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

  那个晚上改变了一切。

  当爱已成往事,岁月变迁,改变了她的容颜,却改变不了心中的故事。程苑回溯记忆记忆就在此处打了个结。

  那是她一生中最伤心的夜晚。在记忆中她发现,自己就是从那天晚上开始完全地改变。那本是她惟一想要给他的夜晚,而他却失去了,并且永远地失去了。命运在暗中轻而易举地改变了一切。改变了她的爱,改变了她。和他,改变了所有的故事,和她的生命。

  在他后来送她的那首歌中,女歌手空灵的歌声悲伤地唱在故事里:

  街上行人来来往往路灯照着悲伤的世界我故意装做不在乎不在乎/你和她的一切我失去了你这是一开始就知道的结局我失去了你也失去过去拥有的回忆这样的改变你从来不知道我失去了你我失去了你--这样的改变你/从来不知道……  

  歌名叫做:《改变》。   

  一九九四年晚夏的午夜,程苑在城市街头心碎成雨。无情的都市在黑暗中燃烧,她恣意地放声痛哭。泪水模糊了所有的灯光,她的眼前一片憧憧影影。站在明耀的街灯下她忽然感到了内心的不安,她想逃,逃出这个地方,逃离这里的一切,她需要一个角落独自舔合伤口,她只想找一个黑无人迹的角落,彻彻底底地痛哭一次,哭够了再回到城市的画面中,她抹去着眼泪,转身向街对岸的黑暗奔去。

  她不能停止哭泣,她无法停止哭泣。

  她奔走在人形道上,过往的车辆纷纷减速刹车,司机们看见一个披头散发的女孩在街中哭着跑过。一个司机探出头来:"呦,小姑娘,哭什么呐?"她什么也看不见,什么也听不见,只头也不回地边哭边走,车一辆辆一如既往地开过去,开过去没有人知道她为什么悲伤,她漫无方向地行走在喧嚣的黑暗里,世界一片混沌,她不知道自己要到哪里,她不知道自己要做什么,她只是哭泣,伤心地哭泣,纷乱的泪水滑过她的手指,滚烫,冰凉。

  突然,一只强有力的手臂紧紧地搂住了她,是他。是他。她知道那是他,他就在她身旁。她感到那只手用力地捏了捏她的肩膀,传达给她一种无言的抚慰,刹那间她无法思想。这一瞬,她心里是多么想多么想回身扑倒在他的怀里啊,她多么渴望能在他温暖的怀中尽情哭泣啊,她是那样地深爱着他,她是那么地需要他,她是那么强烈地渴望拥有他的依靠,他的怀抱,她从不知道自己会这么脆弱……

  然而,她所做的却是用力从他的臂弯中挣脱出来。她一脸是泪,哽咽着一个人往前走。他不说话,默默地跟着她走,她竭力压抑着自己,让自己不再没命地哭。两人一言不发。走了一段,他见她还没有停下来的意思,便绕到她面前,默默地用身体挡住她。她停下来,低头抹去脸上的泪痕。

  他站在她的对面,看着她。在深夜的街头,在远处薄薄的灯光的笼罩下,一切背景都变得模糊。他看着她,世界倾刻间变得安静。车辆摩擦路面的声音持续着一道道划过。

  他的脸在黑暗中平静无声。远处,一束路灯泻在他身后。

  良久,她终于蓄足了勇气,抬起头,勇敢地面对他的凝视。他看见她的眼中浸着一缕寒光,凉凉地掩含着无数悲哀。她看见,她看见他的眼睛像黑夜,像黑夜柔软而深遂,那种颜色渐渐渗入了她的生命,再也抹不净。

  无数车辆在他们身旁飞驰而过。

  "你不是说你不在乎吗?"他只是问。

  心中的伤口更深切了下去,她沉到一个看不到边的黑暗。不我在乎!我在乎我在乎在乎……她心里有个声音大声喊着,你明明知道我在乎!这一刻,她多么想告诉他,告诉他她对他的爱有多么地严重,让他知道她爱他,她是那么地爱他,她根本不可能忍受他有任何别的女人,她其实是太在乎,在乎他的一切,她只是一直没有勇气承认,她只是无法面对自己,她一直在逃避,逃避着他也逃避着自己,其实,她真的很在乎……但是,她努力使自己平静下来,强忍着抬头面对他的视线,冷冷地说: "是的,我不在乎。"她坚强地看着他,他专注地注视着她受伤的眼睛。她的目光灰暗而散漫,这是另一种泪水,飘飘洒洒无边无际,弥漫在他的世界,落进了他的眼睛,他的心。这一刻,他知道自己已经得到了答案。他不再说话,只一如既往地凝视着她尚余泪光的双眼。望着她,他的眼神黯淡,沉寂,她感到自己的心就在这注视中一点点碎裂。他们对视着,一动不动,恍惚间,对时空消失,全世界只剩下他们的眼睛。光与影绰约浮动,夜的风景还象以前一样灿烂,她还象以前一样美丽,他也还和以前一样深情,只是,故事已经在此拉远了距离,拉长了镜头。

  一会儿,他舒口气,离开她的眼,扭头看看昏黄的街。午夜,城市的街道依然车流如梭。

  我给你叫辆车。他说着,走到街中。

  白炽的车灯再次刺痛了她,她的眼瞳仿佛烫了一下,猛地缩成一团。

  "走开!"她冲着他的背影大叫起来,"我不要你管!"他和她一前一后地同时伸出手,出租车缓缓地向她靠近。她一把拉开车门,钻进车里,"砰"地关上门。他拦空了,回头见她上了车,便穿过人行道走了。

  "到哪儿?"司机踩动油门。

  "随便。"她想也不想地说,掏出面巾纸擦净了脸。

  "什么?"司机以为自己听错了。

  "随便!"她沙哑地重复了一遍,"开到哪儿都行,别问了!"司机不言声儿了,开着车在流畅的道路上向前行驶。她降下车窗,精疲力尽地靠在椅背上,夏夜的凉风吹过她的头发,冷却着伤痛。

  路过她方才站立的街口,她看到了正在往回走的他。他闷闷地埋头走着,夜色中他颓败的身影一晃而过。

  我再也不会爱他了。她静静地想。   

  程苑在那个寒冷的午夜在出租车里坐到天亮。她被夜晚撕碎了,望着黑暗深处漫漫无期的长路,她脆弱无比地倒在孤独的座椅中。她一动不动,什么也不想,什么也不说。司机没再说话,却还亮着空车的灯牌,在空寂的大路上缓速行驶。不知过了多久,程苑在啜泣中昏昏沉沉地睡去。

  天亮以前,程苑忽然醒来。她看看四周,发现车辆正行驶在郊外。黎明的天幕安详而宁静,笼罩着笔直的大道,晨风徐徐,车里的音响流淌着轻音乐。

  "醒了?"司机抽着烟,看着窗外。

  "这是哪儿?"程苑长长地吸了口气,坐起来漫不经心地张望。

  "东郊。"他吸了口烟,吐出一团烟雾, "刚送完两个"

  "我--在这儿睡了一夜?"程苑渐渐回过神来,自己都吓了一跳。   

  司机乐了:"多新鲜,我都拉一夜活儿了,上上下下好几拨人,你真一点儿不知道?"

  程苑摇摇头:"我好象--睡着了。"

  他看她一眼,笑说:"是睡得可够香的,做梦还流眼泪,你也幸亏是碰上我了,要不把你卖了都没人知道。想好了没有?去哪儿?"

  程苑想了想:"先回市区吧。"

  出租车在路上转了个弯,开始往回走。天色渐亮,他灭了烟,一本正经地说:"以后,晚上别再一个人出来了,你一个小姑娘家的,外头多危险啊。父母说你几句就这样?脾气还不小,我闺女挨了打也从没跑出来过。说吧,你们家在哪儿?我送你回去。"

  程苑立刻又心痛欲裂。她什么也说不出来,只感到心在慢慢地往下沉,往下坠,象灌了铅。

  一会儿,他看了看她:"哟,怎么?又哭了?看我多嘴,这小姑娘,什么那么好哭的……"

  程苑一言不发。反光镜映着她憔悴不堪的泪脸,司机不再说话,默默地把车驶回了市区。路上的车渐渐地多起来,城市象一个大沙盘,又开始了一天的运转。出租车在轻盈的轻音乐中向她所说的地方行驶。程苑望着车窗外明亮的街道与城市,心情渐渐平息。

  一段乐曲结束,车里忽然传来一个声音:"欢迎收听早间音乐节目,我是林歌,今天由我来为你主持这个节目……"程苑顿时肝肠寸断。天哪。她撕心裂肺地暗呼。怎么能够这样?!怎么可以再听到他,听到他的名字,他的声音,怎么可以再让她承受如此折磨?是他,居然会是他,他竟然凌晨五点在电台做这个本不属于他的节目,他竟然让她在这个城市无处可逃。程苑感到撕心的疼痛与绝望。世界无处栖身。她知道,自己一生都将无法逃出这个故事了,一切将彻底无法改变。听着他那要命的声音,她惟一的念头就是立即关闭,关掉那个该死的收音机,关掉他的声音,他的音乐,和一切,然而,她却一动也不能动,她就那样迷迷瞪瞪地坐在那里,丧失了意识,丧失了理智,陷入了彻底的迷乱与空茫。

  节目在继续进行。林歌什么也没有说,他只是在例行公事地为最后一首歌做着简单的歌曲介绍。

  那首歌的歌名叫做:《改变》。 

  程苑孑然一身地站在窗前,望着这个季节最后的朝阳在天空中缓缓升起。她打开八月的窗,夏季的风扑面而来,吹飞了她的发,长发在宁静的阳光中如丝般闪光。

  思念是一种很玄的东西。她无力抗拒,失去他的日子,生活变得毫无意义地苍白,她倍受煎熬,空前地寂寞无助。这时候她忽然发现,她已经不能没有他了,她是那么地爱他,她不能失去他,不能。

  一夜心碎,柔肠百结,她无法解释心中的深痛究竟缘何而来。关于他,他的爱与不爱,她其实很明白,就象她同样明白他这样做是为了证明她的感情,然而她却仍然这样无法自己地伤心。那惊鸿一瞥的红颜,让她无可逃避地深痛,她不得不承认,她深深地嫉妒着她,她无法容忍那个女子竟然拥有她的爱人,她简直被自己的想象折磨得快要发疯了。

  让他回来吧。程苑在心中狂喊。让他回来吧回来吧让他立刻出现在我的眼前吧,我会不顾一切地扑进他怀里痛哭的,他是我的是我的!我再也不允许任何人把他抢走了,我在乎我在乎!我真的比谁都在乎!程苑望着窗外的天空,流着眼泪在心中呼喊。林歌,快来吧,快来吧,不要再折磨我了好不好?不要,我的心都快被碾碎了,我简直都快要枯死了你知不知道?你知不知道?!

  程苑终于知道,她已经没法再离开这个伤她心的人了。在他身上,她已经付出了太多的情感,她已经没有退路,后悔也没有办法了。忘记他,她做不到,她已经在不知不觉中滑出了安全轨道,深陷在他的感情沼泽里不能自拔。这份爱已经超出了她一贯的情感范围。《太傻》。这首歌他曾经给她听过,他说是他太傻。她这才意识到,是她太傻,她已经完全被他控制了,她从来没有这样爱过,这样疯狂地燃烧,不顾理智,她奇怪怎么自己也会这么傻。

  于是,她决定惩罚自己。她强迫自己不再想他,不再放任思念流淌,她决定让自己安安静静地独自度过一段时间,至少十天。十天以后再接他的电话,把一切讲清楚。然而,只坚持了三天,程苑就再也无法忍受下去。没有了他,她发现生活突然间变得毫无理由。这种恐惧比爱情更令她不安,她有些模糊地意识到,这场爱情于她将意味着某种她尚无法确知的东西,象一个黑洞,她不由自主。仅仅三天,她的生活就失去了所有的意念,生命仿佛被割裂了命脉,岁月失血般惨白、漫长。时间象沙漏,缓慢得超出了她忍耐的极限。她无法安心,无法安静,甚至无法面对四壁,光洁的墙壁令她窒息,仿佛四面的空间在向她无声地压迫。一切。一切她都无法面对。她感觉自己犹如烤炉上的面包,一分一秒地肿胀,一分一秒地缩紧。她满心充满了逃跑的欲望,恨不能立刻冲破一切冲进他柔软的心房,占据他的全部,全部。不留一丝一毫,不许再有任何人侵占她的他。他只能属于她,只能,她也只属于他。只能是他们,只能是他和她,没有人可以代替。白天,她拼命地把自己埋进书里,再也不敢听歌,一句也不敢听,日子如水一样苍凉,到了晚上,她却无法遏制想他,想念,想念一切,想念他忽然的笑,他的怀抱,和那永远充满了夜的气息的小屋,和他在一起的分分秒秒……

  不行。程苑不断地坚定自己。我必须战胜自己,战胜他,坚持,坚持,一定要坚持住。她想,他不来电话,我也绝不能给他去电话。可是,这样要命的日子可怎么过?程苑盯着日历上那令她发痛的空白,终于想求助于何文涛。

  "程苑?!"何文涛在电话里有点受宠若惊,"程苑,你在哪儿?这段时间我给你打过好几次电话你都不在,来找你,你们宿舍也没人,我还以为你走了,你在哪儿?"

  "我……"程苑心中一阵酸胀,继而紧疼。为什么偏偏是他呢?为什么这些话她从来不会在他那儿听到呢?

  "你怎么了?程苑?喂?喂?"我没事。"程苑呆了呆,"涛哥,今天你有时间吗?可不可以陪我去爬山?我想出去走走。"

  何文涛迟疑了一下:"今天--上下午都排满了,只有中午的两个小时,没关系,你等着,我马上让司机来接你。""不不,"程苑忙说,"那就算了吧,你忙你的工作吧,我以后再和你联系。"

  你现在在干什么?"何文涛,还是不太放心。

  "我?"程苑故作轻松地随口敷衍,"快开学了,我还没写实习报告呢,我在外面找了一家单位实习,这些天很忙。"

  "实习?"他更糊涂了。

  "好了好了,涛哥你放心好了,我挺好的,就是太忙了,下礼拜我再给你打电话,好吗?"程苑听他应了一声便说:"涛哥再见!"

  挂上电话,程苑叹口气。   

  "认命吧。认命吧。"程苑恶狠狠地对自己说,终于再次抓起了电话。  

  一九九四年八月一个阳光黯淡的中午,她拨通了他的电话。她意识到在这个世界上除了他以外她别无所求。她在某个城市的角落呼唤他,她不知道他是否能够听到,听到那个她心里的声音。

  电话通了,她感到那只手在触到听筒时她的手也同时轻颤了一下。本来她还最后挣扎着想保持那最后一点点残存的自己,而她一开始就失败了。

  请问,林歌在吗?她第一句问。林歌坐在电话那边,听到她的声音的刹那她感到他的心也同跳了一下。他说是我,你是谁?她一触到他的声音立刻就难以保持平静,她咬住唇,说是我,他淡然地只应了一声"哦",她顿时溃不成军。忽然间,她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了,思念如决堤的海顿时汪洋而泻,把她的大脑冲成了一片空白,握着电话,她简直就快要哭出来。她有多少话想要对他倾吐啊,她有多少的爱要告诉他啊,就是电话那端的那个人,就是那个声音,那个世界,那就是她渴望已久的全部梦想的源泉,那就是她爱的起点与终点,然而她又说什么呢?她又该如何说呢?

  什么东西硬硬地堵在了她的喉中,她不能言。好一会儿,他说,你现在在哪儿?只是轻描淡写的一句,却于她仿佛有着巨大的魔力,把她整个地席卷了过去。她竭尽全力,才淡淡地说出了一句:

  "在公用电话。"他哦一声,吸了口烟。她在听到声音的同时看到了他的动作,他的姿势,甚至闻到了烟丝的味道。她无法开口,只是拿着电话出神。有事吗?他问。语气仍是淡淡的。她一时间几乎要疯了,他居然还在折磨她,他竟然如此折磨一个爱他的女孩,他究竟想怎么样?程苑心痛得不能自己,狠心说,没事。静了静,他说,你在哪儿的公用电话?怎么这么安静?她顿了顿,故意说,我没回学校,在一个朋友家。他问男的女的?她说,都有。他便不语,一会儿说你要没事我挂了啊,她忍住疼,终于说,那天,怎么样了?他说什么怎么样?她疼得要命,说她呢?他说她?她那晚就在我那儿啊。

  程苑终于在听到这一句时泪如雨下。她用手捂住话筒,刹那间泪珠大滴大滴地滚落,滴在她的手背上,地板上,晶莹如雨,映出透明的阳光。她感到心在那一刻"哗"地就碎了,如一朵玻璃花绽开、碎裂,温暖而湿润地零星散落,顿无影踪。心碎是一种绝伦的美丽,而一生只会有一次。只是一次。她努力不使自己发出半点声音,只莫明感到从未有过地伤心,连她自己都奇怪,自己怎么会在这瞬间哭得那么凶,流了那么多的泪。泪水一颗颗根本控制不住地往外涌,奔流,滴落,她知道那就是心雨,心伤透了才会有的。

  他等了一会儿,问:你怎么了?

  她泪流满面,张开嘴大口大口地呼吸,不让他听见她的哭泣。他拿着电话,听不到任何的声音。她努力使自己平息下来,却还是忍不住,心抑得透不过气来。好一会儿,她好容易使自己艰难地缓过来一口气,总算稍微可以控制点自己了,才移开压住话筒的手,握住颤抖的唇,用尽力气说出三个字:没什么。

  从此她再吐不出一个字,只用手捂住嘴不住地喘气,无声地哽咽、落泪。

  静了静,他又说,她家住得太远了,我不可能叫她回去。她根本无法应答,只拼命地呼吸,肆意地任大段大段的沉默和空白在电话中悬浮。

  半晌,她才缓过来一点,开口说,那你怎么想?电话里她的声音满是泪水,他说,你呢?她顿时被问住,说我?他依然很平静,说,你说了我才能确定。她顿时被逼到了绝境,再没有任何挣扎的余地。

  完了,全完了。她绝望地想。她是彻底输掉了,她无以言表地痛了下去。她已经完全失去了自己,和她全部的自由。爱与自由,她一直在保护自己这最后的秘密,然而现在,她必须做出决择,这是致命的一步。为了爱,她将失去所有。

  面临着无法选择的绝境,她再也不能逃避。她已经逃不掉了,她已经无路可逃。她的心都碎掉了,她什么也没有了,没有了,只有他了,他成了她的惟一,她已经再没有任何力量与他抗衡了。她将不得不面对这残酷的局面,不得不向他坦白自己内心最真实也最隐秘的底牌,那将是她致命的弱点,而此刻,她已再无力保护它了,那最后的秘密。

  欲说还休。欲语泪先流。

  他静静地在电话旁等着,等待着她那个至关重要的决定。他知道,在这场以一生为代价的爱情里,这是他是最关键的一刻,聆听着电话里传来的她的一片空白,他潜心静气地等待着那个时刻的到来。他知道,那将是她为爱做出最艰巨的决定。

  仿佛等待了一个世纪,终于,他听见她流着泪说:

  我……

  ……真的……

  ……我真的……

  漫长的省略号。时间永无休止。电话里,一滴破碎的眼泪落在地上,接着,一滴,又一滴。

  终于,她说出了最后几个字:

  ……离不开你了……

  他心里顿时一热,又一凉。

  还有呢?他问。

  她呢喃着,只是又完整地低声说了一遍:

  我真的离不开你了。……

  ……

  双泪长流。

  她不能再说一个字。

  哦,他说,那,你决定吧。她不能言语。她的泪语几乎又让他有了一丝动摇,但他知道,他必须最后坚持住,这是关键的一步。等了等,她不说话,他又说,我可以让你成为唯一但是如果你还坚持,我就只能这样,他的语意缓慢、凝重,她咽下一脉眼泪,说什么?他说象那天那样。她更加陷入迷乱惶惑,一时间心烦意乱没了丝毫的主意,像溺水的孩子,绝望和心痛深深地淹没了她,她的身体,她的思想,像一个梦魇,她不能呼吸,不能摆脱,不能挣扎,无法看清爱中的一切。她仿佛置身在爱的悬崖,往前一步就是深渊,回头却已无路可走。她被他逼得简直都快要崩溃了,百感交集中她百般无奈地挣扎,却再也无法挣脱自己,最后,她终于绝望极了地说:

  我们还象以前那样不好吗?

  他的心立刻坠入彻骨的寒冷。完了。他苦心所做的一切努力就被她这一句轻轻击倒。错了。他还是错了。他还是不能改变她,她还是没有给他那个结果,他最终也没有听到他真正想听的那个决定,那句她始终没有说出的话。他仍然无法得到她,而他却已经改变了,她并不知道,他也不能让她知道。对她,他已经无能为力。感到深深的失望,巨大的失望和悲伤让他感到心好像被狠狠地揪了一下。他努力掩藏着心中的脆弱,黯然说那,随便你吧,反正,决定权在你那边。她不能辩解,不能言表,苦闷极了地拼命摇头说我不知道我不知道我没主意了我什么也不知道了你不要再逼我了……他静静地说,我没有逼你。

  终于,她忍不住问,那--她呢?他说怎么了?泪水晶莹剔透地在眼睫闪亮,她说你和她,说清楚了吗?他说没有,也没说在一起也没说分手,她便不语,静了静,他说其实那天,我倒还觉得有些意外,她听着,心又一沉,他说没想到,她倒没事,你倒挺伤心的。他话未落音,电话这头她的两颗泪就掉了下来。

  她一直等着他提出见面,而他却一直不曾开口,两颗心在骄傲的苦苦对峙。最后他问,那,你还有什么事吗?她终于再也支持不住,说你今天去吗?他说你要去我就回去。她的骄傲顿时变成了谦卑,她流着泪说如果,你还让我去,我就去,他说我得十一点以后到,她听出了其中的含义,但也只能说,好。

  挂断电话,她缓缓拭去脸上一塌糊涂的泪痕,依然久久沉溺在不能释怀的悲伤。午后的阳光在地面上静止,夏日的风舞动着她的长裙投在地上的阴影,象受伤的蝴蝶的翅膀,时起时落。

(第十四章完)

(未完待续)

 

   

作者:钟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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