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高行健的创作特点是稳定而多产,生活波折的多次干扰也没造成辍笔之险,他的创作却是在非常困难的内外条件下进行的:除了他的第一个剧《绝对信号》与第三个剧《野人》,他的其它剧都未能在中国大陆演出。他发誓不重复别人也不重复自己,因此必须一部戏不同于另一部戏,每一部新作都比上一部有所前进,当别的当代作家都止于某一步时,高行健却不惮一再改变已证明成功的模式。这种不倦的自我"擦抹"几乎成了一种自虐。
现代中国文学并没有提供一种模式或经验,可为实践戏剧指出前行的方向:迄今为至的世界戏剧史也没有提供一种模式或经验,可让他一步步"借鉴";甚至他心仪的中国非主流文化及其戏剧,也没有现成答案。
高行健一步步避开现成模式,寻找自己的道路,最后找到一条合适的道路,创造了一批中国当代戏剧最优秀的作品。
或许能说这是中国当代戏剧艺术自身发展很可能会走上的道路。虽然这个事业是一代艺术家共同开创的,但由于各种原因,以及中国文化所受全面商业化的冲击,这个过程半途而废了。在九十年代,由于经费的困难,无论哪一派戏剧在中国大陆都难以为继,这是中国当代戏剧之不幸,对高行健也并非幸事,因为他的创作不再有本国戏剧界和观众的呼应。但是我坚信中国这样一个文化传统悠久的民族,终究会从商业文化中苏醒,而当戏剧复苏来到之时,评价现代禅剧,将是中国戏剧界首先得做的事之一。
这里我想阐明一下研究中国当今作家时无法逃避的二个问题:
首先,高行健与西方文学的关系,他所接受西方现代戏剧的影响究竟如何估价。这是评价任何中国现当代作家无法逃避的问题。往往自命国粹派及经常自居民族主义的官方批评,用一句"西方用过了"就不必再争论下去。尤其是不少人暗示:高行健的法语大学教育,使他不可避免落在法国艺术的影响之下。一九八三年《车站》引起的争论就证明这种论辩如何简单粗暴:只要套得上"存在主义"或"荒诞剧"三四字就足够了,其余不必再谈。为高行健辩护的批评家也认为非把这点纠缠清楚不可,连高行健本人也不得不一再辩白:一定要强调高行健对存在主义并不敬仰,甚至一向态度不恭云云。(例如,曲六乙:〈评话剧〈车站〉及其批评〉,《文艺报》一九八四年七期。)整个局面显得有点可笑,既然我们的剧作家中外戏剧都看得读,难道真的会看到中国古典就满心虔诚,拿起西方作品就步步设防?广义地说,任何使用现代汉语写作的人,就已落在中西文学影响的网络之中,一切差别都只是比例上的,因为现代汉语本身是口语,文言成份,外来词外来句式的精妙混合,这才具有优良的风格弹性。话剧,现代中国非戏曲戏剧,同诗歌,小说,电影,油画,交响乐等等一样,都是从西方引入的体裁,引入时同时搬过来当时主流的西方"现实主义";此后这些艺术门类与并存的中国传统模式,就互相影响互相渗透,油画家或作曲家的基本工具虽然是西洋的,优秀的中国艺术家,尤其是其中先锋一翼,其美学姿态却是充分吸收了中国传统艺术的真髓,而大陆油画界的"主流",却始终以西方式"现实主义"为基础。
八十年代的实验话剧运动,从总体上说,只是"重新发现"西方本世纪戏剧实验的成果。其中中国传统戏剧的成份,也是先由西方人发现才被我们认识。只有认清这一点,才能明白为什么"实验戏剧"并非一个恰当的称呼,也能明白为什么实验戏剧光靠形式实验是不够的。因为,它本质上是一种重新发现而不是发明。无论是剧场性还是假定性,都只是自称回归民族传统的移值。
八十年代初"实验戏剧"基本上是西为体中为用——中国戏曲这个源头屡被提起,大半是为吸收西方成果作辩护。
在八十年代下半期,高行健试图采用中为体西为用的策略,他称之为"化西方":以传统为主干吸收西方技法。他的第二阶段戏剧,可以说是这种思路的产物。但是高行健在他的第三阶段近作中,摆脱了西与中之间何主何辅何体何用的选择问题:二者均为辅,戏剧家本身的原则力是主体——无论西方或中国都无禅剧传统。甚至高行健对禅宗的态度,也远远不如某些西方诗人和艺术家那么虔诚。如果因为高行健是中国艺术家,他对禅宗思想方式有自然的亲和力,那么,也正因为高行健是中国人,他反而不必如上述西方艺术家,把东方思想视为高价请来的会念经的远方和尚。试看《冥城》中对庄周及其哲学的讽嘲,《对话与反诘》中对禅宗和尚小丑式哑剧演出的揶揄。诃祖骂佛的反讽,使禅剧得到具有攻击力的锋芒。如果说这是禅,也是现代人的禅,禅的现代戏剧化。
第二个问题:高行健在当代世界戏剧中的地位——我不是在谈演出场次数量、译本数量与大学讨论会数量。在这方面我没有统计数字,而且由于英译的缺乏(方梓勋译本1999年刚出版),高行健的戏剧在英语世界至今知者不多。我想讨论的是禅式写意戏剧在世界戏剧发展史上的地位。
如此提出问题并非有意把高行健抬高到"世界级大师"的地位。每个有原创力的艺术家都在世界艺术史上留下自己的印痕,多少而已、深浅而已。我想强调指出,高行健近年作出的最大成就,在于跳出了东西方对抗的怪圈,而这个怪圈是不少东方作家自愿跳入的陷阱,用来"确定自我身分"。
在这个所谓后殖民主义时代,不少人不断发出对西方文化侵略的抗议之声。在二十世纪末,武装对抗已经较少见,而且对西方经济剥削的抱怨也很少听到,每个国家都在努力吸引外资,西方国家也在追逐经济发展较快的东方国家投资。因此,惟一仍有道理的抗议是反对西方的"文化霸权"。由于二十世纪在全世界展开的"现代化"源自西方,而且是从数个世纪之前已开始,因此西方的文化资源积累无疑是具有绝对优势,对各种原有文化构成重大威胁,原有文化毕竟只有地域性控制力。对从事"西方体裁"的艺术家来说,这种威胁更是无时不在:他们的任何作品都会被指责是西方作品的模仿,尤其是西方批评家更权威口吻十足地作此种评价。毕竟,这些体裁样式的"先出范型"及"经典范本"早就在西方出现。因而西方文化侵略现在又添了一种更危险的方式,那就是大众俗文化的全世界泛滥,使全球的"青年文化"趋于一致,即与西方一致。因此,这个"西方文化侵略"相当复杂,有几个层次,不加分析的全面指责"西方价值",只会增加混乱。如果东方的批评家只把当代东方作家的作品视为西化背祖,而西方批评家在这些作品中只看到东方文物的发掘,他们就都是有意漠视艺术。此种扫荡,往往越出文化范围,成为标榜民族主义政客的意识形态工具。对于这样一种混乱局面,最有效的解毒剂,是东方艺术家真正杰出的艺术创造。尽管谁也不可能超脱到文化政治之外,真正的艺术家原创力是置身于这些文化政治的喧闹之上的。
作为一个在巴黎生活,并且成功地展开他的戏剧艺术(不仅写作,而且导演、翻译自己的作品)的中国人,高行健的戏超越了东西方文化交流的传统模式。我们无法套用后殖民主义、后现代主义、后结构主义、民族主义种种标签,因为他的近年戏剧并不是异国情调或对抗姿态的卖弄,或是实验技巧的摆弄。如果我们在这些剧中找到某种中国哲学或中国美学的影响,那也已经是高行健自己的美学观之一部分。
"写意戏剧"的最早提出者认为:梅兰芳是写意剧的代表,与斯坦尼斯拉夫斯基,与布莱希特鼎足为三(佐临,〈漫谈戏剧观〉,《戏剧观争鸣集》中国戏剧出版社,一九八六年版,北京,七页。);也有人提出斯氏为"真"(求逼真性),布氏为"善"(独立价值判断),梅氏为"美"。这些简单化的,而且如我已论述,无根据的说法,都有明显的对抗意图,而且容不下诸如日本能剧巴厘舞剧这样的非西方戏剧,这样的讨论就不是东西方文化互动,而是文化民族主义的一部分。
的确,高行健的戏剧美学是"反现实主义"的,禅的最基本出发点就是万相虚妄,执著为迷。但是这种美学与易卜生-斯坦尼斯拉夫斯基体系的"对抗",却并非有意为之,而是历史地造成的:是因为后者在中国被演化为压制性的体制才发生的,因此这对抗被历史夸张了。
现代禅剧,是超出于地缘文化政治之上的戏剧美学,虽然明显受几乎遍及远东各民族的禅宗佛教影响,却并非东西方对抗色彩。至于现代禅剧与二十世纪西方的实验戏剧,我认为继承多于对抗,虽然二者追求的方向可以说是戴然相反。诚然,他们都属于实验戏剧的潮流,因此高行健应当受益于先行者布莱希特等人匪浅。布莱希特美学的"距离"说,强调启发观众看穿(资产阶级)意识形态之欺骗,自行认识现实。这就以有个本真状态的现实为先决条件。高行健的禅悟剧也旨在诱导观众作自己的解释,但要看穿的却是据称在反映现实的语言之蔽障,而唤醒自己内心潜在的超越经验的能力。从这个角度看,高行健禅式写意剧是非意识形态时代的"新实验戏剧"。
最后应当说明的,是高行健的戏剧美学与"后现代戏剧"的关系。由阿尔多,格罗多斯基等人创立,由德里达等后结构主义理论家支持的这种戏剧样式,目前在全世界的实验戏剧领域,包括台湾、香港,以及大陆中国,占主导地位,这就使全世界的实验戏剧在美学原则上几乎雷同。(纽约大学戏剧学教授Richard
Schechner多次应邀访台,对台湾"小剧场运动"影响极大;美国"后现代剧"导演Robert
Wilson在香港台湾都极有影响;这有点类似Frederic Jameson在大陆多次演讲,终于卷起"后现代理论"旋风。)让艺术家不是不对抗即是模仿,这种局面对东方艺术和世界艺术都毫无好处。
高行健的现代禅剧,与后现代戏剧,有不少相合之处,例如阿尔多再三强调的戏剧语言应当"在思想与姿势之间","有如梦语"(Antonin
Artaud,《Theatre and Its Double》,New York:Grove,1958,p.89.),在现代禅剧"非意义语言"中得以实现:又如格罗多斯基追求的"贫困戏剧"(反对用各种手段与影视竞争的"富裕戏剧")(Jerzy
Grotowski,《Towards a Poor Theatre》,London:Methuen,1968,p.19.),也在现代禅剧的"减省演出"中得到呼应。台湾"后现代剧场"的三个口号"反结构,反叙事,反文本",前二者至少与现代禅剧一致。但是必须承认,这二种戏剧有根本性的不同。除了后现代戏剧一味追求"非文学性",排除剧作所造成的诸难题之外,另一个更重要的问题是戏剧演出本身的"期盼目的"。戏剧如果不像俗剧那样娱乐观众,那么是否具有启导目的?对此,后现代戏剧诸家似乎极为犹豫。后现代主义本身强烈反对"训戒",认为教育观众这目的本身是"现代派的精英主义"。(参见Homi
K.Bhabha,〈Dessemi-Nation:Time,Narrative,and the Margins of Modern
Nation〉,in (ed.) Homi K.Bhabha《Nation and Narration》,London:Routledge,1991,pp.291-322.)阿尔多试图否认戏剧对观众有任何用处:
倒并不是怕用超越性的宇宙关怀使观众腻味得要死,而是用深刻思想来解释戏剧演出,与一般观众无关,观众根本不关心。但是他们必须在场,仅此一点与我们有关。
这种态度,我认为是失败主义的,是自甘居于文化边缘(这点没错),却放弃边缘的文化批判责任(这点我一直反对)。而现代禅剧目的在于启悟观众,而且引导他们体悟到超越性的"自我洞察力",对此启导责任,现代禅剧美学没有闪烁其词。因此,现代禅剧与后现代戏剧,可以说是平行发展,尽管我并不讳言我本人偏爱现代禅剧,但我认为二者互相参照,可以为二十一世纪的实验戏剧创造新的样式。固然高行健身为中国人,对禅宗体验有较自然的亲和力,但他对禅这种东方哲学宗教的态度,与海德格尔崇敬道家哲学,布莱希特热衷于中国戏剧,或是庞德把全套现代诗学置于中国诗和儒家哲学之上的热情,没有根本性的区别——他们都是有所选择的,并没有对中国文化全套接受。所以,我也想套用艾略特对庞德那句著名评语:高行健"为我们时代发明了禅宗戏剧美学"。在该文第九页上,艾略特有个解释:
"诗人有几种:发展技巧者,摹仿技巧者,发明技巧者。'发明'在此应加引号。如果(被证明是)可能,应受赞扬;不可能,就是错了。"
我想高行健已经证明了现代禅剧的可能。虽然这个美学的展开目前尚远远没有到达它的最高点:高行健正值他的创作盛年,近年的作品尤为出色。从他的独创能力,他的理论素养,从他沉着的自信,我们有理由相信他在戏剧史上占的独特一章将要重写,而且多次重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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