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章


  程苑在今天回忆起往事时闭上了眼睛。她看到过去的记忆早已支离破碎,不可弥补。破绽和漏洞不断出现,干扰着真实的过程,记忆已无法再完整地重演过去。她的思维开始混乱,包括其中的许多细节,她都开始发生了怀疑。在此之初,她还可以分辨记忆的真假,到后来她自己也弄不清了,甚至渐渐地,她自己也相信了。这就是真实的最后破灭。在整个的回忆中,她都在努力向人们展示一个纯粹的过程,事实上,故事本身就是一个骗局,她自己就身陷在某种信与不信之间的两难境地。事实的本来面目究竟怎样,她同样无法明晰。在对整个故事进行重新思考的时候,程苑忽然对记忆本身的程序产生了怀疑,这样由此作出的所有判断也全都列入了可疑的行列。对事件的怀疑并不可怕,可怕的是由此导致的某种更深刻的不知名的恐慌,这令程苑陷入了彻底迷失的境地。连她自己都丧失了破译往事的密码,她已经无能为力,绝望之中,她再次求助于巫术。

  程苑在冥想状态中再次进入往事的河流。她惊奇地发现了一段无法解释的空白,这段空白就是结局最后的演变。同时,她意外地发现她的心还在那里,还在那个最初的地方。她竟然把心留在了那里。它一直就在那里,从不曾离开。那颗心还在那个故事的边缘无言地守候,孤独地等待着她的归来,等待着多年以后她流浪结束后疲惫的归来,它停留在那一点,就是现在。现在时态。时空没有错乱,注意,这就是现在,就是你所看到的这个现在。

  现在。

  她看着那个自己。她发现她的心还在过去的那个时间,那个地点,默默地迎接着她苍老的步履。她已经迅速地老了,青春已经一去不返。可它还在那里,它没有老,还和当初一样,年轻、美丽、单纯,纤尘不染,它安静地注视着她,没有任何的改变,生命的脉搏在它鲜活的跳动中依然火热,时空的背景仍然如初,一切仿佛正在发生之中。这种状态一直持续到了今天,并且还将继续,永远没有尽头。

  此刻,她站在自己面前,在自己面前她象是一个漂泊的孩子,走了很远的路,经过了很多的风景,终于又从远方走了回来,回到了故乡。她从异乡走来,沿着来路回到这个她最初出发的起点。她回来了,她终于找到了,她的心还在这里,安静如初,一直未变。沧海桑田,风尘仆仆的她终于又可以一个人坐在这里了,象很早以前一样,静静地坐在岁月里看那外面的世界缤纷绚丽匆匆而过的风景。

  回到过去。关于结局,程苑可以再记起的最早的记忆是分手以后的某个午夜。那是"午夜长歌"的节目时间,和开始一样,程苑打开收音机,躺在黑暗中听他的节目。已经开学,同屋的女孩陆陆续续都到了,小屋恢复了大学时代灿烂的气息,她也不可能再有整晚听他节目的夜晚。夏天的故事已经结束,开学以后,她将和其他人一样开始正常的学习生活,一切都将进入正轨,三点一线。程苑戴上耳机时做好了强硬的心理准备,她知道这将是最后的告别。是谁爱上谁,是谁离开谁,都已经不再重要,重要的是,故事已经结束了。虽然他和她都没有错,可他们就这样无缘无故地分开了,或者说,他和她依然深深相爱,然而因为无数个原因,他们接受了爱别离。在这个前提下,程苑打开了收音机,她想听听这个故事的尾声,在他的节目里,这个让他们相逢的缘起。

  最后一次。她对自己说。最后一次听他的节目。爱已终结。

  当昼与夜血脉交融的刹那,午夜到来,歌声响起。一切如常,而她却悚然惊起:

  "我走了。

  "没有想过会在今夜离开你,然而,也许会让你失望:我走了。离开直播间去远方,在异乡独自渡过这个相约的夜晚。带着你们这几天寄来的两百多封信,带着信中那写着"我们永远支持你"的纸鹤,我走了。当你们听到这些话的时候,我已经背着装满信的行囊,在远方为你点燃了一盏星灯。不要问今夜我在哪里,我会在一个安静的地方,读你们的信。不要担心,今晚的节目,我已经给你们准备好了,这是一盘以前录好的节目,在录制它的时候,我就曾经想,也许将来有一天,在我离开你的时候,会用得上它。后来,曾经我以为再也用不着了,没有想到--今天,你还是听到了。……"一段短暂的空白,"午夜长歌"的序曲再次响起。这就是他所说的那盘录音,她屏息静气,静静聆听。

  渐渐,程苑恍然惊梦--那似曾相识的开始,那似曾相识的歌……天啊。她终于在心中呼喊,一道闪电掠过脑际,泪"哗"地涌了出来。居然,居然是那一次,居然会是那一次!她第一次和他在直播间见面时录的节目!往事纷纭扑面,这种时候他竟然选择了逃避,把这撕心的疼痛留给她一个人!他竟然让她听那些歌曲,那些当初的歌曲,和那些他当初说过的话,他怎么能这样地让她心伤,让她为往日感动,为他们灿烂的爱情流泪,为他的午夜刻骨铭心?难道真是苍天刻意安排,让他们的故事如此地精致完美而又如此残酷。这样的开始,和这样的结局,始于此,亦终于此,起于斯,亦止于斯!记忆翻江倒海席卷而来,犹记初相见,人相恋,夜无眠,空气中流淌着当时的旋律,耳边吹拂着他当时的声音,当时的话语,整个夜晚翻天复地地改变,程苑恸不能言。长歌当哭,又如何能哭?巨大的心痛如一种尖利的声音,刺破黑夜,淹没了她的世界。

  多年以后程苑才知道,那天晚上,林歌就在直播间。一个人。

  程苑从此开始了漫长得不知道尽头的折磨。在他以前,她从来不曾感到过爱的苦楚,这一次,用情太真,用情太深,她是真的动情了。她第一次知道原来失恋真的会这样地苦。她想按照一贯的方式把他忘掉,从此忘记,象以前一样,让岁月一如既往快乐地继续,等待新的奇迹,然而没过几天,她就发现这根本不可能。他让她从此懂得了爱会这样撕心裂肺地苦,他让她从此陷入了不可自拔的深渊,让她在爱过以后的日子里受尽煎熬,这时候她才真正明白了,她爱他,她还是在爱他,她没法骗自己,她再也不能自由地流浪了,她再也不是原来的那个自己了,她已经爱了。她明明知道自己已经离不开他,但是,她还是必须离开他,一个人走,不回头。既然已经做出了这样的决定,她就不能再改变。

  反正他也不在这座城市了。程苑安慰自己,正好,可以赶快忘了他。既然他和她已经不再属于同一个时空,她更可以努力地淡忘昨日,她相信自己可以做到。事实也的确如此,程苑把自己埋葬在忙忙碌碌的功课中,与世隔绝,一个星期以后,她几乎已经重归到校园生活的平静了。

  一个星期以后。程苑刚刚下课回来,在嘈杂的人流中往宿舍走,路过传达室,值班大爷忽然叫住了她:

  "程苑,接电话,等你半天了。"程苑有点意外,没想到何文涛这时还给她来电话,他正在筹备去法国的事情,应该是忙得不可开交的。她走过去,在大庭广众之下接他的电话:"喂?"没有声音。

  "喂?"她奇怪地问。

  还是没有声音。她以为电话断了,摇了摇,又听不见盲音。

  "喂?哪位?我是程苑,请说话。"她对着空话筒说。

  电话里依然没有任何声音。

  她抬头看看大爷:"大爷,电话是不是断了?怎么没声儿啊?"

  大爷说:"不清楚,是个男的,我说你还在上课,让他过会儿打来,他说他等你。"

  程苑听了,便又问喂?还是一点声音没有。她正以为是电话出了毛病,心里忽然滑过一丝异样的颤动。

  "喂?"她的声音立刻发颤了,"是你?"

  电话那端一片宁静。

  她的心却颤栗了,她抓紧话筒,在过来过往的人流中急急地问喂?是你吗?你说话呀,是不是你?是不是?你为什么不说话?说话呀你,喂?……有人吗?喂,有人没有?有人没有?……喂,你说话啊,你快说句话行不行?喂?喂?说话好不好?是不是你?到底是不是?你倒是说话呀……

  任凭她怎么哀求,电话里还是没有任何回响。

  她的心顿时再次破裂。好容易才愈合的伤口被这无声的电话切开了,彻骨地冷。他什么也没有说,他什么也没有讲,只是这样的一个电话,她就已经知道了他心中的一切。她简直快要被逼疯了,他究竟想怎么样?他究竟要怎样?她的心早已被他折磨得支离破碎,再也经不起任何一点点的痛,而现在,他竟然又一次把她苦苦经营的所有平静都统统地打破。他的痛传染了她,让她又沉了进去。只是一个电话,一个什么也不说的电话,他仅仅是坐在电话那头,就让她心碎了。一时间她只想对他说求你了求求你了不要再翻来复去地折磨我了好不好?我再也经不起了,求求你我受不了……只是,纵有万语千言,又从何说起!她拿着那个要命的电话,吐不出一个字。她什么也听不见,却听见了他的心。她无法想象他拿起这个电话是怎样地艰难。他比她更脆弱。她捧着那个空白的电话,说不出话,又无法狠心挂断。就这样,两个人长久地沉默着。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很久,又很久。

  终于,他开口了,他说:"喂?"她已经丧失了所有的气力,只能说:"喂,谁?"他不说话,又沉默了很久,他说:"喂,……是我。"她说:"我知道是你。"两个人从此再说不出一句话。

  僵持了很长的时间,终于,她鼓起残存的最后的勇气,开口说你……

  盲音。他挂了。

  她呆在那里。他一定没有听见。

  他一生也不会听见这句她未能说出的话了。她想。这将是她一生的秘密。

  程苑慢慢挂上电话。她终于知道,这就是她猜想已久的最后的结局。她不能确定他在哪里打的这个电话,而无论他此时是在远方的城市,还是和她在同一块天空里,无论他在任何地方,都已经没有关系了。从这里开始,就在这里结束,这就是结局。故事完了。

  程苑平静地离开了那架红色电话,从此走进一九九四年的深秋。

  九四年的冬天,天空出奇地冷。

(第二十章完)

(未完待续)

   

作者:钟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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