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结局)
三年以后。
在三年之中,程苑和林歌没有再见过面,但他们彼此间的爱依然不能泯灭。她是他生命中惟一真爱而又未能拥有的女人,他是她心中永远的痛。在无数个午夜,他仍然在电台的节目里为她播放故事中的歌曲,回忆他们无尽的往事,还写过一些纪念的歌曲。她也仍然常听他的节目,在那些点点滴滴的音符中感受那从不曾消逝的爱情。渐渐地她发现,她再也无法把他从她的生命中抹去了,在她所没有察觉的时候,他已经成为了她今生的最爱。程苑曾经以为他只是她生命中的过客,以后才发现,他就是她的主角。时间证明了一切,她永远不可能再爱其他任何人了。他们就是彼此生命中最深的烙印,他们就是彼此今生无法超越的至高无上的最爱。他们像两条双曲线,曾经在一个点重合,一旦错过,就永远地错过了。在三年当中,尽管他们又断断续续以电话的方式做过一些努力,也曾不止一次地下决心再走到一起,却总是在最后一步来临的时候莫名其妙而又理所当然地错过了。由于千千万万个原因,他们最终还是没能再走到一起。事实是,他们永远也不可能再到一起了,在这个意义上,故事才达到了真正的终结与永恒。虽然他们最终也没有能够拥有彼此,达到灵与肉真正完美的结合,但这种缺憾反而在某种意义上更加升华了这份情感,使之达到了最为无上的境界。
然而这段过程却是不能想象地苦。同一座城市,同一片天空,遥遥相知却不能相守。她和他,一心分割两地,无数个午夜一种相思两处闲愁。伤痛无可抵御,思念无时不刻地困扰着日常的生活,就这样,他们天各一方地走过了三年。三年的冬与夏,春和秋。
三年以后。她终于已经平息。她终于可以在那个分手的日子重新到来的时候无动于衷,她终于和所有人一样平静而平凡地为生活忙碌,往事依然深刻在心,而她已无力心痛了,她依然孑然一身,毕业后就一直忙于工作。他也一直没有结婚。两人在成为朋友以后就基本上没有再联系。
这年秋天她因为工作要找他借点音乐资料,她给他打了个电话,简要地说明了情况,他爽快地答应了,说他会尽快找到,她让他把资料寄给她,他同意了。两个人心照不宣地避免着见面。
后来的一段时间,两个人都忙忙碌碌,她又打电话催问了他好几次,他总说忙忘了,下星期就寄,可她迟迟没有收到。再后来她也懒得去问了,事情就放下了。
这年冬天,一个国际电影节在这座城市举行。那天晚上是不期而遇的。那是电影节最后一天的最后一场,程苑刚从东厅法国影片的浪漫情节里走出来,又去西厅看最后一场的美国影片。那天,她化着淡妆,浅灰色毛衣配白羊绒筒裙,外披深黑长大衣,淡雅美丽。西厅里一片明亮,她正在找座位,他在人群中忽然喊出了她的名字:
"程苑?"
她抬头一望,发现他正在前排回身望着她。她想也没想就走了过去。
"你?"她走到他面前,笑道。
他打量了她一番:"你刚来?"
"对。我刚看完前面一场。"她很不自然扭头去看他身边的两位先生, "是你朋友?"
他这才岔开了眼神:"啊,是。"
她看看他身边一个放满皮包的空座位,不禁有些怅然。
"还有人吧?"
他看了一眼,点点头:"有。"
她一笑,说:"哦,我的座在十八排。"
然后就没了话。他一直不说话,只是用手托着腮,一动不动地看着她,像是要把她看透似的,于周遭的一切全然不顾。他的双眼如歌,她在他黑黑的注视下顿时乱了方寸,好不容易才变得遥远的感觉在一瞬间又清晰了,像梦。她不敢看他,怕看一眼就成永远。曾经是她深陷的理由,这时她却感到只在心中微微地一颤,如风拂过水面,一闪而过。
她努力自然下来,说:"对了,我要的资料,你什么时候才给我?"
他继续一眨不眨地盯着她,根本没听她说话。
"你……尽快给我,好吗?我等着用。"她眼睛看着别处,局促不安。
他终于放弃了对她的逼视,放下手,深深地吸了口气:"好,我下星期就寄给你。"
她东张西望,然后看看表:"快开演了,我该去找座位了。再见。"
他还是看着她:"再见。"
她匆匆走开。影院里一片混杂的空茫。
她坐下来,灯黑了,屏幕沉没在无声黑暗中,影片凹凸浮现。她舒了口气,回想起方才她和他面对面时那刻骨熟悉的感应,如一道电流在心间一晃而逝,沉入黑色的时间再无踪影。
岁月淹没了感动。多年以后,程苑最后的记忆里雨声淅淅沥沥。雨意渐大,一片片地淋湿了往事。
雷声过去。记忆重新浮现依稀,那年前的夜晚,和那间老式房屋中的情节。生命在那年夏天熠熠闪光。真的吗?她问自己,我真的爱过一个人吗?在那年夏天。恍然间,她发现自己用青春为代价换来的一场自以为永恒的爱情不过是生命的昙花一现。在波澜壮阔的生活的洪流里,他们的爱情是那么地微不足道。然而当整个世纪都将在今夜告以终结,历史无限遥远,于她所铭记的也不过是这一段情感。
她回到卧室,丈夫已经醒了,在深夜里打开一盏灯,等着她。
"你还没睡?"他看着她,"老这样熬夜身体能好吗,吃药了没有?"
她在他怀中躺下,轻轻答应:"吃过了。"
他关上灯,给她盖好被:"这么晚了,快睡吧。"
黑夜中,她忽然问:"还记得我们结婚那年吗?"
他的声音模糊:"唔。"
"我一直没问你--你为什么会从法国回来?"
他叹口气,在夜色里睁开了眼睛:"我也不知道。那年,我本来是去参加一个朋友的婚礼,没想到却遇见了你。"
她不再说话。
他抱住她,闭上了眼睛:"睡吧。"
她看着今天的日历,一天就要过去了,这就是一九九九年最后的夜晚。
一九九九年最后的夜晚,程苑突然感到了某种史无前例的危机。她发现自己的心灵正在无情地苍老,青春一天天死亡。她站立在城市的边缘,试图找到什么,抓住什么,然而除了空的风,世界一无所有。从城市的窗口望出去,夜色灯火能明,一些曾被她忽略的细节又渐渐清晰起来,释放出另一种灿烂,继而又迅速熄灭,转化为深切的悲哀。恍然间,什么都变得不明白。她什么都失去了。她发现自己是一个没有故乡的人。对于这座城市,和这块土地,她只是一个外人,一个十足的陌生者。城市陷落,在她心里。她回望故乡,却发现她同样也已不再属于那片土地,就这样,她成了一个没有来由的人。她不知道自己从何而来,现在何处,也不知道自己要做什么,她在不知不觉之中成为了现代社会一块毫无理由的浮生物。她陷入一种困境。这是爱情以外的另一种困境,有种不能解释的不安与困扰开始无时无刻地纠缠好久已麻木的灵性。记忆消失,从前以后都不复存在,她感到心中一片空茫,没有根据也没有方向,她一个人站在世界的边缘,空前地迷失和恐惧,她不知道自己从哪儿来,要到哪儿去,更不知道自己是谁,她像一个被遗弃的孩子,在一片荒漠中茫然四顾。最终,她决定首先寻找自己,在世纪末无边的黑夜里,她想到了历史,那是绝望的尽头。
沿着时间的痕变她慢慢地往回走,她知道溯源到历史的某个点,她将与某个固有的本身重合。她迫切地需要找到那个可以让她的生存变得有理由的秘密,她需要让自己成为一个有所归依的人,而不再是无缘无故的流浪者,她需要一个幻想。然而寻找的过程却是漫长的煎熬,心灵如被困入囚笼的野兽,在无形的桎梏里焦躁难言地与种种不知名的困感艰巨地抗争,虽然一无所获,但好仍然怀着一丝希望,她相信她终会在这个世纪最后一刻到来之前在这世界的某个角落找到那个最终的迷底,那就是胜利,宇宙将在那一刻被心灵巨大的威力刺穿,在那冰与火交融的刹那,她将在生命涅磐的瞬间获得真正的新生。尽管生命辉煌诱人在于它的过程本身而不是结局,她仍然执迷不悟地向那个结局走去,除此以外她别无选择。这时候她想起,在这城市还属于她的年轻时光里,她爱过。爱情曾经是她的梦想,少女时代的她曾将全部希望付诸爱情这个古老的主题,她曾相信爱会成为人们最后的家园,然而最终她却认识到,这也只是一个虚幻的海市蜃楼。博大完美的爱情必须建立在两个人心灵完全的融合上,然而事实真相是人们永远不能达到真正完全的沟通。这是爱情神话最大的隐秘,破译了这一点,世界不堪一击,她只能现加陷入对生命个体孤独深痛的毫无指望。
于是,对自己生存的根基,她越业越深地产生了怀疑。如果爱情是现代人类最后的神话,那这只能令她的魂灵彻底泯灭。而除了爱,就只剩下死亡这一永恒的主题了,她试图抛弃爱与死虚假的繁华,去寻找真正的归依,风雨沧桑,她无法把握一切的外界事物,及方方面面,她惟一可以把握的只有她的心灵。千变万变,总有一咱东西不会变,那就是人自身。她需要找到一个让她、让生命真正永恒的内核。在这个过程中,对人生以及生命意义的丧失和那种令人绝望的质疑令她陷入空前困苦的境地,她孤独无助,没有退路,没有希望,也毫无办法。没有任何人可以帮助她,也没有任何东西能拯救她,这种精神的困苦无药可救。而这正是一个世纪的末日,一切都在不可阴挡地走向结束和开始,时代在不可避免地走向衰亡。一个人类历史上最伟大的世纪在浩瀚的时空长河中危机四伏。世界在改变,好即将面临一个前无古人的全新时代,她只能自己拯救自己。
心力交瘁。她不止一次地心力交瘁。像一个无法终止的梦魇,她苦苦挣扎,实际上却越陷越深,她被自己精神的重负压抑得难以呼吸,她已经不能承受。她想逃。她想找到一条出去的路。她不再奢求诗意的人生,只想重归当初的无知与混沌,她迫切地想要摆脱这无因无果的困惑解救自己,然而结果是她绝望地发现,这条路她再也走不回去了,她已无路可退。源于某种神秘的感知,她最终彻底失去了一切,连同她自己。事实是,她失败了。她无路可走,无处可逃,甚至无地藏身,她伤痕累累,在这个世界当众孤独。世纪的钟声即将敲响,她将再也无法面对赤裸着的生存,就在她濒临自绝的最后一刻,她突然意外地发现了文字的历史。
一九九九年的春夏秋末,程苑花费了几乎所有的时间研究文字的奥秘,起点即终点,程苑至此才终于找到了谜底。她发现文字是一种没有尽头宇庙,并且是多维多度的,在这一点上,它具有和时间、空间相等同的层次与特点;不同于时空的是,文字是物质的,这是非常重要的一点;另一个不容忽视的是文字所表达的内容,它如一面魔镜反映着人类全部的历史,而不难发现,任何文字归根结底都是某种心灵历史过程的记录,那就是记忆,想象同样来自于记忆,也就是说:每一种事物都是存在于我们的记忆中的,我们不断地在生命与文字中寻求新的体验,只不过都是在找回失去的记忆。直到有一天,我们突然发现,故事都已经老去,而爱情,也已成为我们过去的话题。
------ END -------
1995.10.16--11.18
写于十九岁的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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