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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年诺贝尔文学奖得主,于台北时间十二日晚上七时揭晓。流亡法国的大陆作家高行健(一九四○~)成为百年来第一位荣获这一崇高奖誉的中文作家。
从八○年代开始,《联合报》及《联合文学》即经常刊登高行健的文章、访问及报导;一九九一年高行健在瑞典皇家剧院发表「有生之年不再回到在极权专制下的中国」这一声明,也刊登在联合报上。一九九三年高行健到台出席联合报系主办的「四十年来中国文学会议」,发表《没有主义》这篇论文,与台湾文学界建立深厚友谊,他最重要的两部巨著《灵山》、《一个人的圣经》即由联经出版公司出版。
在诺贝尔文学奖揭晓第一时间,联副越洋电话打到法国高行健家中,先由他的朋友小说家西零接听,随即由他本人接听,接受本报系记者完整的访谈。以下是录音访谈纪录:
问:高行健先生,我是陈义芝,我代表台湾的联合报恭喜您荣获诺贝尔文学奖。所有以中文写作的作家以及阅读中文作品的读者,都感到无比的兴奋。透过您的小说、戏剧、现代诗,全世界的人将认识到当代中文文学的精深、优美。您能不能向中文世界的读者,特别是台湾的文学朋友说几句话?
答:我这里现在记者非常多,包括瑞典最大的媒体及法国《费加洛报》的记者及摄影。不得了,十分忙乱!你是中文世界第一个打电话来的。你这个问题要怎幺说呢?我觉得台湾文学也很有希望,因为台湾的人文与政治自由的环境都有利于创作。
问:请问作为一位作家得奖前与知道得了这幺高的一项荣誉之后,您的生活会不会有巨大改变?
答:没什幺变化。我还是做自己想做的,写自己想写的,画自己想画的。
问:请谈谈您一向的写作心态。
答:作家可以不考虑读者,但他写作时,至少得有一个读者─脱开作者的另一个自己,这个「自己」,也就是摆脱了自恋的眼光,是旁观者的眼光,一个最挑剔者的眼光。这个读者是必须有的。别的读者都可以不顾及,因为很难说,年纪大的、年轻的、什幺样文化背景的、中国的、外国的……你无法去为某一种读者写作,因为那是一大陷阱,其结果不是讨好,就是丧失自己。但是得有一个读者,就是自己,这是永远可以把握得住的。
问:愿不愿谈谈判别一部小说好坏的标准?
答:我同意小说怎幺写都可以,小说是没有规范的。但光这句话是不够的。小说离不开人性,不能是形而上的概念,必须化成有血有肉的东西。小说最主要体验在叙述,叙述当然可以有不同方式,怎幺样写都是可以的,这里面没有一个现成的格式,这是一个很开放的观念,而且随着时代、趣味而变化。在今天,小说并没有死亡,但是光追求新形式、新方法是不够的,还要回到自己本身、自己的生活经验,回到人性、回到感觉,当然也不能没有思想,但是一切思想观念如果不能变成真实的感受的时候,就纯粹只是一种观念游戏、文字游戏。小聪明是代替不了真正的创作。
问:刘再复先生说您的作品有诗意,我觉得您的小说很适合朗诵。
答:我很高兴你有这种看法。我写小说第一稿都是对着录音机录下来,这与我搞戏剧有关,我重视音乐性,不喜欢雕凿,讲究活的语言,希望发挥汉语特色,有音乐感,能立刻唤起读者听觉感受力,但这不只是四声的问题,还包括节奏、韵律、情绪……
问:马悦然在日前接受北明访问时,特别提到您的作品受道家思想影响很深。能否请您做点补充?
答:我在自己的创作谈中谈了很多次。我认为道家思想是中国文化的精髓。特别是对创作讲的话,道家、禅宗、玄学,这些中国古典文学中的隐逸精神,是最好的东西。
问:中国古典诗词中喜欢陶渊明吗?
答:很喜欢陶渊明。唐诗宋词中喜欢的还很多,小时候背过很多。我一点不反对中国传统。从五四以来到左翼文学界,有一种由打倒传统的革命意识形态所主导的对传统的看法,我不赞同。传统就在那里,为什幺要打倒呢?一个世纪以来,这样的革命极端就是文革,是整个时代的谬误,大的谬误!
问:如果只给年轻朋友推荐一本中文古典小说,您最喜欢哪一本,例如《红楼梦》、《西游记》、《金瓶梅》…
答:都喜欢,小时候《水浒传》、《西游记》读得入迷了,大一点就开始读《红楼梦》,再大一点就读《金瓶梅》。我认为《金瓶梅》是非常伟大的现实主义小说。
问:五四以来,新文学作家中有没有您比较欣赏的?
答:差不多都看过。我跟有一些作家不一样,他们往往有强烈的偏爱,喜欢那一个作家、喜欢那一些作品,我从小因为家里有很多藏书,父亲喜欢旧诗词,他自己也写旧诗词;我妈妈是受美国教会学校教育,她喜欢读外国小说。我小时候各种书籍普遍接触到,以至于我听说到有什幺书,就有兴趣去读。我在中学时就开始了,差不多当时能找得到的译本都读了。后来进了大学,在大学图书馆里列了一个读书计画,从俄国文学读到法国文学,从西欧、北欧到美国文学,读书量很大。
对五四新文学作品,只要图书馆能找得到的,差不多都翻过。每一个时期有那一个时期的喜爱,如果要把这张单子列出来,那太长了。兼容并蓄地吸收东西是比较好的,哪怕是不喜欢的作家,只要他是一个重要的作家、有重要的作品,我都会去读。比如说但丁的《神曲》,它是不吸引我的,我硬着头皮去读;再如郭沫若译的半文不白的歌德的《浮士德》,三大卷,当时这部书在大学图书馆出借率很高,第一卷很难借到,我央求图书馆员说书回来后请一定给我留下这本书,好不容易才借到。第一卷都被翻烂了,第二卷就只有十几个人借过,我读到第二卷还是觉得很难读下去,但觉得既然读了,就应继续读下去,到第三卷我是第一个借的,可以讲那本书完全是新书。但读完之后,我觉得结构的庞大,《浮士德》真了不起。有些书就是要这幺去看它。你说你喜欢它,那不一定,但它给你深深的启发。
问:您的阅读经验的确可以给我们很多启发。今天是您大喜的日子,我想现在有很多媒体等着访问您,不占用时间了,非常非常谢谢。
答:好,我们等到台湾再聊聊。
问:下个月您真会来台湾吗?
答:这很难说喽,十二月十日在瑞典有一个授奖典礼,我需要做一个演讲,现在一切都围绕着这件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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