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

  这个故事已经在接近尾声了。程苑在那一夜第一次产生了这样的预感。奇怪的是这种感觉并未让她感到丝毫的恐惧和痛苦。也许是最苦的她已经独自承受,所以面对一切她反而获得了某种程度上的解脱。尽管他们的生命都已于此发生了改变,故事却还在客观地继续,而她已无力阻止它的进行。朝任何一个方向,奔向任何一种她所未知的结局。至此故事同一时空中各种不同的发生可能的问题开始出现。这咱合运的魔盘游戏深深地吸引着她,让她为之着迷。她感到自己将在未来的结果里彻底丧失自主,如同命运的一颗棋子。然而她在失去自己以后更加不由自主地全身心界入了这片领域,来自冥冥中的某种神秘指引着她,她知道自己终有一天会面对终点,并且她将知道,那个迷底究意会是什么。  

  程苑在那个等待中的下午意外地碰到了刚从海南岛回来的那位侃爷。

  侃爷在操场上老远便冲程苑挥手致意,晚夏渐凉的阳光下程苑一见他便不禁微微笑了。侃爷在南方的日光浴下变成了土著人,又黑又瘦。他的到来使许多往事浮上程苑心头,一如那个最初的夜晚。  

  侃爷刚在海南发了笔小财,穿着旅游纪念的T恤短裤,李宁袜子彪马鞋,扬眉吐气地请程苑吃饭。饭桌上,侃爷不免又是一番高谈阔论,先对中国的南北文化差异发表了一通见解,又大谈海南的水产资源和太阳能财富。

  程苑听得不时哈哈大笑,心情渐惭明朗了许多。  

  和侃爷道了别,程苑一个人慢慢地往宿舍里走,一路上风清月淡,恍然这个夏天就即将过去。程苑满心惆怅地望着陪她一起漫步的那枚白月亮,月亮在天上漫柔地看着她,不声不响。她想起一个作家曾经写过:"上帝也是为了用理想世界掩护人类的爱情,才造了这种月亮。"在月光无声的感召中,程苑突然感到有一种清凉自头顶漫浸全身,水一样透过了心房,让她从未有过地清醒。这一刻,她突然意识到,他输定了。在极度的悲痛过后,她在这一瞬间对爱有了一种彻悟。在清醒的状态中,她很轻易地就识破了他的一切良苦用心,死亡的信心与泯灭的瑰丽重又在她的心中盛长起来,失去的力量重新回复到她的身体里。她在一瞬间摆脱了旧的爱的蛊惑,生命又被悄悄点燃,她重新找回了自己。她知道,他输定了。   

  清凉的月光下,她的身影如风一般飘过了校园。她的脸上浮起一缕微笑。她终于知道自己该怎么做了,一切在她的脑海里清晰如画。   

  程苑拿起电话拨了号,看见传达室的挂钟刚指到八点。一听见他在那头说喂?她就立刻轻轻松松地大声说喂?是林歌吗?他一怔,说是我,她说我今晚不去啦,你也别回去了。他说哦,问为什么?她继续没心没肺地说哦,我那个朋友不让我去,他说你都告诉他了?她淡淡地说我只讲了个大概,他说那你听他的话?她迟疑地说唔……他气急败坏地说那你就听他的吧!"啪"地就挂了。她静了静,又拨通,低声问你怎么挂了?他说还有什么好说的,语气像要气得哭出来。她犹豫了一下,说那,要不我还是去吧,他立刻说那你多久去?她想了想说,看你,他说我现在就去,她说那好吧,我这也就去。  

  她知道,他再也不是她的对手了,本来她一心爱他从一开始就不想和他玩这些爱情游戏的招数。并且完全地相信他,可他竟然这样不珍惜她对他的感情。甚至利用她的爱来伤害她,这样地逼她,那她也就只能以彼道不彼身了。历经了爱与痛的边缘,她感到自己具备了超乎平常的力量,是他带给了她这新的感受,伤痛反而让她懂得了更多爱的奥妙。

  程苑悠闲地冲了澡,穿着一条美丽的长裙出现在林歌的门外。这一次,她没有推门而入,而是礼貌地敲了敲门,林歌打开门,看见她时眼睛里有什么动了一下。程苑装没看见,扭头问,换鞋吗?他点点头,她便换了鞋,坐到最角落的沙发上。他走过去,说你坐这儿,她便又老老实实地坐到转椅中。他坐到她面前,凝视着她,她一句话也不说,也看着他。几天没见,两个人就仿佛陌生了许多,程苑有恃无恐地持续关注种陌生。她静静地坐着,不说话。  

  为了打破这种尴尬,林歌讲了个拙劣的笑话。他说刚才电视里有人采访观众,问他最想做什么,那个回答说,我最想做"午夜长歌"的主持人。

  程苑听了浅浅一笑,心中澄静一片。他发现了她笑容中的不屑和明白,又问,这两天好吗?她说,还可以,依然不动声色。他看着她,几天强烈的思念已经使他无法再清醒地面对眼前这个心爱的女孩,他情不自禁地伸出手,抚摸她柔长的黑发,她却机巧地一歪头,躲了过去。他一愣,说怎么了?她说你别碰我,眼睛里冷冷地。他急了,说我怎么就不能碰你?她反问说你凭什么就能碰我?他一时语塞,便负气躺到床上,拿本书就对着床头灯光看了下去,把她晾在一边。她默默地等了一会儿,终于忍不住说,你能不能把书放下?他眼都不抬,说你凭什么要我把书放下?她说你这样是不礼貌,他说是你先不礼貌的,她说我没有。两个人就小孩似的斗嘴,都赌气不动。  

  静了静,她软下来,说你放下书和我说话好不好?他从书上面瞟她一眼,说那你坐过来,她便把椅子滑到床边,他说不,我要你坐在我身边,她就又来了气,说你不要得寸进尺好不好?他呼地又举起书,她倒被气笑了,叹口气到床边坐下,说这总行了吧?他这才把书扔开,又拉她的手,她呼地一下抽开,他说你又怎么了?她说没怎么,你别老动手动脚的,话未落音,他腾地坐起来,一把就把她抱倒,她尖叫着使劲挣扎,终究还是被他死死地按住,头发凌乱地贴了一脸。  

  他看着她,说我就讨厌你这样,还没怎么你呢你就这样儿,她喘气说我愿意?又说你欺负我,我拧不过你,你凭什么这样?他根本不理会她,不由分说只紧紧地把她抱在怀里,她在他密不透风的怀抱中丝毫动弹不得,心头却淌过一阵莫名的温暖。  

  他牢牢地抱住这个他失去了整整三天的女孩,一刻也不想放松。为这一刻,他已经等了很久,就是这个时间,就是这个地点,就是这个女孩,就是这种感觉。他这才感到自己有多爱她。三天的时间,七十多个小时昼与夜的煎熬,怎么忍过来的只有他自己清楚,三天里史无前例强烈的思念终于让他知道,他是那么地爱她,他不能容忍自己再失去她,他不能没有她。她是他的,就是他的,谁也不能把她从他的怀中夺走。他再也不能失去她。他决心在今夜用行动告诉她他将一生不改的决定。就在今夜。  

  两个人沉湎在短暂而醉人的幸福里不言不语。一会儿,她轻轻地从他怀中脱出身来。喘口气说你差点憋死我。他什么也不说,不肯分开地又轻轻拥她入怀。她安然枕在他的臂弯。他数着她黑长的睫毛,眼中流露出一种痴迷,她抬头看着他,叹息说以后不许再这样了,他还痴痴的,说什么?

  她眨眨眼,笑说不许你再这样强迫我。那一瞬她带着绵羊般的微笑,让他心内有了一丝细微的牵动。他看着她,忽地笑了,露出洁白的牙齿。他笑得像夏天的阳光,让她心神一荡。他很少笑,这个笑灿烂了她于他全部的印象。想不到他这样的人还会有这样的笑容,这种无邪可以摧毁任何一个女孩子的信心。女孩们大约就是被他这份无意的单纯迷住的吧,她不禁想。他看着她,伸手拍拍她的小脸,说你真这么想?你刚才是不愿意?她有些把持不定的点点头,说嗯,他拥紧她,说你真傻,我多想全部都给你,你竟然不要,她心一动,说我就是傻,明知到你这儿来凶多吉少,可每次都还是来了。他顿了顿,问你为什么到今天才给我打电话?她笑了,说那你呢?他说这几天我有她几次拿起电话,又都放下了,他说因为我知道,这个电话我要是打过去,你只会更加张狂。她恨得咬牙,哼哼说你就会折磨我,一点也不知道怜香惜玉。他说你还用我怜惜?那我呢?你老不给我,我怎么办?她一笑,说那是你活该。他说那你就得允许我有别的女人,她顿时被他击中了要害,心里一抽,她垂下眼,说比如她?他点点头,说你得允许我和她,没有感情地。她犹豫了一下,说你保证是没有感情的?他神色复杂地看着她,说是,她说那好,我同意。他看了她一眼,没说话。  

  沉默了一会儿,她在他怀里轻轻地问:她爱你吗?

  他叹口气说,爱。  

  你爱她吗?她又问。  

  他静了静,说我已经告诉你了。  

  她转过身,背着他幽幽地问,她需要你,你为什么不对她负责任?他苦笑不语。她又说,现在,你想对我负责。那就是对她不负责,他说不是,我说过你和别人不一样。她一笑,说都是这么说,其实我倒并不希望要谁对我负责,有什么意思,他说可是爱加上责任只会更深厚啊,她摇头说不,爱如果成了责任还有什么意思。她无可奈何,说你应该相信我,我如果真要你,我早就可以强迫你了,我要是想要你是谁也拦不住的,可我一直等到现在,我已经等了很久了,你应该明白,她知道他说的是真话,可还是不敢相信。他盯住好看了一会儿,一言不发地吻了下去。  

  他吻过好久在她耳边轻轻叹息。静静地他问,你那天看见她了吗?她想着那刻骨的一眼,说我没太注意,晃了一眼,没看清。他说她很漂亮,她心就一疼,心想你又是何必?她淡然说是吗,他说她说她狠狠地看了你一眼,她心一跳,说她说什么?你看她一眼,心想傻女孩子,我怎么会告诉你呢,你说她没说什么,她不罢休,逼问不已,他说你听了肯定会伤心的,会生气。她说我才不会呢,你快说。他说她问我是在哪个饭馆认识你的,说你像对面饭馆里的。她哑然失笑,明知他是胡说,还是忍不住笑起来。

  他怎知其中奥妙,心想人家这么说你你还乐。她住了笑,问那她是做什么的?他想了想,说她在广告公司,又说她以前是学画儿了。她有些意外,反而更对她有了好感,说哦?搞美术挺好的,我喜欢她,他笑说你想和她认识?那你做大还是做小?她噗地就笑了,跳起来打他,他笑着逮住她的手,又把她揽进怀里,喃喃说你真傻,居然把我让给别人,我会给你很多快乐的,她说求你了我不要行吗,他深深地看了她一眼,说你真的不想要?

  她迟疑了一下,说至少现在不行,我还小,他叹气说你还是心里不愿意,静了一会儿,他抱着她忽然问,是不是我不够成为你的第一个男人?她怔怔,她还从来没有想到过这个问题,她说不是,我应该只属于一个人,他恍若未闻,说其实我一直都是在等你,希望胸有一天会感动,因为我相信我可以感化你的心,让你永远陪着我。她心有所动,却还是装糊涂说我没说不给你啊,但是现在不行,他听了,看了她一眼,知道她还是在逃避,他不再说话,神色黯然地闭上了眼睛。   

  安静了一会儿,他忽然自语般喃喃地说:你不给我,我很自卑。她听了,呆呆地看着他,突然之间明白了他对她的情怀,这种彻悟使她全身透凉。她体味着这句话,知道他说出来需要多大的勇气,这是一种怎样的悲哀与深切的孤独啊,这一刻,在她面前他全然是个无力的孩子,她看着他,突然恨不能立刻把他抱在怀里,告诉他她有多爱他。他的心,和他的脆弱,她深深地懂得。只有她知道他的悲哀,只有她真正地懂得他,懂得他的世界,和一切。她感受着他的心情,感受着他的心情,感受着那来自他的世界的情绪,不禁深深为之感动,为之神伤。可她不能违背自己,也不想伤了他,她只能装做没听懂,敷衍着说你胡说些什么呀,她想要替他维护这份自尊,可他却闭着眼睛继续在那里一个人说:我是天底下最最自卑的人。她听着,心情更比以前繁复了无数,千丝万缕地纠结。 


  夜已经很深。很凉。不知道什么时候,窗外传来了丝丝缕缕的雨声,淋湿了所有的夜色。她听到这个夏天的雨季在悄悄地来临。一阵闷热之后的清凉让他们感到更加清醒。他和她都毫无睡意,心中一片空静澄明,他们安静地躺在一起,感受着夜的风神秘地摇荡在他的屋子,倾听着雨的触手轻叩着他们的窗。时间已不存在,她感到安宁水一样浸润着他们的天空,仿佛这不是午夜,而是一种永远的状态,他们就在这样的状态中走向一种宁静的永恒。这时候她发现,这相依相伴的雨夜竟有着无法诉说的美丽,她心中最柔嫩的一处蓦地被触动了,很久以后她才知道那就是幸福。

  她离开他的身旁,独自在转椅中坐下。面对着潮湿而隐约的灯光下在窗外闪动的树与叶,世界静得只剩下一种声音。她望着他们,和夜,和雨。整个世界只剩下一盏灯,和身边的一个人。她静静地感动着,她爱上了这种感动。

  雨渐渐大起来。

  良久,轻轻地,她唱起了一首很早以前的歌。她清凉的歌声在深夜轻盈地飞进了他的耳朵,他的心。这首歌他没有听过,他静静地听着,听着这个夜所有的声音,他知道那是她心的声音,他安静地听着,伴着雨,歌声很静。歌词说:站在摩天大楼的顶上,隔着静静玻璃窗,外面下着雨,却没声没响,经过多少孤单,从不要你陪伴,认相信,我会那么勇敢。大雨静静地敲着,每个人的心房,而我却只听到无声的雨,大雨想要告诉我说,你早已不一样,而我却只听到无声的雨。

  余音若息。夜的屋又重回到宁静。雨声淅沥。

  他久久地沉浸在她的意蕴里,安安静静。这一页,他迟迟不肯翻过去,只想永远地停留在这种意蕴里。她什么也没有做,只是坐在那里。只是静静地坐在那里就让他陷得更深了。在她清丽的歌声中,他感到灵魂被洗净,纤尘不染,欲望被还原成最初的颜色。他感到有什么在他的身体中静静升腾,在黑的夜晚深处晶莹闪亮。

  长夜漫漫无尽时。

  程苑。

  良久,他唤她的名字,静了一下,她轻轻地应了一声,他说,你过来。她迟疑了一下,起身走过去,在他的身旁安然躺下。他默默看着她,月光圣水般洒在她的身上,她自然的体态有着一种深深打动他的单纯的美丽。她闭着眼,意外地感到了一个极其温存的吻。在夜的冰凉中她感到他温软的唇,落花般覆盖在她的双唇上。他柔软地摩娑着她的唇,缠绵沉醉中她有了一丝不安的预感,但这个信号只是一闪而过,她全心全意地迷醉在他的柔情里,感受着仿佛来自另外一个世界的声音。他专注地吻着她,感到她从未有过地安宁、柔顺,他开始强烈起来,他用手环抱着她的身体,低低地呼唤她的名字。程苑,程苑。他呼唤着,只是这样的呼唤,就让她渐渐失去了所有的意志。她无法再睁开迷蒙的眼睛,彻底坠入了黑夜。他梦呓般呼唤着她的名字,亲吻着她的眼睛,她的嘴唇,她的眉,她的脸颊。在她无法知觉的时候,他已经解开了她的衣服,轻轻扶摸她幼滑的肌肤。他的吻继续着,呼吸开始变化,心驰神迷的迷乱中她感到自己正在向黑夜的深处无边陷落,只有一丝最后残存的理念在她心里发出着微弱的呼喊:不,不,不……

  我爱你……终于,他说出了这最后也最温柔的一句。她感到人的温柔在突然之间变得强劲有力,她惊慌失措猛地睁开眼睛,突然发现自己最后的屏障正在被他解除。她立刻清醒过来,恐怖地挣扎着尖叫:"不--"叫声如一道闪电刺破了苍茫的雨夜。他一言不发,果断而强硬地制住她的挣扎的身体,用吻堵住她的尖叫。他要在今夜占有她,他要她彻底地属于他,从今夜到永远。

  她在极度的恐惧中瞪大了无声的双眼。

  程苑惊惶地连滚带爬逃离了那张床,瑟缩在宽大的毛巾被里又惊又惧地看着愤怒的林歌,几乎难以置信自己居然奇迹般地逃脱了这场劫难。她的脑海一片混乱,她也不知道他为什么会突然放开她,她记得自己只是在情急中乱踢乱动地挣扎,不知碰到了哪里,他突然就暴怒起来。

  他瞪着她,眼睛里像快要喷出火来。

  "滚!"他失去了理智,近乎歇斯底里地冲她大吼。

  "什么?!"她愕然望着他,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我叫你滚!"他大吼,"马上给我滚出去!"巨大的愤怒和委屈顿时充满了她的心房。悲愤的泪水溢满了眼眶,她强忍住没有落出来。她不明白他为什么要这样地羞辱她,难道就国为她拒绝了他?她伤透了心,连质问他的力气都没有了,只想立刻离开这个恶魔,立刻逃出这间屋子。她迅速而坚决地穿上衣裙换了鞋,毫不犹豫地拧开门锁。门无声地掀开,像书的一页。就在她出门的一刻,他忽然叫住她,说你听着!以后不许再害人!

  她顿时如睛天霹雳。他的话如一把刀,把黑夜割裂成了无数的碎片,凌空附落,伴随着凄厉的刺痛混合在黏稠的夜的汁液里。她发不出半点声音,感到自己就在今夜被彻底地埋葬,心痛成一片轰鸣。她强撑着走出最后一步,出门走到屋外,把门轻轻地锁在了身后。听到门锁"咔啦"一响,她就再也支持不住,沿着门缓缓瘫坐在冰凉的地面上。

  她发不出一点声音,看不见所有的夜与灯,听不风任何声音,她完全地迷失了意识,丧失了全部的知觉和感观,整个世界于她是一个无尽的黑洞,黑洞,无边无际,漩涡,她感到自己就在那个可怖的黑洞中下旋,下旋,不断下坠,却永不着底。她不能哭泣,她早已忘记了哭泣,更不知道心痛,只感到无休止的下沉、坠落。在一个遥不可知的深谷中彻底晕眩。

  林歌完全没想到她会真的离去。几分钟后他就渐渐清醒过来了。他很快意识到自己在疼痛中犯了一个丧失理智的错误。怎么能这样呢,她还是个孩子,她什么也不懂,她对他的伤害完全是无心的。他冷静下来。一恢复理智,他马上就后悔了。外面下着雨,她不可能出去。他犹豫着,不知该如何把她从楼道里叫回来。他打开房门,一片宁静。仿佛从来不曾有人来过这里,仿佛什么也没有发生过,仿佛一切都只是他做的一切离奇的梦。

  程苑已全然忘记那个寒冷的雨夜她是如何离开那栋凄冷黑暗的阁楼,在子夜漆黑的滂沱大雨中徒步走回学校的。醒来时她只感到一片昏热之中她正躺在自己的床上,周遭寂寂,墙在暗中静默,阴沉的天空下,窗帘被风吹得起起落落。

  程苑头疼欲碎,浑身如在炭火中烧烤,难受得几乎快要死去。一头湿发贴在她的脑后,早已将枕头浸得潮湿冰凉。鞋在地上渗了一大滩泥水,床褥也被浑身的雨水湿透了。外面是狂乱的风声,敲打着每一扇窗。程苑闭上眼睛,听到没关严的窗户被风吹着撞击陈旧的窗架的声音吱吱咔咔,冷风直贯而入。意识中她努力想要再次睁开眼,从床上爬起来去关上那扇破损的窗,这种挣扎在她的意识里反复了无数次,然而她最终也没能做到,她很快就陷入了更长时间的昏迷。

  在一本残破的老书里,程苑读到这样一段:"是故维真难继,至近易疏,天下昭昭,何言善恶?或如两人心遥通,益亲益出,世谓情到深处,人自孤独,亦言如是。而人难自主,往往自误。"程苑合上残旧的书卷,不慎再次跌入时空的洪流,那一段生命奔流着鲜红血液的岁月。

  你必须离开他。程苑在持续一天一夜的高烧状态里反复逼迫着自己的决心。你必须离开那个魔鬼。不只是他蓄意的欺骗和对诺言的背叛,更重要的是,她痛苦地意识到,她绝不能再为他深陷了,她不能再和他继续哪怕一天,一个小时。为他她已经受伤太深,什么都已无法弥补她心的伤痕,她不能再往前走任何一步,她终于意识到了最大的危险就是她自己,最大的敌人也只是自己。她不能再爱他了,绝对不能。她不能再糊里糊涂地自己伤了自己。情越深,就越痛,爱得越深也就越容易受伤,故事至此已经很圆满,应该立即结束,她不能再放任自己的眷恋,她不能再有丝毫的动摇,否则,她将陷入无可意料的最悲惨的境地。

  你必须忘记。她对自己说。一面是理智的清醒一面却是感情在心中疯狂地呼喊着他的名字。她忽然想马上见到他,对他说别这样了我们别再这样下去了,我们都别再互相伤害了,我爱你,我爱你,我不是故意不给你,我只是还无力承受,我是真的爱你。林歌,林歌,她在迷乱而炽热的高烧状态中几近绝望地呼喊,不要你不要,不要再折磨我了。林歌,快来吧,你快来吧,我难受得快要死过去了,我受不了,我实在是受不了了,求求你快来吧,快来快来快来到我身边再也不要离开……

  忘了他,忘了他!她听到了另一个声音,她的全身冰凉而灼热,如同置身于冰山火海。你必须立刻忘掉他,忘掉他和他的一切,只留下记忆,冰冻、封存。任时光流逝。长痛不如短痛,现在忘掉他,一切都还来得及。忘了他,你马上就可以获得新的生命,开始新的故事,一切都会发生崭新的变化。仅仅需要你忘记,像以前一样,仅此而已。忘记,只要忘记。忘掉他就是你的开始,不要再犹豫了,不要迷恋于那甜蜜而短暂的爱情假相了,爱情只是一时的神经错乱,别再这样苦自己了。他那样伤你的心,让你一次次地受到伤害,你又何必再苦苦地为他着想为他开脱为他等待伤心?是他让你走的,现在离开他,一切都顺理成章,你可以做到问心无愧。那么就此打住吧,结束这个故事,然后忘了他。你只能这样,你必须如此,你别无选择。

  程苑在梦魇中发出绝望的叫喊,撕心裂肺的感声穿透空无一人的房间,穿透了壁板和窗户的玻璃,散落在天空零乱的风里。

  高烧在第二天夜里退了下去。昏睡两天水米不沾牙的程苑在退烧后的夜半三点突然从昏迷中惊醒,感到浑身冰冷,她睁开眼睛,乏力地睁大了黑的眼睛看四周黑的空间。静了一会儿,她企图从床上坐起来,她虚弱地支撑着自己坐在床上,刚坐稳便感到一阵强烈的头晕目弦,"哎哟"一声就又倒在了枕头上。

  夜的风呼呼地在窗外游走。黑暗中的房间飘浮着无数夜的眼。她怔怔地望着黑色的天花板,在潮湿的黑暗中用力呼吸,滞重地呼吸。

  程苑在黑夜里张开干裂的嘴唇。她无助地闭上了眼睛。 

(第十五章完)

(未完待续)

 

作者:钟鲲


感谢作者钟鲲授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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