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了瞬间的永恒(一)


——读周国平《一个父亲的札记》断想

  在这个书的海洋淹没了好书的年代,我终于习惯了按照作者的名字从书架上选书。如今,这一习惯又渐渐被另一种偏好修正着,那就是不仅要求作者的名字是我所熟悉的,可以作为书的品质保证,而且要求封面设计够品味。虽然仍有不少好书让极无品味的装帧给糟蹋了(例如邓晓芒著《灵之舞》),毕竟,一本书的外在气质开始同它的内在品质发生"正相关"的统计关系了。

  眼下吸引了我视线的,并且在一瞬间已经揪住我心弦的,是一只渴求父爱,渴求生命的柔嫩的小手,从书的封面构图的左上角,绝望地伸向右下角;那从右下角伸出的手臂,带着男人的健壮和父亲的温暖,然而却同样绝望地向左上方的空中挣扎。这两只绝望地渴望在同一个世界上互相握住的手,被灰色和白色隔在了两个世界里。画面背景的暗纹犹如米开朗基罗壁画上的大理石纹路,又像是命运之神抽打到人世间的几道闪电。周国平著《妞妞:一个父亲的札记》(上海人民出版社,1996年第1版,1997年3月第2次印刷,封面装帧赵为群),从三联书店韬奋图书中心一层楼大厅摆放着的令人眼花缭乱的书群中凸显出来,散发着米开朗基罗式的古典气息。那灰色和白色,是但丁《神曲》的颜色,是天堂的颜色,地狱的颜色,也是炼狱的颜色。

  半个小时以后,我坐在晚餐厅里等候一群大洋彼岸的客人光临。周国平,我们聊过天。棱角分明的脸,棱角分明的肌肉,以及被这些棱角格外强化了的周国平式的沉默。我相信,在人类的各种表情中,"沉默"是比"微笑"更为复杂的一种状态。就在我这么写着的时候,我甚至试着在回忆中去对比巴黎卢浮宫里那幅《蒙娜丽莎》的微笑和我所感受过的周国平的沉默。那沉默不让我感到力量深藏不露的冷峻,也不是那种老谋深算的沉默,更不是人们用来遮掩无知、天真或其他弱点的沉默。同时这沉默里也不仅仅包含着敦厚、倾听和日常教养。也许,周国平自己的话最贴切他说明沉默的意义:"……我们最真实的自我是沉默的,人与人之间真正的沟通是超越语言的。倾听沉默,就是倾听灵魂之歌"(《沉默的价值》,424页,周国平《守望的距离》,东方出版社,1996年版)。女侍端上热茶。我急切地翻开书,找到"后记"……

  这短短的,两页半长的"后记",竟如此深切地感动了我,以致有几秒钟,我根本不打算顾及周围女侍们的注视,就想伏案大哭一场,才觉得痛快,才像个男子汉,以后的几天里,我几次有机会在夜深人静时读这本书。我无法按我的习惯,早晨坐在麦当劳餐厅里辍着全北京"质量价格比"最高的咖啡,悠闲自在地读周国平的《札记》,尽管我试过几次,主要困难是那些时时会涌出的眼泪,与周围忙忙碌碌的"上班族"们的心情实在难以协调。如作者所说,这本书很难归人任何一类书籍。"分类",多么狂妄的企图!这地球上曾经活过多少人类?曾经有过多少"唯一"的人生?就拿我来说,我觉得我每一次的哭与笑都是唯一的,都唯一地有它爆发出来的理由。可是人类可怜的语汇提供了多少对我们情感的"分类"呢?激情拒绝分类!

  《一个父亲的札记》,它是不可分类的,它拒绝分类。我心中浮现出周国平为我们描绘的另一幅场景:"那支一眼望不到头的队伍缓慢地,肃穆地向前移动着,我站在队伍里,胸前别着一朵小白花,小白花正中嵌着我的照片,别人和我一样,也都佩带着嵌有自己的照片的小白花……这是永恒的仪式,我们排着队走向自己的遗体,同它作最后的告别"(《守望的距离》,325页)。死亡和走向死亡的体验于我们每个人,都是"唯一我属"的体验,既无法与别人分享,也无法让别人替代。每个人,被抛人属于自己的"存在",唯一能做的,是拒绝被归人异己的类别。更何况,这书是献给"妞妞"的,那个转瞬即逝的可爱人形,伴着她的那些转瞬即逝的动人场景,又因其转瞬即逝的美好而获得永恒。还是用周国平自己的语言:"谁能生活在时间之外,真正拥有永恒呢?孩子和上帝!"(《守望的距离》页26)

  "从你降生的那天起,我就为你写日记。我打算在你长大以后,把它送你做最好的礼物。可是,你永远读不到了……黄昏的时候,我抱着你,穿过街市,去找一条小河……我曾经想,我的女儿,等你稍稍长大,会走路了,我要带你去小河边,指给你看鱼,看鸟,看花,看草。但你不会有那一天了,所以,让我们今天就出发……成长的征兆和死亡的阴影齐头并进,依恋和恐惧一同与日俱增,老天在上,人的脆弱的心灵如何经得住这般撕扯!……一个父亲双手托着他的病危的女儿,怵立在无人的荒野上……有人劝我,既然你必死无疑,不如让你早日解脱,何必在你身上徒劳地耗费精力和感情。我不是不知道,一切希望都已破灭……徒劳吗?爱不怕徒劳。我不是不知道,和你相处愈久,爱你就愈深,最后的离别也就愈痛苦……这是死神身边的欢聚,因而弥足宝贵,一分一秒都将永远珍藏在我的心里。死神终将把你夺走,但夺不走你留给我的这爱的赠礼。徒劳吗?爱决不徒劳……我确实在等。我在等我的患有绝症的女儿的每一次欢笑,她那么爱笑,我的等待很少落空。我知道,总有一天,病痛会迫使她不再欢笑,并且终于夺去她的生命。那时候我将不再等待,只是咬牙忍受……我抱着我的女儿的小小尸体,拒绝接受任何一种哲学的安慰。"((札记之二),《一个父亲的札记》)

  "妞妞也有眼睛,一双黑亮美丽的大眼睛。令人感到神秘的是,这双眼睛常常那样专注地久久凝视空中某处,目光中略含惊讶,仿佛看见了一个常人看不见的世界。那个时候,她的自净的小脸蛋便透出一股灵气,如同一朵露珠晶莹的小百合花在悠扬的摇篮曲乐声中静静开放。也许,这样一双眼睛原本就不属于尘世?于是,即使在她朝露一般短崭的生命中,这双眼睛也只是崭时属于她,她注定要被一堵穿不透的灰墙死死罩住。小鱼小鸟小蚂蚁也有眼睛,妞妞却没有……妞妞已经回到那个看不见的世界里去了,那双神秘凝望的眼睛却永远留在了我的尘世的天空,闪烁着悲伤而美丽的幽光。"(《要有光》,《一个父亲的札记》第七章)

  "我的苦难没有慰藉,也没有补偿。它不会给我带来光荣和伟大。一个父亲守着他的注定夭折的孩子,这个场景异乎寻常,但也极其平凡……也许,没有浪漫气息的悲剧是我们最本质的悲剧,不具英雄色彩的勇气是我们最真实的勇气。在无可告慰的绝望中,我们咬牙挺住。我们立在那里,没有观众,没有证人,也没有期待,没有援军。我们不倒下,仅仅是因为我们不肯让自己倒下。我们以此维护了人的最高的也是最后的尊严……"((札记之三),《一个父亲的札记》)

  "做父母的都知道,世上没有比孩子更让人牵挂的了。现在我又成了一个没有孩子的人……那天夜晚,是我亲手抱着你的小尸体,给它裹上殓尸布,放进了医院太平问的冰柜里。在踏上归途的瞬间,我突然惊恐地想到,你被孤单单地遗弃在永恒的黑暗中了。你那么弱小无助,从未离开过爸爸妈妈,我们竟让你一个人出远门,你那双还没有学会走阳间的路的小脚丫,竟要独自去走那条阴森的冥路了……我明白了,世上没有什么东西能割断父母对孩子的牵挂,连死亡也不能。这牵挂的线团系在你的远逝的小躯体上,穿透生死的壁垒,达于另一个世界。我们明知你不复存在,仍然惦记你犹如一个失踪的游子……小床空了,屋子空了,我逃向外面的世界。可是,无论我逃到哪里,笼罩我的总是无边的空……就像从前守住你带来的欢乐,让我守住你留下的悲哀吧。我不再逃避,我的心因此而平静了……我喊道:不,我不是诗人,我不想要美丽而悲惨的命运,我只想做一个平凡而幸福的父亲!……周忌的日子,我们把一束鲜花放在你的相片前……相片是在紫竹院公园照的。万绿丛中,你的粉红色小脸就像一朵鲜花。妈妈说,那朵含苞欲放的粉红色玫瑰就是你。你知道世界上有花朵,并且用小手抚摸过花朵柔软的叶瓣。可是,失明使你从来没有看见过花朵绚丽的色彩……而此刻,你瞥见了一朵粉红色的玫瑰,若有所忆,停住脚步,心头掠过一阵莫名的惆怅,一颗晶莹的泪珠落在花瓣上。在同一个时刻,爸爸妈妈在你的相片和花束前恸哭。"((札记之四),《一个父亲的札记》)

  我开始了解周国平的沉默了。那是经历过巨大苦难的人的沉默。我感到有必要在这里恳求这位经受着苦难的父亲的谅解,因为我引述了他写给"妞妞"的书,我引述了这些原本不应当印在新闻纸上到处传播的神圣话语,它们真的只属于妞妞。可是它们同时也属于父亲们,属于每一个感受过生活中瞬间出现的永恒事物的人。

  没有谁可以挣脱必然的命运,但是人们仍然要谈论"自由"。因为在命运面前,人毕竟有能力选择"思"。

 

性与美感人生

  公元1997年9月某日上午,我坐在夏威夷群岛中聚居了最多人口的瓦胡岛的大学校园附近一间咖啡廊敞亮的门厅前出神。我面前的小圆桌上摆了一杯法国碳烧,一枝笔,一份在北京拟就的提纲。正是这提纲让我出神。提纲的第一行是"王小波的思与说"。这是我和一群朋友在北京西郊大觉寺讨论"王小波现象"时我的发言提纲,它应当在十月份以前变成一篇几万字的论文送交出版社。此时我正在考虑王小波那种幽默文笔是否可以参照克尔凯郭尔的"间接沟通"叙事方式来理解,或是参照卓别林的幽默,从日常生活中发掘出令人在捧腹大笑之后感到悲苦与辛酸的寓意。但是正当我打算下笔发挥这一论点时,我的目光又被提纲的最后几行字吸引住了。在这儿我的提纲写道:"性,为什么成为王小波叙事的一大特色?三种可能性:其一,性是王小波人生经历中的重大体验之一;其二,性是对"主义"话语的有力消解。其三,性是个体生命力最本原的凸显,是人类(包括长期性迷失的中国人)的本原生存状态之一。于是我就开始望着前方云雾缭绕的群山出神。

  王国维论及"红楼梦之精神"时说:"饮食男女,人之大欲存焉,……男女之欲尤强于饮食之欲。何则?前者无尽,后者有限也;前者形而上的,后者形而下的也。"静庵先生受叔本华影响甚深,后者又深受印度吠陀哲学的影响,视意念的存在先于肉身的存在。在叔本华看来,人生不外就是痛苦,是在欲望得不到满足而发生的痛苦与欲望满足之时突然感到空虚和无意义而发生的痛苦之间徘徊。在王国维的领悟中,"……兹有一物焉,使吾人超然于利害之外,而忘物与我之关系。此时也,吾人之心,无希望,无恐怖,非复欲之我,而但知之我也。此犹积阴弥月,而旭日果果也;犹覆舟大海之中,浮沉上下,而飘著于故乡之海岸也;犹阵云惨淡,而插翅之天使,责平和之福音而来者也;犹鱼之脱于罾网,鸟之自樊笼出,而游于山林江海也。然物之能使吾人超然于利害之外者,必其物之于吾人无利害之关系而后可,易言以明之,必其物非实物而后可。然则非美术,何足以当之乎?"静庵先生的意思是,人生既然与痛苦合一,要免于苦痛就只有从物欲中求得解脱。而解脱之途径有二。其一是宗教的,"由非常之知力而洞观宇宙人生之本质,始知生活与苦痛之不能相离,由是求绝其生活之欲,而得解脱之道";二是美学的,"……以生活为炉,痛苦为炭,而铸其解脱之鼎。彼己疲于生活之欲,故其生活之欲不能复起而为之幻影。此通常之人解脱之状态也"。(王国维:《红楼梦评论》,《静庵文集》,辽宁教育出版社,1997年版)

  我觉得静庵先生这个看法是站在典型东方立场上所理解的西方人的"美感人生观"。在西方传统中或许可以用斯多葛派的人生观与此对照。这种人生观的基调是要以强有力的意志去压制人的各种本能欲求。生活欲望强烈的人,从生活中感受到的痛苦也相应地更加深切,其从痛苦中超拔出来求得解脱的意志也相应地变得坚不可摧。这样一种人生观在我看来更像是宗教的,而非美学的。

  西方的传统中由于有迪奥尼索斯酒神崇拜的美感形式,做为对主流的,"在场"的逻各斯理性的一种反抗,就不能不造成西方人的"情"和"意"之间,自然与理念之间的对立局面。刘小枫认为当代审美主义面临的重大课题是解决肉身对逻各斯"造反"的问题。在我看来,这问题毋宁是中国审美主义面临的问题,而不是西方美感人生观中的问题。因为后者的立场从来就是自然主义的,肉身主义的,从醉酒的昏眩中而不是从康德式的思辨中感受到超越肉身的快乐。只有当西方理性入侵到中国人传统的生存方式中打破了一直为我们提供着"知情意一体化"的合法性根据的"天人合一"观念以后,如何重建中国人心理空间内的情与意之间的关系才成为问题。换句话说,这个问题仅对中国人才成为问题,因为中国人难以习惯西方人那种情感与意志高度对抗的生存境况。我说这话不是毫无根据的。实例之一便是,在西方人看来,或者在许多中国女性看来,我们中国的男人从来不像或者越来越不像男人。我们不妨认为,西方标准的男性应当凸显为情感与意志强烈对立的产物。

  综上所述,在西方传统中,性与美感人生并无矛盾之处,甚至可以说是融为一体的。而在中国传统中,性却难以被美感人生接纳。这不仅在于王国维所阐述的那种由美术而解脱的方式是无欲望的生存方式,更在于庄子或陶渊明式的美感人生是个体生命与宇宙万物"齐一"的生存方式,是邓晓芒所批评的那种消灭了个别与整体差异的人生观(参见我的另一篇文章《关于自由的真知的见》)。而性,就其活动方式而言必须是个体的,必须在个体的生命要求之下才获得合法性。个体生命力最强烈的或者可以说永恒的冲动就是从群体的无差别的平均状态中凸显出来,成为特殊,成为异数,成为对生存意义的自觉。

  性与美感人生,于是成为当代中国人生存境况中的一个问题。我写到此处就又停下来开始出神,并且一整天也没有想清楚接下来怎么写。直到两天以后,我又坐在这家咖啡廊的门厅前,面前又摆着一杯法国碳烧。我非常沉醉于喝法国碳烧,用这种方法烤制的咖啡最能激发我的想象力。

  关于当代中国人生存境况中的"性与美感人生"问题,当然有许多故事可讲。不过这些故事的每一个又都可以找到许多不同的解释,其中一些解释很可以拿来反对"性与美感人生"之成为当代中国人生存境况的一个问题,也就是使其成为一个"假问题"。而这是我不愿意承认的。所以对这类故事及其不同的解释有必要做进一步的研究。但是这会使一篇随笔迅速向着令人生厌的学术论文的方向演化,并且费去我大量时间收集数据和检索文献。另一方面。我们当然也可以对这些互相冲突的见解持一种不了了之的中国式的平和态度,所谓"存而不论"。这正是我打算采取的态度。1992年费那本德接受记者采访时说过一句最轻松的话:"我没有立场。"这位被人称为"无政府主义"科学哲学家的智者在临死时完成了一本自传体著作,叫做《消磨时光》(Killing Time),于1995年出版,在书的结尾处他真诚地写道:"爱,这是人生一切事情中唯一重要的事情。"这不光让人想到"立场",而且让人想到另一位智者福柯,后者的重要实验之一便是将"性"与美感人生更紧密地结合起来。不论如何,我觉得一切"没有立场"的立场都根源于某种实用主义的人生态度。就费那本德而言,是由于受到美国实用主义哲学的影响;就中国式的"存而不论"而言,是压根不关心"六合之外"正在发生什么的。无神论使然,"未能事人,焉能事鬼",这是一种实用理性。

  在写了上面那些东西一星期之后,我拖着扭伤刚好的腰来到离家500米开外的海边咖啡厅,要了一杯"当日推荐"夏威夷本地出产的咖啡,喝在嘴里一点儿味道也没有,让人更加想念大学附近那家咖啡厅或者北京三联书店的法国碳烧。同时由于缺乏想象的激情,就想把这篇随笔在此处打住。如果你还有兴趣知道我要讲但没有讲的那些性与美感人生的故事,就耐心等到我下次找到一杯法国碳烧吧。

 

用"脚"投票与"第五次浪潮"

  这题目的前一半是老生常谈。政党政治中用"手"投票;股票市场上用"脚"投票——哪家公司的业绩不好,股民们就撤出资金,另谋出路。虽然是老生常谈,我却有新的说法,并且由此带出新的故事,那就是埃略特(R.N.Elliott,Masteeworks)在临终前的著名预测——2012年结束人类经济三百年大周期的"第五次浪潮",开始一个新的几百年大周期。我相信,读者不会把这也视为"老生常谈"了。

  股票市场是不应当被任何个人或政府以计划方式来操纵的。这是一个尽人皆知的道理。不过在市场经济里生活的人也多半明白,总是有人试图垄断或控制市场,以从中谋利。于是政府要建立"公平交易委员会"来监督市场参与者的行为。监督而不破坏市场机制的自发性,这是一种艺术,不是什么理论或科学可以解决的。当年法国人看到海峡对岸的英国人搞民主政治很成功,迅速产生经济上的奇迹,也要"东施效颦",结果发生了法国大革命和"红色恐怖",民主也搞得稀里糊涂,按照搏兰霓(M.Polanyi,Personal Knowledge)的经典说法,民主政治是一种"艺术",需要文化熏陶和习惯培养,把当时的法国人"挤兑"了一下。政府对股票市场的监督是一种艺术,需要花几十年时间,培养几代管理者,摸索一整套适合国情的规则,经过十几次金融危机的锻炼……才可以说是初步成熟了。出于这个理由,我不玩儿香港和国内的股票,因为新兴市场的监督艺术和股民们用"脚"投票的经验,都非常可疑。

  股票市场如果经常为少数人左右,"市场价格"就失去了意义。我们不妨宣称:所谓市场价格,就是让所有的人都不会感到完全满意的价格。这是一个具有"实证主义"色彩的判断——如果有人向我炫耀,他在某个市场里多么成功以致从来没有失败过,我一定首先怀疑那个市场是否应当叫做"市场"。我在夏威夷度假,美国大陆的朋友们常常让我提供对纽约股市或特定股票的判断,包括所谓"技术分析"。我的预测——长远可以到几十年,短期可以到几分钟——正确的时候比错误的时候多,算是"成功"吧。但是我很少看"新闻",从来不探究内部消息。我对股市或股票的预测,完全基于"自然律"。

  熟悉我的文章的读者一定会批评我说,把人类行为构成的"股票市场"当成符合"自然律"的东西来预测,这不是犯了我一贯反对的"科学主义"的错误了吗?所以,我还得把我的理由交代清楚。

  用"脚"投票的过程是一个完全自由市场的过程,没有人为任何其他人的投票后果负责。所以,对任何一个股市,对股市里任何一只股票,以及对有关任何股票的任何"消息"的评价,都是完全的"个人行为"。不错,如我在前几篇文章里说的,在高度竞争的美国市场里,有一大批专家分工分析各种股票的表现,并且向股民提供权威性的意见,并且那些大的权威机构(如美林集团)常常可以发布一条意见就使股票价格在当天下降或上升百分之十。但是,在竞争性的股票市场里,专家们的意见也是互相竞争的。如我曾经介绍过的,《机构玩家》作为每年机构分析员们之间的激烈竞争的"诺贝尔奖"(直接与工资收入挂钩),就是一种竞争机制。因此,权威们不敢为一时的私利而发表误导性的意见从而损害了自己长远的利益(尽管常有这样的分析家被股民控告"误导")。总之,在充分竞争的市场里,没有什么"内部消息"是真正内部的,没有什么"内部人"可以靠了内部消息变成亿万富翁。这个说法看起来有些武断,但却是金融学理论基石之一——"市场有效性"假设。让我再解释一下这个重要的假设。例如,当某人获得了一条关于某个企业经营业绩的"内部消息"时,当他判断这是一条"利好消息"时,当他马上在市场上买进这家企业的股票时,另一个人也许同时得到了这条消息,或者,更加可能的是,同时获得了其他的"内部消息",并且他的主观判断是,这家企业会有"利空"表现,从而他会在市场上卖出这家企业的股票。当所有的当事人都努力去发掘和评价各种"内部消息"时,所有的人就都成了市场里的"原子",没有人可以说服其他人相信他自己的判断,或者,因反对所有其他人的判断而获得长期的利润。市场的方向就如同历史进程的方向一样,是千百万人的思想和行为的千百万个方向的"合力"(恩格斯语),不以任何人的意志为转移。

  当一个事件不依赖于任何个人的意志时,我们可以说——在严格的康德哲学的意义上说——这件事情服从"自然律"。我于是依此信仰判断股票市场的行为。这一立场当然与我一贯加以批判的"科学主义"或者"历史决定论"完全不同。

  按照用"脚"投票的上述说法,我可以讨论股票市场的"自然律"了。几百年前意大利的数学家菲波纳西所发现的兔子生殖规律——菲波纳西数列,在大半个世纪以前被著名的"波浪理论"股票分析家埃略特应用于股票分析,其惊人的准确性使得当时最权威的技术分析家科林斯(Collins)佩服不已,破例聘为自己韵"合伙人"。当混饨(chaos)理论风行世界的时候,人们才意识到,埃略特的分析技术其实就是混饨理论的所谓"分型(fractal)"在股票市场上的运用。进入九十年代以来,一度是"显学",后来被各种新理论淹没了的埃略特的"波浪理论(the wave principle)"又开始在技术分析专家们当中变成"热门"。我在文章一开头引述的埃略特的那本著作,就是1994年出版的他的"全集"。

  在股票的技术分析的历史上,埃略特是继承了"道"周期理论(the Dow theory)的第二位大师级人物。他早年并不经营股票,而是以在各地开办茶馆和撰写经济评论文章闻名美国。晚年由于身患重病,急需金钱,才给科林斯写信,要求出售股票预测的"波浪理论"。按照这本书的编辑者的说法,埃略特的思想培养或至少极大地影响了当代三位最杰出的技术分析大师的头脑。这话不假。因为我在香港大学教授金融学时,注意到技术分析的教科书将"波浪理论"列为继"道"理论之后技术分析的经典。

  所有这些与"自然律"有什么关系呢?熟悉菲波纳西数列的读者不会提出这个问题。不知道菲波纳西数列的读者,眼下只好满足于我三言两语的解释。在大自然中,一切现象(包括精神现象)必定有其"时间",物质现象还必定要有"空间"。这也是康德哲学由以开头的两个"先验"概念。至于"精神"与"物质"是否还可以如此两分,请参阅我的其他文章(《在经济学与哲学之间》,中国社会科学出版社,1996)。凡是必须要经历"时间"的事情,我们就称之为"过程(process)"。凡是一个过程,就必定不会在瞬间完成,否则就不需要有"时间",也不会成为"过程"了。凡是不能在瞬间完成的事情,通常分作三个阶段完成,这是我给菲波纳西数列找到的通俗解释,书上没有,不过我相信是正确的。

  凡是分作三个阶段完成的过程,一定不会总是向着目标一直走过去,而是要曲折地到达目标。因为如果一个过程从开始到结束只是一条直线,那就只有一个阶段,谈不上"三个阶段"了,甚至也就谈不上有"时间"了。海德格尔说,"时间"是我们对旧的视野加给我们的限制的突破。如果从来就没有什么"限制"或者没有任何阻力,也就谈不上有"时间"。我不相信菲波纳西有海德格尔的深刻性,不过,我相信这两个人的理论之间有如上所述的联系。

  于是,任何一个"过程"必须分为三个阶段,而且在每两个阶段之间一定发生一次"曲折"。所以,任何一个过程必定分作五个波浪:在前进的过程中,阻力积累到一定程度,就使过程发生逆转。这样的逆转应当有两次,因为前进的阶段一共有三个。加起来就是五个波浪。

  但是每一次逆转也应当被看作一个单独的过程,也需要时间来完成,也应当有属于自己的若干阶段。埃略特的观察是,每一个逆转的过程应当有三个波浪——两个沿着逆转过程所决定的方向前进的阶段,一个对这一逆转过程的逆转——而不是五个波浪。道理也简单,如果所有的过程都有五个波浪,那么每前进一个阶段,其逆转的阶段就会把事情带回到出发点,永远不会有终点;只有进五步退三步,事情才有结局。

  这三和五的关系,在自然界几乎随处可见,而且可以说是宇宙间的普遍规律。于是一个大的过程分成五个中等的过程;每一个前进的中等的过程分成五个小过程,每一个逆转的中等的过程分成三个小过程;每一个前进的中等的过程里的前进的小过程又分成五个过程,而每一个逆转的中等过程里的每一个与逆转方向一致的小过程也分成五个过程;……如此往复,以至无穷。这就是混饨理论所谓"分型"的原理。这也是我在股票价格的波动中看到的原理——从几十年的月份走势图,到一分钟的当日走势图,几乎百分之百准确(至少到今天还没有见到例外)。必须指出,对于股票的价格,没有任何理论或任何个人有能力百分之百地准确预测。波浪理论只告诉我们一个原则:当我们认为我们已经观察到了一个过程的前三个波浪时,我们可以断定这个过程或者已经完成(如果它是一个更大的过程的一个逆转过程),或者还需要两个波浪才可以完成。至于每一个波浪把股票价格带到什么样的价位上,那完全是经验判断,与理论的关系很小。记住,一个有效率的市场不会允许任何人完全满意。在这个意义上说,市场是不可预测的。

  由于埃略特的巨大成功,他本人的财富当然也相应地积累起来。直到今天,我们在华尔街63号还可以看到当年埃略特居住的豪华楼字。不过我更想告诉读者的,是他晚年写的一篇笔记或对未来世界的预测,在上述他的"全集"第209-211页上。这篇短短的笔记题目叫做"市场未来的模式(the future patten Of the market)",写于1942年10月26日。两年之后埃略特就病逝了。这三页纸当中的一页半是对正文的脚注;而正文的一半是两条波浪式的曲线。真正的文字只有六段。但这里凝结了作者后半生的观察和对市场经济"自然律"的惊人准确的把握。这两条曲线的第二条是1857年到1929年股票市场的波浪走势分析。这是作者能够发掘到的全部历史资料的总结。让美国当代技术分析大师们叹为观止的是第一条曲线,那是一条起点是1776年,终点是2012年,跨越二百多年历史,涉及人类三百年发展过程的,巨大的波浪走势曲线。这条曲线的第一个阶段和第三个阶段都以虚线画出,表明是作者的猜测和推断。只有1850-1942年这期间的数据是以实线标出的。

  在这篇笔记里,埃略特推断,人类三百年的经济发展可以分作三个上升的阶段和两个下降的或"调整"的阶段:(1)1776-1850年,第一个上升阶段;(2)1850-1857年,第一个调整阶段;(3)1857-1929年,第二个上升阶段;(4)1929-1942年,第二个调整阶段;(5)1942-2012年,第三个上升阶段,也就是三百年周期的最后一个波浪——第五浪。

  为了缩短篇幅,我只告诉读者现代分析家们沿着埃略特的工作继续努力的成果之一,是1997年发表的《大熊市理论》(R.Prechter,The Grand Bear Theory),作者是目前公认的波浪理论研究的领导者。在这本新著中,作者告诉我们,1972~1978年"石油危机"引发的将近十年的世界经济大调整(从能源浪费型技术转人节能技术和环保技术用(好是埃略特预测的第五浪潮的第一个调整过程,也就是第五浪潮里的第二个"子浪潮"。而九十年代世界经济普遍繁荣的期间,是这第五浪潮的第三个子浪潮。现在,接着这第三个子浪潮,在1997年10月发生的股票市场的大调整,是仅仅才开始的对这第三个上升子浪潮的调整过程,也就是从1929~1942年大萧条以后开始的第五个浪潮里的第四个子浪潮。然后,人类将进入第五个浪潮的第五个子浪潮,并且在2012年结束这一浪潮,这一个三百年周期的最后一个浪潮的最后一个子浪潮。

  虽然,我曾经不止一次地听说过,也读到过这类预测,也知道那些"熊市"理论家从九十年代中期开始的"熊来了"的叫喊,不过,我严肃地对待这一预测是在读完了埃略特的"全集"以后的这几天里。根据我自己对道琼斯指数历史的分析,尤其是对各个波浪的上升与下降期间所经历的时间的比例的研究,我确实也得出类似的结论:世界经济在2000年12月以前必须经历一个3年到4年的调整过程,这个过程开始于1997年10月28日以前的若干星期里。我不打算用更加具体的数据来"吓唬""我的读者。我更有兴趣的,是经过这次大调整之后,2001年以后的世界,会是什么样子。至少,在2012年以前,按照埃略特的预测,世界经济将经历一次"最后的繁荣"——第五次浪潮的第五个子浪潮。

  这最后的繁荣之后,是一次调整,它的规模必须与三百年周期的幅度相称。换句话说,调整过程至少应当在五十年以上(假设下降阶段占用的时间是上升阶段占用的时间的五分之一)。我的文章写完了,那些有兴趣进一步了解未来世界的读者,不妨去读我写的本书的另一篇书评《关于我们人类下一个一千年》。

 

作者:汪丁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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