视机,而是制造出别的什么视像效果来。真理就是你相信你相信其为真的东西。注意,仅仅对"你"而言。还要注意,仅当你相信并且相信你相信时,它才是你的真理。人生许多场合,你不太相信你所相信的东西,因为,或许你无法逻辑地证明它为真,或许你缺乏体验表明它的真确性。但是你仍然相信着它,凭了"信仰"。信仰和直觉,是比理性和真理更为高级的事情。正是信仰和直觉支撑着我们的理想,使其能够不依赖于现实而生存。如果你缺乏直觉,那么你多半也没有信仰。可是失去了信仰,你怎能充满激情?放弃干瘪的理性,尽情发挥你潜藏着的直觉"吧!
19、事业、职业
真正自由的生活不需要"职业";自由生活本身恰恰构成生活的"事业"。
20、成功,失败
"成功",只不过是"失败"的一只影子。我们真正拥有的,是一系列失败。
21、读书、写作、学术
当我读书的时候,我其实是在写作;当我写作的时候,我不过把已经写好的东西写出来。那个叫做"学术"的知识形态,如果你打算为它献身,那么你将失去真正的幸福。求知的意志最终体现为"学术"。但"知"难道就是我们"知性"的目的吗?在信仰的时代,只有盲目的信仰;在理性的时代,只有盲目的理性;只在综合的时代,知性有能力将知与信仰呈现为更高的形态——神。当知性把自身呈现为这一形态时,它感受到真正的幸福。
22、消费、金钱、享受、生活质量
23、人与社会,自我
24、嫉妒
那唯一不会嫉妒的人必定是完全满足的人。可是获得完全满足的人已经不再是人了(他或者高于人类,或者低于人类)。因此嫉妒几乎可说是"人"的天性之一,它也是社会的现象学分析的经典题目。在各种休养身性的途径中,我深信,只有通过苦难才可以学会不嫉妒。
25、幽默
26、语言与沉默
沉默显然处在比语言更加优越的位置上,因为沉默意味着无限多可能的语言。
27、才能与人品,真诚与虚伪
经济学家弗里德曼和他的妻子总结说:犯了错误而不承认,无异于伤害你自己两次;一次是在你犯错误的时候,一次是在你否认犯错误的时候。这便是真诚的用处。因此在我们这个无神的文化里,我们每个人虚伪的次数都比真诚的次数多得多,从而受到的伤害也加借地多。我们不喜欢真诚,因为借着我们文化的骨子看出去,这世界上没有比真诚更加荒唐的事情了。我们回避荒唐远甚于回避虚伪,于是我们的神说:要有虚伪,但不要有极端。这也定义了我们的"人品",却在多数场合扼杀了我们的才能。
28、传统与创造,革命与改良
最困难的,不是革命,不是创造,甚至也不是改良。最困难的事情,是走到传统的边缘,停下来回顾传统。我们当中的多数人其实从来没有离开过传统的约束。只有极少数人,通常被叫做"异己分子"的那些人,敢于走到传统的边缘。但是他们当中的多数人不能够停下来,只是一直走出去实行了"革命"。这情形活像经济学家多玛描述的"刀刃上的均衡",稍有偏离便不回头地走向传统或走向革命。改良之难,在于非克服传统的约束而不能具有创造力:而克服这个传统所需的爆发力量非导致革命不可。
29、东方与西方
30、科学技术与人类的未来
如果你明白了俄狄甫斯的悲剧性在哪里,你便会明白:科学最终是人类的一个悲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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