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九章
那天,程苑又有些想他,就坐在秋天的第一场雨里给林歌写信,诉说一些不关痛痒的风景。在信中她说秋天到了天气凉了你要多穿一点,她说我快要开学了就要忙起来了你会不会想我?她说今天下雨了我有点想你。
为什么都说秋天是离别的季节?程苑在雨幕的重重掩映中在寂静的宿舍里整理心事。天凉凉地,她发觉自己已经开始冷静了。经过整整一个夏天的一季热恋,她反而心静了。她感到莫名的失落。难道真是情已尽痛难追,此情可待成追忆?她已经不能确定他是否还爱她如她爱他,在一次次的伤害后,她和他之间已经有了一种陌生在蔓延。两人越是想保护自己,彼此的真心反而越隔越厚。怎么会走到这一步?程苑毫无头绪,多年以后当她明白,却恍然已成昨日。十八岁的程苑在秋雨绵延中越发清醒地感到爱到深处的无奈与悲凉,爱到不能爱,纵然深爱,爱又如何?
何去何从,程苑毫无思想,面对山重水复之后的柳暗花明,她已经疲倦不堪了。如果他们真会从此相守,那谁也不必去刻意。而如果终究只是彼此生命中的过客,又何必在意太多?从起初不经意的偶然相逢,到如今的相知深爱,这段路似乎已走到了尽头。她迟迟不能走出这个故事,就是想看看他们到底会怎么结束。最后结局到底会怎么样?程苑无法想象命运的谜底。她打开收音机,传来一首《秋意浓》,程苑听着,悠然陷落在窗外纷纷的雨中。
下午,忽然有她的电话,程苑跑下去接,线却已经断了。程苑觉得奇怪,问大爷是男的女的,大爷说是男的,她就知道是他,却不明白他为什么会挂断。她等了一会儿,电话又来了,却竟然是何文涛,程苑忙问刚才那个电话是不是你打的?何文涛莫明其妙,说不是啊,程苑心下了然,便想着晚上给他打个电话,电话里何文涛说呆会我开车来接你好吗?程苑这才想起来又是周末了。
见到何文涛,程苑忽然发觉自己已经很久没和他见面了,真是时日如飞。和何文涛一起的还有他公司两个人,尽管何文涛在介绍时说"她是我妹妹",程苑仍感觉到了其中的暧昧,这让她很不舒服,又不禁神伤。
在饭店吃过晚饭出来,暮色已经降临大地。天无声地暗淡,夜的颜色化成一点一滴的情绪,流落在城市林立的大厦与街道,映衬着渐亮的霓虹灯。青黛色的天空辐射着不远处柔歌曼舞的诱惑,程苑坐在车里,意识到自己也将陷入其中,她忽然想逃。
"送我回学校吧。"程苑突然说。
何文涛还没开口,司机立刻问:"刚七点,程小姐晚上有事?"程苑说没有,"那就别着急了,"司机说,"何总要带咱们去唱歌,今天周末,好好玩一玩嘛。"程苑没话说,只好勉强答应,又声明自己不唱,只听他们唱。
何文涛嫌舞厅太吵,便在里面包了个计时收费的KTV单间。程苑毫无兴致地坐在所谓的豪华包间里,听着那些庸俗的陈词滥调,忽然间不可抑制地想起了他。她默默地忍受着思念,只推说这些歌她都不会,心不在焉地听他们轮番点唱。何文涛见她这样,就也很没心情,倒是那两位陪同唱上了瘾,你一首我一首地抢着点。时间过半,何文涛非要让她点一首,她拿着歌单看来看去,竟意外地发现了那首《我的世界只有你最懂》。
程苑看看表,说对不起我出去一下。她打开门,门外舞池喧嚣强烈的迪士高音响铺天盖地而来,闪耀的黑夜光怪陆离。程苑穿过宇宙般的黑暗,走到外面拿起公用电话。
占线。
程苑耐心地等一个女孩复完Call,再次拿起电话。键象是按在心上,一下一下地疼。
终于通了,是他。
她说喂?是我,他说,哦,电话里他的语气黯淡,她顿时心一紧,说你在干吗?他说没干吗,她听出不对,顿了顿问今天那个电话是你打的吗?为什么要挂掉?他否认,说那不是我打的,又问你现在在哪儿?她迟疑着,他又问了一遍,她只好说,在歌厅,他听了,便不说话,她知道他又想错了,却毫无办法,终于她几近绝望地哀求说你到底是怎么想的?告诉我好吗?他叹口气说我们最好先不要见面了吧,冷一段时间,你也开学了……她说你怎么了?他还是说,冷一冷……她说你到底怎么了?你为什么不让我见你?他说你那天不是说再也不来了吗?她说那是我说的气话啊,我好容易去你那儿一次,可你对我那么冷淡,理也不理我,我本来生气了,后来知道是你心情不好,我想去陪你,可你又不让,我真是搞不懂,你到底是怎么了?你为什么什么都瞒着我?什么都不告诉我?他说告诉你什么?她说你的心事你的心情你的一切,你为什么什么都不让我知道?你为什么总躲着我?你到底要怎么样?你到底想怎么样?你……他说我现在心情不好,我现在不想说话,她说你怎么了?他说我们还是先冷一冷吧,因为大家都……她啪地挂上电话,心说不出地疼。柜台小姐追上来:"小姐,电话费!"程苑扔下钱就走。
她无法痛哭,无法言语。她木然回到包间,遥远地坐在沙发的圈套里看他们歌唱。大屏幕画面满是情人香槟红玫瑰的风景,MTV色彩纷呈变幻如歌,程苑悴然心痛无力。
天哪,难道我还是那么爱他吗?她绝望地想,仍然旧情难忘,不可自拔?我怎么这么傻,这么傻?!她本来已经拔出来了,是他把她拉了回去,现在又离开她,她怎么还会为他心疼?她怎么能够?她怎么可以?
一首歌结束,紧接而来的正是她点的那首原唱的歌,在那间灯火繁华如梦的音乐室,铭心刻骨的前奏再次悄然响起,恍若隔世。程苑无法自持地听那歌声就在她心碎的故事中再次演唱:
"……春也无所求/冬也无所求/春来冬去都只为编一个暖暖的理由/好让你我能相逢/好让笙歌都成梦/所有繁华笑容都只是路过/两颗心/一杯酒/醉啊醉得与你相同/仿佛我无力承受伤痛/相思那么重/爱可追/情难逢/千万小心彼此珍重/莫让半点乌云遮住了月空/山也无所求/海也无所求/山盟海誓都化作一阵熟悉的春风/今生再也不怨尤/今生再也不漂流/因为我的世界只有你最懂/我的世界只有你最懂……"她痴痴地听着,看着,还是那个声音,还是那首老歌,恍然那个流泪的夜晚在记忆里再度上演。一片黑暗,像在梦里,她走进黑夜,走向自己,她看到那个当初的她坐在午夜的歌声里遥望着不再寂寞的天空,流下了她青春初次的眼泪。生命于那一刻在她心中苏醒。那个心魂初通至真至美的刹那,融化了她少女时代全部的灿烂与忧伤,孤独和美丽,照亮了她全部的生命,与最辉煌的岁月,那是她一生最动人的幻梦,岁月从此绽放无尽芳华,从此她开始真正地懂得爱,真正地开始了爱,有了爱与被爱,有了爱人,与爱的故事,千年的传说就在那个刹那轰然苏醒,芳菲了她所有生命的轨迹。是他,就是他,她注定从此将她一生的痴爱都给了这个让她感动一生的人,就是那一刻,就在那一刻,她选择了她一生不悔的爱情,并将永远无悔。
程苑肆意地在黑暗中流泪,任泪水淹没了往事。她肆意温习着那最初的感动,一生中最大的感动,最美的夜晚。今生再也不怨忧,今生再也不漂流,因为我的世界只有你最懂--只有你最懂。
所有的灯在瞬间轰然熄灭,世界突然一片黑暗,歌声在最后一句唱出之前嘎然而止。奇迹般地,停电了。外面,偌大的歌厅一团混乱的尖叫,整个娱乐城不可思议地陷落在无边无际彻底的黑暗之中。他们沉静地坐在单间里一动不动,她更加肆意地把自己完全淹没于无声无息的黑色浆液。她什么也听不见,什么也看不见,她的脑海出现一片漆黑,伴随着一种尖锐的盲音,感观消失,程苑坐在黑夜的漩涡中颓然倒去。
时空猛然出现一片刺目的白炽,如千百根针刺入。何文涛摇开她滂沱的泪眼,光明凸现,她看到他们吓坏了的脸。
"程苑?程苑!你怎么了?怎么了?程苑?!"何文涛惊惶失措地看着她满是泪痕的脸,"出什么事了?啊?"
她哑声说:"刚才,突然有点头痛--晕过去了?"
"怎么回事?是不是停电吓着了?"另一个问。
程苑抹去泪水:"不是不是,什么事也没有。"
"别说了,送你去医院。"何文涛说着就去签单。
程苑一把抓住他的衣襟:"别--不用了,我这是老毛病,一黑就犯晕。什么事也没有,真的。"
何文涛看着她:"你昏迷了好几分钟,还说没事?"
程苑躲开他的逼视,无力地说:"我真的没事,你们让我安心一点好不好?我不去医院。"何文涛一言不发地坐到一边。
窗内放音师大声问:"来电了,你们还唱不唱?""还有多少时间?""还能再唱两三首。"程苑站起身来,自己慢慢走向门口:"你们接着唱吧,我去趟洗手间。"何文涛看看她,欲言又止。程苑径直走出明亮的KTV室,来到外面黑色涌动的舞厅。已是慢舞时间,忧郁伤感的萨克斯曲弥漫。
程苑在灯影浅淡暗光浮动的舞池边缘独坐,眼前无数的情侣身影柔曼绰约,她坐在暗处,什么也不想地看着一个地方出神,慢慢地,慢慢地,什么都消失了,什么也不存在了,什么都没有了,有一种悲恸后的澄明渐渐浮现。
到了时间,何文涛送她回去。他一直不说话,只是不住地舒气。一路上程苑望着车窗外都市的灯火默默无言,她知道自己又伤害了一个人,但也无可奈何。车外,无情的都市在黑暗中燃烧,霓灯扑面流淌。程苑决定回去就给他打电话说清楚。
下了车,何文涛和那两个说了几句,就送她进校门。两人一直沉默着,谁也不说一句。走到宿舍楼前,程苑停下来,说:"涛哥。你回去吧。"何文涛静了静,忽然说:"对不起。"程苑顿时惊住,抬头看着他夜色中的脸,他的脸在身后遥遥的光线下令人心动而又心酸,她顿了顿,说:
"不,是我……"何文涛转身面对她,摇摇头:"其实我早就应该明白了,只不过我一直不愿意承认,而且也一直很自信--虽然一开始我就感觉到了什么,可我一直还努力想把你从那个人身边争取过来。"她看着他,呆不能言。原来他什么都知道,原来他什么都明白。
……我知道你不想让我知道,怕我伤心,虽然我不知道他是谁,可我能感觉出他在你心里的分量。那一次,你在我那儿给他打电话,我就知道我没有猜错。"她一时百味交错,流下泪来。
他看着她流泪的脸,忽然问:"他真的让你这么伤心吗?"她说不出话,只拼命地摇头,她多想告诉他这一次她是在为他流泪啊,可是,她一句也说不出来。这一刻,她多想可以在一个人怀中尽情地痛哭啊,可她不能,她找不到那个温暖的怀抱,她只能坚强,她强忍住了心中那脆弱无助的冲动,擦干眼泪,抬头看着他。
她说:"你走吧。"他默默看着她,说:"我只想对你说--也许,我对你,就象你对他一样。"她说不出话,只感到心疼,疼得要命。
他舒口气,看看停在校外的车,又回头看看她泪如雨下的脸,伸手拍拍她的肩膀:"好妹妹,以后有什么事,要是愿意,一定要告诉哥哥啊,有哥哥会保护你,不管怎么样,我都在,记住了?"她只是点头。
他迟疑了一下,又说:"有件事,本来今晚就是为了告诉你,可一直下不了这个决心--公司一直想让我去法国总部进修,可我总放不下这边,所以一直拖着……下个月,我必须得走了。是公司的决定。"她猛地怔住:他也要离开她了?她恍然才发现她所一直忽略的竟是如此宝贵。可是失去了才懂珍惜,她有种事过境迁的感觉。
"要去--多久?"她怔怔地问。
"三年。"他说,"而且很可能,以后会不会再回来,很难说了。"她不能言语。
静默良久,她说:"再见吧。我,我困了。"他点点头:"睡吧,很晚了。"他转身而去。她看着他的背影。他走了几步,回头看见她还在那里,一动不动地,便示意她回去,她点点头,看着他渐渐离去。
说不清是悲还是喜的情绪困扰着她的情绪。
又一个故事结束了。她想。
拿电话的手顿了一顿,她拿起话筒。
她慢慢地拨通给他的电话,通了,她尽量语气平静柔和地说林歌,我回来了,他说,哦,她心平气和地说你说清楚吧,你到底怎么想,他说我不想说话,她说那你听我说好不好?他说我也不想听,他的声音象大病了一场,她感到灰暗,电话那头他仿佛在一片灰暗中无力地拿着电话。他说,你明天在哪?她说明天我哪儿也不去,就在这儿,他说那你明天等我电话好吗?她说,你明天不会再挂了吧?他上了当,说不会不会,她心知那个电话是他打的,不禁又动了情,说你到底想干什么?人心都是肉长的,你到底要怎么样?你到底想怎么样?你到底要我怎么样?他无力地说见面再说吧,我现在不想说话,她说你又不许我和你见面,他顿了一下,说你想见我吗?她气急败坏地说我不想怎么会这样给你打电话?!他说那你明晚等我电话吧,她忙问多久?他说九点,我挂了?她说那你什么时候才让我见你?他说那你明晚十点来吧,好吗?她说那我还用等你的电话吗?他说那就不用了,再见,她舍不得放下电话,说你再听我说几句话好吗?我真的有太多的话想告诉你我真的很想让你知道……电话忽然传出盲音,他那头断了,她握着话筒,心忽悠一下空了,她几乎不敢相信地小心翼翼地说了声:"喂?"没有回声,她还是不能相信他会挂,呆呆地问了三遍:"喂?"
盲音。
她顿时怔在那里,感到心中一根弦"嘭"地断了。她一个人,站在安静的夜里昏黄的灯光下听着话筒里的一片空白发愣,一片空白。
来了两个打电话的女孩。她定了定神,冷静地再次播通那个号码,听他一接便迅速说:"明天晚上,十点等我。"然后立即挂掉。离开的时候,她听见楼外响过一片风声。
一切都该最终了结了。她想。
十点,程苑轻轻敲响了那扇熟悉的屋门。这一夜,她本来做好了坚强的心理准备,一进小屋,却意外地感到气氛充满着一种奇异的和谐,仿佛什么也没有发生,仿佛一切都还是最初,仿佛他和她还和从前一样,从不曾分离,什么事情也没有发生过,就好象一切才刚刚开始,屋子里流动着令她怦然心动的温情,和那熟悉的味道,没有丝毫的异样和改变,她感到心中所有的冰冻与纠结的烦恼又都莫名地在这爱情迷雾般的气息中纷纷化解开来,徒留一心温暖。
他似乎心情很不错,开了门就坐在沙发里接着看电视,一场球赛。她进屋换了鞋,坐在一旁。两人一句话也没说,空气中弥漫着奇怪的沁甜与微香,仿佛他们已经这样坐了一生一世,象一对安度幸福晚年的老人。静了一会儿,她问,球赛有多久?他笑而不言,说边看边说吧,她就不再说话,和他一起安静地看电视,心中莫名快乐。
一会儿,他忽然问,你耳朵好不好?她没明白,知道里面会有文章,便故意说,不好,他说怪不得,昨天你是不是又打了个电话?她一愣,说是啊,他眼睛一直盯着电视,笑说你没听清楚是谁?那个电话是我爸接的,她一听就"扑"地乐了,他说结果我爸放下电话就冲我叫:"明天晚上!十点等我!"害得我今晚上差点儿出不来……她笑得东倒西歪,自己越想越乐,越发笑个不住,他也笑,笑着笑着忽然起身从她背后把她整个儿地从沙发里抱了起来,她惊叫了一声,还没反应过来怎么回事,身体就已经到床上了,他伏在她怀里,口中嘟囔我要罚你好好收拾收拾你才行为什么要害我?嗯?说,你为什么害我?怎么罚你?……她还止不住地笑,挣扎说我没有没有……他忽然不说话了,只看着她笑的样子,她不小心碰到了他的眼睛。他轻轻地看着她,只是看着,就是一切了,她读着他眼中那令她心悸的内容,笑声渐渐熄灭,他吻了下去,她合上眼,一切又都在这一瞬冰释烟消了。
她满心甜蜜地依在他的怀里,幸福之中隐隐又感觉有什么不对,似乎他们就这样轻易地化解了,反而有些说不出的不妙。但这个念头只是一闪而过,这样美好的时刻,她根本顾不上去多想了,她只想永远这样和他相依相伴,这一刻永远也不要离去,让时间停止。
看完球赛,林歌关小电视音量,就又开始动手动脚,程苑边笑边躲,两个人像捉迷藏似的。她知道她已经根本没办法改变他的决心,就象他也同样无法动摇她,一个铁了心,一个负渝顽抗,两个都坚决无比的人就这样打了无数个回合,彼此都已经累得精疲力尽了,最终还是平局。这一次,两个人的战争自然又没有结果,两人都折腾得够呛,最后她终于笑叹,说咱们好象一直就存在这个矛盾,也只存在这个矛盾了,他想着什么说,总会解决的,她竭力想从道理上说服他,说可我已经让步了,只不过是让你再等等,可你还一直这样坚持,他笑说可我要一让步就什么都没有了啊,她哑然失笑,说怎么会?你看你什么都有啦:第一,我还会象以前那样爱你,而且会更加放心地爱你,第二你也有了自由,你还可以向以前一样去和别人好,两全其美嘛,你怎么这么傻,他说可我只想要你啊,她颇是头疼,没想到问题还是不符合逻辑地麻烦,她笑说别人不一样吗,反正你一向也都无所谓,他突然问,你是不是觉得我很花?她想了想,故意点头说,是,他就不说话,她意识到什么,忙又笑说其实你这样也挺好的,很时髦的。他看她一眼,笑说好,你骂我,她笑说本来就是嘛,他就生气,闭上眼睛说我生气了,她便又哄他,说好了好了我说错了别生气啦,他缓缓睁开眼,他的眼睛黑亮亮地,象水,清澈而深远。他看着她,静静地说其实我只想要你一个,我只想得到你,想更加地爱你,为你付出更多。她叹息说我知道,可为这个我都快头疼死了,你再等等好不好?他说我已经等了你很久了,她无语,他说我知道我没法说服你,也知道你害怕,可如果你再让我失望,我真的不会再等了,她叹息说不可能,真的不可能,怎么会这样,为了你我简直是伤透了脑筋了,你何苦就非要这样呢,我说过你可以去找别人,他说这应该是你的骄傲,她苦笑说我烦恼还来不及呢,他说其实你是喜欢这样,她听了,不禁一怔。
两人叹息着不再言语。他拥着她,把头深深埋在她温柔的怀里,她轻轻抚摸着他浓密的黑发,两个人沉浸在短暂的甜蜜里安安静静。小屋里,夜的潮汐与喧哗渐渐退去,只有他,和她,只有。爱究竟是什么呢?她忽然想。窗外悄然滑过一阵淡淡的风声,这时候,她突然有了一种不安的预感:她将在今夜错失他,并且永远地错过。明明他此刻就在她身边,就在她怀中环拥着她的身体,她还是有种如梦如幻遥远的烟雾感。她感到有些没有来由的害怕,似乎一切真的就将要在今夜结束。这一刻相拥,她是真的不想失去,失去这每一分每一秒,失去这间满载着他们的故事的小屋,失去她心爱的他,和一切。故事会没有任何理由地结束,就象它没有任何理由地开始。爱情毫无理由。他和她,都无能为力。
他紧紧地抱着她,象一只疲倦的船静静停靠在她宁静的港湾。这就是他最心爱的人,这就是他找了一生的女人,而他却不能得到,巨大的悲哀席卷了他的心,他留不住她,她已经让他彻底绝望了,他知道。他闭着眼睛,梦呓般低低地说,其实,你根本就不懂得真正的爱,你很自私。她叹了一声,若有所思地说我也正在想这个问题,但是一直没有想明白。静了静,他说,你不爱我。她心头一痛,仿佛被他击中,又疑心这是他骗小女孩的办法,呆了半晌,她问,那我爱谁?他说,你爱你自己。
她沉默,仿佛若有所思,他继续在她怀里闭着眼睛自说自话,她一言不发,静静地边听边想。他说我自从有了你以后,不知怎么的对别的女人都失去了兴趣,只想要拥有你,他说这些天我一直很想你,可我总是忍着,他说我知道如果我再这样就没办法了,我想忘了你,可你总是让我前功尽弃,他说我总是想逃避,我一直都想逃,可是每次又都逃不彻底,他说现在,我已经不想再象以前那样了,他说我现在特别想被一个人栓住,我已经不再想要别人,也不想再逃了,他说每次我都决心离开你,可每次我又都走了回来,所以,我才知道,我已经离不开你了。
她听着,无法形容的强大的感动席卷了她,她感到心被揪紧,紧得难受。她深深知道,这些话从他口中说出意味着什么,她简直不敢相信这会是真的。爱究竟是怎样的一种事物啊,千千万万痴男怨女为之痴狂人生为之铭心刻骨为之生死不休,自古而今多少性情中人上演了多少惊心动魄多少销魂彻骨多少饮恨相思爱恨传奇!曾经她为他们的无数故事深深感动,在别人的故事里流自己的眼泪,而这一次,深陷在她自己的故事里,她却已无法自持。
我该离开他了。她想。
如果她留下来,除非今夜他将她彻底改变。
她已别无选择。
生命中,这个最后的夜晚却注定在继续下去,故事也将沿着它既有的行程不可避免地走向终点。
午夜两点,他终于开始了最后的行动。关掉喧哗艳丽的电视,黑夜突然间蜂拥而至,浓浓地将他们淹没在一起。房间彻底地黑暗下来,像一潭湖水,寂静而清凉。灯光熄灭的夜晚,月光在空间中渐渐浮现。毛茸茸的月光像雪,一丝丝一粒粒地极其温软地洒落在他们身上,给整个情境造成一种唯美的背景。
他开始慢慢剥去她身上的衣服,夜沉默着,听不到一丝的声音,和气息。他的脸平静单纯。她沉默地躺在那里,睁大眼睛望着眼前的黑暗,像进入夜的隧道。这一次,她没有丝毫的挣扎,和反抗,她静静地躺着,看着空气中若隐若现的夜的眼,一任他轻柔地动作。整个过种持续了很长的时间。他极尽细致地剥离着她身上的每一件衣物,人做得非常缓慢,几乎慢到了极点。他认真地、耐心地进行着每一个动作,不肯忽略其中的任何一个细节,连一枚纽扣,他都要仔细地解开。他的动作轻极了,慢极了,慢到几乎可以让人忽略行为的本身,和内容。她清醒地知道着他的行为,然而她始终沉默着,没有开口说出一个字,一句话。所有的往事季节一样地轮换绽现。他,和她,就这样在一室黑暗中经受着考验。生命中最初也是最后的考验。她知道,他为此而忍受的痛苦要比她深重得多。视线渐渐模糊,她看不清他的脸,看不见一切。她闭上眼睛,一种无法言说的深刻的绝望彻底占据了她的身心,不可阻挡地侵袭而入,将她紧紧地抓住。她陷入比黑夜更深的黑暗。她一动不动地躺在床上,听凭他缓缓地,一件一件脱去她最后的衣服。她听见衣服窸窸窣窣的声音。有一段时间,她甚至已经完全失去了意识。黑夜在下沉,两个怀着同样深深的绝望,继续着最后的情节。
这时候,一切言语都暴露了它的无力,和羸弱。没有什么可以表达。他们都竭力想要表达什么,然而一切努力都是那么地徒劳。任何表达都变得游离,找不到它们合适的位置,在交流中肆意错们,所有的语言都不堪一击。他和她都说不出话。她说不出一点话来,间或只有他说,来,乖,听话,然而这些只言片语也只是他想让气氛不致于太明显所做出的乏力的努力。他竭力想使这一时刻看上去温情一些,然而现实却是毫不留情地赤裸,没有任何掩饰地,赤裸裸地发生着,显现着,生命的风景于此苍凉尽现。
整个世界一片静穆。
他持续着他的行动。他看着她,注视着她失去表情的脸继续缓慢地除去她身体的每一件附属。她感到有种东西在随着衣服被一同剥离而去。两个人都已经麻木了,除了绝望,他们什么也没有剩下。这时候,她已经全然无力,她不再想做出任何有关的努力,拒绝,或是接受,一切都在此时变得毫无意义。她只能把惟一的希望寄托于时间,等待时间去解决一切,如同那个遥远的开。她听由时间带给她最后的答案。现在,这个答案正在她的生命之中缓慢展现,她时间深处无望地呼吸。她在拖延,他也在拖延,他们都在尽量使这一刻慢一点,再慢一点,她知道,此时,他在做这一切时需要付出比她更为艰巨的痛苦和努力。他怀着最大限度的痛苦和忍耐细致计做着每个动,像是在完成一生中最艰难也最重大的使命。她躺在那里,冰凉的月光映照着她的身体,好的身体就在若有若无的黑夜中逐渐呈现。在这个肌肤相亲的过程中,她感觉不到丝毫的快感,他也一样。时间漫长得成为折磨,他们沦陷在爱情最深也最冷的漩涡里,等待着前方不知是幸福还是灾难的结局。他们以最慢的速度迎接着它的到来,他在剥开她的衣服的同时也在剥开着这个最后的秘密。
三点钟,夜已沉重。月光消失,巨大的阴影覆盖地面。
这一刻终于到来了。当她感到身体的最后一层保护也被他彻底地解除,在黑夜尽头,她终于知道,一切再也无可逃避。这一刻,她,和他,他们一丝不挂地在黑暗里,赤裸地面对。她一直紧闭着双眼,一动不动。她感到他已经停止了一切动作,在她的身体之上默默静止。这时候,她是一个女人,他是一个男人,他们可以发生一切。整个黑夜变得苍白。他们,他们静静地停滞着,似乎在等待什么的发生,又似乎等待着什么的结束。她闭着眼睛……世界静止了一分钟。
……沉默的这一分钟紧里,什么也没有发生。
一分钟后,她睁开眼睛,看见他一动不动地注视着她。
她立刻起身,说:我该走了。
他立刻躺倒,背过身去,说:你走吧。
两人都异常平静。她以最快的速度穿好衣服,然后离去。
〈第十九章完)
(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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