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
林歌的电话是中午打来的。已是第三天。程苑正在发烧。她起来吃了碗方便面,还是全身疲软,虚脱了似的,就又上床躺着。这时传呼器忽然传来叫她去接电话,她料到是他,便强撑着起床去接。一路上她扶着白墙缓缓下楼,只觉得脑中象有个陀螺在不停地转,晕眩蔽目。
程苑趴在窗口上,用臂肘支撑着身体的重心,接过电话夹在肩上,这才缓缓吐出一句:
"--谁?"他笑而不答。
她确定是他,但她仍然问:
"哪位?"他终于说,是我。
她哦了一声,一句话也不说。等了等,他见她不说话,便说你在干什么?她说在睡觉呢,声音哑哑的。他说你没出去?她说我出去了,刚回来,在睡午觉。他说哦,又说你那天怎么真走了?她凉凉地,说你叫我走我就走了啊。他便不说话。两个人都平平淡淡的口气,她头疼得简直要命,却强撑住,坚持着从未有过的冷漠,他察觉到情况有些不妙,忽然说,哦,对了,我要出去几天,所以,给你打个电话,但这并没有引起她的任何反应,她只是淡淡地"哦"了一声,便又沉默。他惯用的这一套也不管用了,这种状态有点超出他的意料,电话完全是在他维持,她的沉默在提醒他挂电话。他有点绷不住了,不禁问,你的声音怎么了?怎么这么低沉啊?她说我也不知道,还是不冷不热的语气。他又说,我要出差,可能这几天都不在,她还是哦,再没有多余的话。终于他问,那,你还有什么事吗?她就很自然地说出了那句话:
"我们再见吧。"他没有想到会是这样的一句。他意外地哦了一声,没有说话。她刚想挂掉,忽然觉得没有说清楚,为了避免以后麻烦,她忍着头疼又拿起话筒,淡淡地问:你明白了吗?他静了静,努力用一种正常的声音回答:明白。他的声音还是无法伪装地立刻灰黯了下去。她接着说,那你把照片寄还给我,我也把照片寄给你,其他也就没什么了。他这才意识到她是认真了,试图做最后的努力说这样吧,等过几天我回来我们再见一次面,我们再好好谈谈行吗?她静静地说不,他说为什么?她只是说,我们不能再见面了。
他说不出一个字。巨大的悲哀突如其来地笼罩了他,他终于明白,他错了,他无论如何也没想到会是这样,从来没有这样过,第一次有女孩对他说出这样的话。电话那头,她继续说,这几天我已经做出决定了--我说过,你以为得到的时候就是失去了。他艰难地说,我并没有啊。象一个无辜而绝望的孩子。她不说话,这样会让他心碎,也会让她心碎,她知道,但她仍然做了。她在高烧中浑身打着冷战,靠在冰冷的窗边几近晕倒。长久无言的静寂中,他感觉到了她沉默背后的决心,这使他彻底坠入了深切的悲伤和无望。他不能再说一句。
静了静,她说,那我挂了?
良久。他黯然道:
"挂吧。"她心静如水,轻轻地挂断了电话。她知道,这电话在某种意义上永远地挂断了,从此,再无牵挂。
回到屋中,她躺下又睡。
她只能靠睡觉来忘掉他。
林歌在即将挂断的刹那突然再次抓起电话。程苑?程苑!电话里却传来一道钢丝般的盲音,清晰地刺进他心最深最痛的地方。猛然间他才意识到她对他的生命有多么重要。他爱她,他爱她,这个女孩,早已经成为了他的全部,他希望这只是一个梦,然而直到此刻他才这样强烈地发觉这个事实,他从来不曾如此明确地感受到爱,最灸热的爱,最深痛的爱,火一般灼烧着他的心灵和肉体,他几乎难以相信爱竟然会像现在这样真实地存在。程苑。他喃喃地重复着这个已经失去的名字,一种泪轻轻地跳出眼眶,落进心里。
林歌独自坐在宽敞明亮的直播间,在一片冰冷的白昼空前渺小。他艰难地挂上电话,看着墙上的时间显示屏。7:58'28"再过一分半,就该是他的节目了,他将在这最后一分钟的时间里改变他的情绪。一分钟后他将直播这一期的晚间娱乐节目,主持风格将轻松愉快。
程苑陷在床里,再次陷入高烧的昏迷状态。她全身滚烫,忽冷忽热,只觉得腹中绞痛,头疼欲裂。她自己也没想到淋场雨就会这样大病起来,她已经很久没有生过病,可这一次,病来如山倒。
她心灰意冷,最艰难的一刻她又冲动得只想立刻去给他打电话叫他来,要他来陪她。她好想告诉他她是多么脆弱,她好想拿着电话肆意地流着泪说林歌我冷,我已经累了,我真的太累了,我想和你去一个与世隔绝的地方,再也不回来,再也不分开……
她依然爱他,依然不能没有他,可她清楚地明白,一切都没用了。虽然他爱她,她也还爱他,但一切都已经完结了,故事已被他们自己打上了句号。一切都是他造成的,否则她也根本狠不下这个心。既然如此,又何必。
爱,已燃尽成尘。她将把它当作一段最美丽的记忆,最深的情,最真的梦,永远深藏在过去。狂热的爱已经过去,不能动摇,千万不能动摇,不可以再回头,不可以,绝对不可以。爱已成一梦,就算难舍难分,也终是春梦了无痕。青春岁月将从此灿烂无声。夏天即将结束,连同那所有的爱与记忆,与年轻的他。这世间将又多了一段动人的爱情故事,一份永恒的秘密。这就足够。岁月将毫不留情地冲刷一切。多年以后,当他们回首往事,她,和他,会说,哦,我曾经爱过一个人,铭心刻骨地爱过。故事因为残缺而完美。是天意。
一九九四年八月二十三日。天阴冷地涂抹着凉意。十八岁的程苑就这样轻易地选择了别离。
日子变得空洞而漫长,天空暴雨过后就持续着灰扑扑的脸。
秋意浓。一九九四年的夏天即将告别。
程苑在阴郁的天气里意念成河。在一片冰凉的风啸声中程苑寂寞地坐在噼噼啵啵的窗子下铺开了扑克牌。这是一种吉卜赛命运的游戏形式,程苑在古老的卜筮规则里进行复杂的演算。
她忍受着剧烈的头疼反复思考着随时在变化之中的牌局。局面越来越繁复越来越变幻莫测扑朔迷离,以致她好几次不得不中途停下来,在头脑的眩晕过去以后再继续演算。
冥冥中的意念开始一点点地从牌局中渗透出来。程苑紧张地盯着牌面,然而从中传达出的第一个意念竟然是"等待",这个模糊的说法让她感到有些奇怪。她对此发生了兴趣,并继续算了下去。
第二张牌面告诉她"没有结束",她无法确定这个意思是说事情还没完结还是指故事本身就没有结局,牌面暗示将会继续,却并没有表明将继续的内容,她感到有些不妙。等到第三付牌,牌面终于明确地指示出:不但没有终结,而且,这还刚刚只是某种意义上的开始,她还将陷入更为深不可测的运势深处。这个答案令程苑感到深深的不解和莫大的恐怖。她无法想象这其中所暗藏的真实涵义。她又检查了一下牌局,没有发现任何失误,她只好继续算下去。而最后的牌局更是赫然不误地告诉她:这将成为你生命中最可宝贵的。
程苑望着最后成形的牌局颓然闭上眼睛。天啊。她绝望极了地在心中呼喊。毫无疑问,"这"就是他,和爱情。怎么可能呢?这怎么可能?她和他已经了断,他们已经分手了,怎么还会是这样?一切都已经完结了啊,为什么在她的宿命里还会有他的牌出现?而且还是在这样的位置--至高重心。难道他还会纠结在她未来的命运之中?究竟是怎么回事,这究竟是为什么?难道她无论怎样也不能把握自己?难道她真的再也走不出这个故事了?她逃都逃不掉了?
程苑第一次产生了对命运无可抗拒的深切恐惧。
满世界黄叶阴风。天在一天天地凉下去。夏秋之交的冷雨断断续续。
程苑闭门不出。她把上家教的时间增加到每天上下午各一小时,又一次买了一大批书,这样她每天只是上课、看书、吃饭和睡觉,不给自己任何多余的时间。她决心用这种单一的生活方式把自己完全束缚,离开学还有十天,她不信自己就摆脱不了那个预言。她不听音乐,不听收音机和任何一种歌声,彻底杜绝声音的出现,也绝不容许任何的回忆。暑假就要结束,她可以把这最后的十天挺过去。在一个月里她体验到了可能一辈子都体验不到的情感,这就够了。有一天她老了,也许会悄然回想起这段华丽的情感往事,也许还会感动,但是现在,她必须忘记。她必须忘记过去三十八天里的种种爱怨痴狂和惊心动魄的瑰丽,让生活重归平静。绝对不能让它成为她生命的终点,她知道否则那将意味着什么。她只能选择忘记。
日子将会平静地继续,直到开学。她很快就会完全忘掉这一切,摆脱他的阴影,进入新的心情,新的生活。
程苑在下午两点来到Rose的房间。Rose正忙着在做午饭,程苑只好推迟一个小时上课。Rose要请她尝尝法国菜,又要给她"惊喜",非不让她进厨房,程苑便坐在她房间里随意翻看一本厚得要命的时装杂志。屋里飘扬着轻音乐,程苑没在意,以为这是Rose放的磁带。这是她惟一疏忽的一点,这要命的音乐。
突然,当屋子刹那间被一个声音充满,程苑的杂志几乎掉到地上。Rose充满异国情调的房间里程苑感到海啸般翻天覆地的淹没。她看看墙上的表:
两点零七分--重播节目时间。
窒息。程苑心中暗呼苍天。在那一刻她突然明白了自己的挣扎是多么地徒劳和可笑。他的声音有一种掩饰不住的黯淡,纷纷散布在她的周遭,她无处可逃。她简直已经濒临崩溃的边缘,再也承受不住这样残酷的折磨了。那些声音,那些他的声音,纷扰在她的世界里,一点一点地撕剥着她的心瓣。她感到撕心的疼痛与流血,象花落成雨。她不能呼吸,红雨弥崐漫在她的天空里,她看见了无数在一瞬间碎裂的风景。沉陷在冰的海洋,她渐渐失去了感知。
终于,她不能自持地走向那里,那个收音机,在那刻骨熟悉的声音里伸出手。
关闭。
"OH! Where's the music ?"厨房传来Rose的叫声,"Dear ,What's
the matter ?Radio ,Please ?" 她再次打开:"Nothing .I
just made something wrong ." 接下来的一个小时,整个世界充满了他的声音,整个世界黯淡无光,无数失重的歌声零乱空中,音符和词语四处漂浮,从所有角度不同呈现一种残酷的美丽:
爱象一首歌/唱尽世间的感动/ How can I say the Love Story/寂寞越堆越高/心寸寸往下掉/爱与不爱/都需要勇气/一生情/只为这一次与你相遇/无法忘记/只有你/最爱你的人是我/你怎么舍得我难过/很想你/也不是因为失去你/爱了你/用尽我全心全力/我该如何面对/我该怎么说/我该怎么做/再一步/爱就会粉身碎骨/坠入无尽的孤独/是我不对/无法去体会/爱不是绝对/我以为我的付出胜过一切/你已征服了我/却还不属于我/叫我如何不去猜测你在想什么/太想爱你是我压抑不了的折磨/无心伤害/你应该明白/生命太短促/痛太清楚/早习惯不能回头的付出/慌乱城市中/连风都不自由/抱着一丝希望/也许摔得更痛/想为你写一首歌然后忘了你/但是我就是无法忘记如何爱上你/我无法忘掉你/忘不了你/忘不了你/已经结束了吗/爱情最坏的说法/让人害怕/再爱我吧/再爱我吧/难道你真的那么傻/让我们听那些歌曲/听那些歌曲/让我们回到往昔/当我身边有你在/这城市有爱/如果没有美丽的歌/少女的心该如何诉说/挑一首歌只适合你的哀愁/在静静夜里回忆过去种种/我的心不改变/无论黑夜和白天/从不后悔爱上你/午夜的收音机轻轻传来一首歌/那是你我早已熟悉的旋律/啦……/一直到世界末日……你爱我吗?"
音乐是一个浪漫的前提,它让人们有了回忆的空间与追寻记忆的线索,然而此时,这种要命的浪漫却成了她不可磨灭的灾难,成为生命中流血的灿烂与疼痛交织纠结的体验。在歌声里,她再次感受到了他,他的脉搏,他的呼吸,他的心跳,他生命的节奏,她感受着他的心,发觉他的心和她的心还是那样地贴近,还在一起温柔地跳动,仿佛他们从来不曾分开,仿佛他此刻就正在她的眼前,呼吸相触。这个发现让她心碎。她在歌声的叙述和牵引中往回走着,沿着来路把岁月中这个季节走过的无数个瞬间再走一遍。她心里慢慢地溢出一种疼,远远近近而又隐隐约约。好容易熬过的一劫又在顷刻间轰然倒塌。一种看不见的泪水在落,浸泡着破碎的心,温暖地在她胸中涌动。她站在那里,听着他的节目,那个声音让她顿时跌入了时光翻卷倒流的环流。所有的记忆排山倒海地汹涌着喷薄而出,扑面席卷,再不能遏止。在收音机传出的歌声的背景中,往事如电影,带着一种机械运转的声音从她眼前迅速而缓慢地滑过去,滑过去。他的眼睛,他的怀抱,他在深夜里为她歌唱,他的手指在她的背上轻弹"Love
Story"的旋律,他把她抱在怀中,他深深凝视,他把哭泣的她推倒窗前,他和她透过玻璃墙一起看窗外万家灯火城市风景,他和她坐看云起,他们在二十层的高楼里看火车气呼呼地开过看鸽子们飞翔在远处凌晨的天空,他看着她,他在收音机里对她说"我爱你",他为她放一首又一首动人的歌在每一个他们的午夜,他说我的世界只有你最懂,他在播完节目后立刻给她打电话在深夜一点一刻,他忧郁地看着她说我已经越陷越深了,他突然从她背后抱住她,他说我不希望这个人再离开我了,他把她从梦中唤醒然后说你睡觉的样子特可爱,他低声在她耳边耳语我再也不离开你了一辈子也不离开你了,他孩子般的笑,他眨着眼睛,他拉过她的椅子握住她的手,他为她梳头,他的手穿过她的黑发,他突然伸出手臂轻轻把她拉到怀里,他叹息着吻她,他在深夜两点面对她回溯心灵往事,他安静地诉说,他拥着她闭上眼睛,他喃喃自语我真幸福我现在特别幸福,他在黑夜的路口看见她突然呆住说我以为你不来了,他紧紧地拥抱她说把心贴在一起要让两颗心紧紧地合在一起,他第一次吻她音乐如梦缠绵如醉,他说我要你就要你我只要你,他说他妈的太想你了,他在暗淡昏黄的路灯下深深注视她的眼睛,他说我要你的一切,他们紧紧相拥,他说就是你我要等的人就是你,他在电话里为她弹钢琴,他大笑,他在她痛哭着一个人走的时候一把拥住她,他环拥着她的腰她搂住他两人默默对视,他抬起她的下颌柔软地吻她的唇,他在电话里说要珍惜,他在黑暗中唤她的名字,他在巷口沉沉地看着她说你回去吧,他看着流泪的她说你不是说你不在乎吗?他不说话,他受伤的眼睛,他在雨夜和她在一把红伞下相拥而行,他们走过雨声细细碎碎的小巷,他们走进夜色中的老式房屋,他坐在床边拉着她的手看着她说你为什么不化妆?他在太阳的光线里温和的注视,他的小屋,他和她的那些黑夜他发自于心的深深叹息,他抱着她喃喃说真好多温柔的小姑娘,他带着伤兵般的眼神看着她,他在黑暗中静静地说我早已经哭过了,他抱住流泪的她叹气,他说你伤心了?他沉默,他唱完歌然后看着她问"爱我吗?",他在人群中忽然喊出她的名字,他说好我等你,他抱住她说爱一个人而不能拥她实在是太痛苦了,他说我相信我可以感动你让你永远陪着我,他突然抱住她,他黯然说我已经等了一个晚上了,他在一片黑暗中贴着她满是泪水的脸,他说不我喜欢,他一言不发地在黑色的夜里望着她黑色的眼睛……
……
回忆慢慢侵蚀着她的容颜,无数残缺的情节与混乱的片断在她的脑中支离破碎,让她深深沉陷入一个庞大的磁场。沉溺在巨大的超感觉的痛感快意中,她不能自拔。窗外的天空宽厚深沉。她想着那些爱,那些让她心动牵挂让她无数次幸福无数次痛哭的爱,她,和他,曾经有着这么美丽的感动啊,怎么会有这么多的感动,这么多心与心的共鸣,与颤栗,丰满着她层层叠叠的生命。她热爱着这被爱的感动充满包围的感觉,那种痛苦和甜蜜繁复交织的颤栗让她的心无数次碎裂,无数次成雨,再无数次升华。她记着那些梦,旧的感觉模糊着她的心绪,她渐渐遗忘了现在,和以后,就只剩下了过去,那些过去,它们真实地存在着,并且越来越鲜艳动人。她只记得过去,那些曾经和他共同拥有的日子,往事的声音再次将她淹没,她无能为力。有太多的心绪,太痛的歌,太长的故事,太爱的人,她忘不了,她不可能忘,所有这些都已经深深镌刻在她的生命里,她怎么忘也忘不掉,没用,她没法骗自己,她心中的爱没有终结,她的爱从来就不曾停止,在任何时间,任何地点,她不知道这究竟何时是一个尽头,她意识到,她将永远沉浸在这种幸福而痛苦的难忘之中了,她永远逃不出自己,无论对错,也没有对错。那是她走不出的往事,忘不掉的人。忘不了的东西在影响你的生命,她听到心里有个声音说,背叛自己吧,你就会得到自己。除了忘记,她已经没有别的选择了,她的心已无处避难,她深陷在自己的悲哀里,为故事流泪,为自己神伤。明明知道是这样,但她还是在苦苦挣扎。她不能想象,如果没有那个最初的电话,她失去的将会是一个世界,可是拥有了又怎么样呢,她终于还是失去了。收音机的歌声渐渐远去,一种情绪幽幽渗进她的肌体,她缓缓地拉上窗帘,关闭了所有的风景。墙壁,桌椅,包括灯光都在突然间不安地喧哗扭动起来,屋子里弥漫着生涩的气息。时空渐渐浓缩成墙上的一点,她有种步入无人区的感觉。她没有灵魂地,静静地坐在墙的对面,面对着无限的白墙,她感到有一种东西在失血,泛起一片白哗哗的空寂,她想是日光灯苍白的光线令她心情如此苍白。四周,白昼寂灭无声,在被深色窗帘遮掩了的光亮里,想着那爱的往事,她流了泪。
深夜。她独自在宿舍,无意在抽屉深处发现了一盘久已不听的磁带。她看着封面:"无情的雨,无情的你",她恍然打开,把它放进录音机,听那首《直到世界末日》。
男歌手凄凉地唱:
"我在风中呼唤你听见了吗?别在世界末日来临之前,口中仍然隐藏着那句话:你爱我吗?不要怕,啦……一直到世界末日,等你回答……一直到世界末日,等你回答。不管付出任何代价,对我紧紧拥抱……"痛。两颗本已合为一体的心灵又被硬生生地撕裂,这是怎样的一种心痛?他的痛感染着她,她再次感受到了来自歌声那端他绝望的呼唤。这样的爱是任何人都无法拒绝的,她的灵魂被歌声撕扯着,痛苦地纠结,可是,他真的是这样地深情地爱着她吗?他真的是在呼唤她吗?他真是这样地需要她吗?可他为什么又要一次次地伤她的心呢?他又怎么会那样地无情?她无法解释。因为爱情,她已经失去了灵性。失去了直觉的敏锐和判断。她已经只想逃避。她的心已经脆弱得不堪一击,她不能让自己再次陷入这个爱恨不休的怪圈了,她不能再纠缠于这个故事了,再这样下去,她非把自己逼疯了不可。又何必?何苦?她不想回头,也不能再回头,前面的路还有太多的风景在等待着她走过,她不能再做爱情傻瓜。就让一切成云烟,让往事随风去吧。
只需要再克服最后几天。她想,最后几天。夏天马上就要过去,暑假也要结束了,一开学,一切都将恢复原状。这是最后几天。一切都即将完结,彻底结束。只要坚持完这最后的日子。她会的,她知道她可以做到,她可以再回到从前那种心境淡泊的状态。告别爱情。
悲伤的男歌手唱出了最后一句:
"一直到世界末日:你爱我吗?" "程苑!"传呼器忽然一声大叫,"接电话!"
程苑拿起话筒,刹那间几乎惊叫出来。 "是我。"他在电话里急急地说。 "……谁?"
"我。" 她还不敢相信:"你是谁?" "我,林歌。"他说,"是我,听见了吗?"一塌糊涂。
立刻,全盘计划都乱了。她一直在计划,她设想了无数种情况,却偏偏忽略了他。她怎么也想不到他还会打来电话。她想方设法地让自己忘记他,在脑海里抹掉他的影子,这个电话却让他好不容易才模糊了的印象又彻底清晰起来。一时间她心上猛烈地滑过一道痛的电,伴着一种刺痛,她于这一瞬间终于懂得了牌局所演示的真正涵义。她终于明白她再也无能为力了。她将再也不能决定自己,一切都早已注定,她没法抗拒,所有的挣扎都毫无意义。她将在未来的岁月里彻底陷入孤独无助。不只因为爱情。
她尽最大的努力抵抗着电话里他的呼吸,和他的辐射,轻轻说,哦,你好。他像是刚刚跑来,喘息着说你在干吗?她的思维一片停顿,怔怔地说我……我在发呆……他说发呆?发什么呆?她简直蒙了,迷迷糊糊地说,我不知道,我也不知道……他说哦,顿了顿说程苑?她说嗯?他说我今晚值夜班,你来吧!她还停顿在痴呆的状态中,一句话也想不起来,他急急地,说你来好吗?我有好多好多的话要对你说!她一下子怔住,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千料万料也没有料到,她无论如何也想不到他会说出这么一句。她知道他,他是个从不说这种话的男人,他从来不肯说女孩子爱听的傻话,就算逼他他也只是随口敷衍。她太了解他了,和她一样,他们都不说这些话,不是不能,而是不愿。和他来往这么久,爱过那么深,他也从来不曾说过什么,也正因为如此,此刻,它才会产生出如此巨大的魔力,将她苦苦支撑构筑的冰封雪冻奇迹般溶化。她持着话筒愣在那里,一时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他在电话那头等了半天,说喂?好一会儿,她才有气无力地挤出一个字:喂。他急急地问你来吗?她脑子里一片空白,什么也不知道什么也没有了,只有大片大片的空白在眼前悬浮、拼贴交错……他等了等,又说不是我那儿,是在电台,直播间,她说,我知道。他说那你来吧我在外面等你,带上你的身份证……她持续着还在呆滞的状态里,拿着电话发呆,什么也说不出来。又过了好一会儿,他听不到一点声音,以为她挂了,又问喂?程苑?她一下子烦躁起来,说让我想想让我想想让我想想……她简直要疯了,她忽然失去了所有的意志和方向,不知所措。该怎么办?她到底该怎么办?这一去势必又会陷进去,更加无法摆脱,她应该毅然拒绝,毫不犹豫地挂断这个电话,和他断个干净,她根本就不该接这个电话。可是,可是……她突然对自己感到无能为力。面对着致命的诱惑,她竟然无法拒绝。为什么?这是为什么?为什么她就是对他狠不下心?为什么她拿着电话的手迟迟不能放下?明明知道不能去,绝对不能,可她为什么就是无法说出那一个"不"字?难道她几天来所有的决心轻易地被他一句话就统统地化解了?她究竟怎么了?她怎么会这样不由自主?怎么办?她到底该怎么办?
他等了等,又急忙地问喂?她轻轻答:喂。他说你快来吧,来陪我,好吗?她丧失了思想,丧失了意识,丧失了一切感觉,她闭上眼睛狠命摇头,想保持最后的理智与清醒,却发不出一丝声音,他在她耳边说来吧来吧快来吧,我在这儿等你,她再也管不住自己,一横心冒出两个字:几点?他立刻说,十二点,又说我就在楼下等你,你一定要来啊,别让我在那傻等!她莫明地开始心疼,不由自主地说,好,声音都虚了。他说那我在楼下等你啊,就在门口,啊?她的心还在疼,疼得要命,发不出一点声音,他说了半天,听她又没声儿了,就又急起来,问喂?你在听吗?听见没有?喂?喂?她实在忍受不住,终于说好好好!你快挂吧快挂吧快挂!他没听懂,说什么?快挂?她几乎喊起来,说对!你挂吧挂吧我什么都不知道了我什么都不想说了不要再说了不要不要……他说好那我挂了啊,她简直快要哭出来,说你快挂快挂快快快!他挂了电话,她的耳边一阵盲音泛起,潮水般淹没了他的视线。
我怎么了?她在心里呼喊,我做了什么?我到底在干什么?难道我真的还是深爱着他?难道我真的逃不掉了?再也逃不掉了?永远?拿着电话的手缓缓地滑下来,她心痛得不能自持。电话紧紧压在胸口,她绝望的心听到了那来自另一个世界的盲音--钢丝般刺进了她的心房。
(第十六章完)
(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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