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

  恋爱谈到这一步,新鲜劲过去了,爱与被爱都翻过去了,该说的都说了,该爱的也爱了,程苑开始莫明地有些失落。她看到了爱情瑰丽的中心,却感到那是一片宁静。

  也许这就是一个标志吧,她想,爱到一个新的状态的标志。由爱到静,由狂热到平淡,由刹那到持久,由浪漫到平凡。这种爱会随着岁月越来越深地沉积在她的生命里,象一种酒。她很喜欢这种静爱的感受,丝丝如甘雨,沁润心田。程苑写下了这样一段文字:  

  他就在我的心中

  他就在我的身旁

  他无时不在

  无处不在

  他就在我的

  生命里--"  

  程苑下午去给Rose上课,谁知Rose陪她法国来的朋友逛街去了,给她留言说五点回来,程苑在她房间耐着性子等到了五点四十,还没看见半个人影,她一肚子不痛快地回到宿舍,刚进门就又叫她接电话,程苑恼羞成怒,下楼拿起电话就没好气地说喂,你跑哪儿去了?怎么现在才回来?林歌吓了一跳,说你听错了吧?我是林歌,程苑悻悻地说哦,你不是不来电话了吗?怎么又打来了?!林歌在那头听出她气不顺,说你怎么了?她说我正生气呢,少来惹我,你干嘛偏在这时候来电话?不是说好后天再联系的吗?他笑说我想打啦,只这一句,她就立刻没了脾气,她问你在哪儿?他说在直播间,给你打热线,十二点听我的节目吧,她笑说知道,你烦不烦,他便尖声学她,说你烦不烦,她说你干嘛学我?他说你干嘛学我?她说你不要脸,鹦鹉学舌,他说你不要脸,鹦鹉学舌,她说你再学我生气了啊,他说你再学我生气了啊,她说一句他学一句,说什么学什么,不一会儿她就撑不住开心地笑起来,心情一下子又好了。他听她笑够了,这才不学了,说你昨天睡得好吗?她还在笑,说好啊,怎么了?他说那天我抱着你睡得特香,可昨天--算了不说了,她说你少卖关子,快说,他笑说昨天你不在,我就只好抱着大布狗睡了。她又大笑,骂他讨厌,他说你看,我本来不想说嘛,你又非要我说,笑了会儿,她说那你以前那些女朋友呢?他想了想,说喜欢的不一样,她点头叹服,说你知道我也只有听这句才会相信,又说对了,咱们多久去看海?他说得等我休假才有时间,她便不再问,说今天我忽然想给你一个小小的惊喜,他笑说是不是你想通啦?她忙说不是不是,只是想告诉你一件事,他笑说我还以为你想通了呢,你也太顽固了吧?就这么守身如玉,也不管我?她哼哼说你以后少打我的坏主意,不许动歪脑筋,你越是这样我就越想不通。他哈哈大笑。

  晚上,程苑便早早地洗漱了,等着十二点听他的午夜长歌。自从林歌第一次在节目里送她那首歌以来,两个人已经达成了一种默契,在共听的歌声里静静沟通。他总是说,每次放了第一首歌都是他的心情写照,而从那以后,这首歌就成了她独享的礼物,因为那首歌是他放给她听的,她已经习惯从他的节目中感受他的心情,体会他的情绪。每当此时,他和她的情感便会溶解在缕缕优柔的歌中,随着电波,飘荡在浩瀚的夜空里。

  那天晚上,月光很静。程苑和往常一样,拿着Walkman坐在月光纷披的校园露台。周遭寂寂,空有余音,她静静聆听着他节目中美丽的故事和柔曼的情歌,心境一片温和宁静,如夏夜的晚风飘散在月光里,如水依依。

  就是那个晚上。

  就是那年夏天。   

  "一个没有透露姓名的男孩给我打来电话,他说:`我爱上了一个十八岁的小女孩,可是她还在上大学,而且,这也是她第一次真正的恋爱。所以,她要我等她三年,要三年以后,我才可以亲近她。而我却总觉得,和她在一起,我感到很压抑,我爱她,但我又无法说服她。三年的时间毕竟太长,我担心自己会忍受不住,可我又不想伤害她。所以,我给你打来电话,希望你能告诉我,我该怎么办?'

  "挂上电话,我也不知该如何回答。在现在这个时代,柏拉图式的恋爱已经很少见了,关于爱情方式的说法也各有不同。但是我想,真正的爱毕竟还是身心合一的,也只有当爱成为完整,才能升华。不过,那个女孩也许也有她的苦衷,她不是还在上大学吗。所以我想,其实,你不妨就给她三年的时间,静静地等她长大,而这对于你自己,也算是一种考验吧。

  在这三年中,你可以用你的爱去好好地对待她,保护她,看她一天天地长大,而绝不去要求她,那么我想,会有那么一天,她会懂得你为她所做的一切,然后,她会放心地把她全部的爱,都交给你,你说,对吗?

  "送给你一首歌:《知道》。听的时候,你可以好好地想一想,该是决定的时候了。知道了,就应该决定了;决定了,就不再改变。"

  歌海四溢。程苑浸泡在无边的月光里,感到一种钝器割裂了她的心口,有一种生命中难言的疼痛与流泪的幸福同时溢出。收音机里传出的水波般的旋律软软流淌在她的心怀,温润着她青春的梦境。波浪般的感觉柔软地起伏在她的胸口,然后渐渐扩散到夜空中。就在这一刻,她听见生命的弦突然断了一根,心被音乐温柔地敲碎,她的心中落下了阵阵泪雨。她想哭出来,却没有眼泪,心中的城堡就在那一刻轰然倒塌,不堪一击。她可以拒绝一切欲望,什么都不能征服她,而她唯一无法抗拒的却是他的深情。她还能怎么样呢,她还要奢求什么呢,一生何求,什么都不再重要了,一切都不存在了,只有他的爱,他的爱和他的等待,她感到心灵奔腾而出的自由,与颤栗。《知道》,知道,她又怎会不知道?她又怎么会真的忍心让他等她那么久?

  那天晚上,长歌如梦,风冲碎了所有的月光。天空安详深远,她看到了少女时代最纯净的天空。她一心晶莹地注视着那如冰如雪的满月,感到蚕丝般的光线穿透了她的眼眸,在她怀中轻柔地涤荡。感受着月光无声的洗礼,她闭上了眼睛。那晚的月亮是她一生中最圣洁的月亮。她知道这纯洁将永远地属于他。无悔。   

  程苑听完节目就回屋睡了,什么也没想地一觉睡到天亮,醒来已是阳光普照的白昼。她照例去给那个法国女孩上了家教,然后自己走到公园,在长椅上坐了一下午。夏天的气息已经越来越淡,公园里披散着桔黄的落叶。程苑闲坐一隅,心静如水。暮色无声无息降临大地。直到日落城西,她才慢慢走回学校,路过传达室,她问有没有她的电话,大爷一指:"刚挂。"程苑抓起电话就开始狂呼。人工呼了自动呼,自动呼了又再急呼三遍,最后她干脆一遍一遍地拨自动寻呼号,毫不间断,也不知按了几十遍,电话铃终于清脆地响了。她说怎么回事儿?呼你这么久才回?他在电话里朗朗地笑了,说我给你打那么多次电话你都不在!她说我呼你十七次了,你打了几次?他胡乱说那就三十四次吧,她气笑了,说去你的,他笑说怎么?过来吧?限你----十分钟……她忙说不行不行,一小时吧,我还要洗澡呢,他说那好,一小时后到啊。

  她匆匆洗了澡,换上衣服就开始收拾东西。她第一次往背包里装了乱七八糟一大堆东西:拖鞋、钥匙、书、洗漱用具……最后还往里塞了件睡衣。

  一切都将在今夜改变。她想。什么大逆不道,什么道德传统,什么少女贞节,他就是她为之等待了一生的那个人,他就是她永远钟爱无怨无悔的那个人,他就是她最初与最后的热爱。她要给他她的全部,她要为他付出她所有的热爱,她的一切,毫无保留。今夜,她要给他一个意外,一个他期待已久的惊喜,她将不再犹豫,不再拒绝,她要向他证明,证明她的爱,她要让他知道她心藏已久的秘密。这是她一生中最重大的决定,做这一切时她出奇地平静,她想,也许这就是命中注定。


  门开着。她推门进屋,扔下背包就换鞋。电视没开,他靠在窗口吸烟,看见她第一句话就说你别换鞋了,我们这就出去。她没停,继续解着鞋扣,说为什么?他说我们出去玩,去唱歌,她说不,我不想去,一面从包里取出拖鞋换上,然后开了电扇。他又问,学校几点关门?她一愣,说十二点,他说你今晚不能住这儿,你得回去,她说嗯?为什么?一面走到他的面前,他说不行,你得走,他的脸披着灯光,温和而立体,她一笑,伸手环住他说我不走了,他推开她,说我送你回去,她说不嘛,我今天就不走,他说我们出去玩,玩多晚都可以,但是你得回去,她撒娇说就不,十二点学校就关门啦,现在都十一点了,要回去只能现在就走,他说那你走吧,她一听就来了气,说你说什么?,他也不理她,还坚持说你得走,她说好,那我走,气急败坏地抓起包就走,他却也不拦她,看着她去了。

  她气冲冲地跑下楼,在漆黑的拐角过道里突然站住。她思想一片空白地发了会儿呆,又转身蹬蹬跑上楼,冲进屋扔下包就小鸟一样扑进他怀里,口中叫着凭什么你叫我来我就来叫我走我就走?!他一见她回来就笑了,伸臂拥她入怀。她伏在他怀中说你讨厌,成心气我,可他一开口还是说,你今天不能在这儿过夜。她抬头看着他,说为什么不能?他说,我受不了。她心里酸软地一颤,心想这个傻瓜,嘴上却说,你以前不也过来了吗,他说以前我一直都很难受,她"嗤"地一笑,说你睡得死猪一样,他说那都是骗你的,其实每回我都很不好受,我怎么可能象你一样安睡?她说我才不信呢,他说是真的,她就不高兴,低头不语。他无意中看了她一眼,眼中流露出一种从未有过的痴意,她还没反应过来,他就忽然把她推倒在沙发上,俯身吻她。她刚要回吻,他又突然站起来,看着她叹气。

  你怎么啦?她站起来,理着头发莫明其妙地问。

  他不说话,环住她纤弱的腰,凝视着她青春的脸颊在若有若无的夜的氤氲中花朵般开放,他痴迷着,这种注视一如深潭,让她无法自持地深陷其中,两个人都情不自禁地醉了。半晌,静静地他问,听见昨晚我对你说的话了吗?她甜蜜地叹息着,心动地回避着他黑黑的注视,轻声说,你不要逼我……他说,我没有逼你,她把头靠在他的胸前,喃喃地说不,这比逼我更厉害。  静了一会儿,他放开她,她在床边坐下,他就坐在她面前的椅子上,点燃一支烟。他看着她发了会儿呆,忽然说何必呢?她问什么?他说你身边又不缺男孩,她笑笑地看着他,知道他在想什么,她说你身边也不缺女孩儿啊,他便不语,一会儿又说,你今天不能在这儿,以后你也别来了,我们可以在一起玩,一起聊天,但是你不能再在我这儿过夜了,他说这样对我也是一个考验,对吧?她笑而不言,心想他今天怎么这么傻,倒成她在勾引他了,他这些话要在以前她简直求之不得,可现在变了,她下了决心,他却反而改邪归正起来。她想了想,说那好,以后我不再来了,可今晚我既然都来了就别让我走了,今天最后一次,好不好?他燃着烟,一口也没吸,只怔怔地看着她,她说的话他好象一句也没听见。他说你也应该理解我,替我想想,每天和一个女孩睡在同一张床上却不能动她,作为一个男人不可能忍受……她点头说是,你说过,他说而且,我想明白了,我也想考验一下自己,所以你以后不要来这儿了……她烦躁地打断他说好好好,但是今天我不走行不行?他看了她半晌,说不行。她急了,说为什么?他说,呆会儿有人要来,她一愣,又笑说你甭想骗我走,他一笑,说真的有人要来,她一扭头,说我才不信呢,我在这儿等着,看有没有人来。他说你不信?那咱们打赌,我现在不出去,也不去打电话,一会儿看有没有人来。她将信将疑地看了他一眼,说谁?他说,是她。她不信,他说那你要是不走,她来了,怎么办?她说那来就来好了,反正我今晚不走了,他说我赶你走你走不走?她笑说不,就不。他站起来灭掉烟,叹了口气,看着她,显出疑惑不解的神色。她心头一喜,跳起来搂住他的脖子,含情脉脉地注视着他,他情不自禁地抱住她,望着她的眼睛,她的眼睛在夜色中闪动着神秘诱人的晶莹和神奇的光彩,象醉人的酒,他看了一眼便不敢再看。他叹息着放开她,走到一边,她心中得意,心想还没怎么样呢,看他一眼就这样了。  他穿上鞋说那我们出去玩吧,我想出去。她说那玩到几点?他说一两点,她问,然后呢?他看着她,若有所思地说,回来。她就立刻高兴起来,这才换了鞋,和他一起出门。

  离开小屋的时候,她甜甜地看着他的背影,忽然又叫住他:"林歌!"

  什么?他回过头,眼睛湿漉漉地泛光。   

  你过来。她笑笑地看着他。他淡淡地转身,走过去问,怎么了?她说你再近一点儿,他看看她,又靠前了一步,她却忽然扑进他怀里,吻他。  她微凉的唇轻吻着他,他感到一种意外的温馨和惊喜滑过心头。她从来没主动过,今天却这样反常,他不敢再醉心于她的温柔,怕自己好容易才下的决心又被动摇。他淡淡地吻了她一下,便搂着她向门外走去。

  他刚要关门,看见她扔在沙发上的背包,说你还是把包拿上吧,呆会她来看见不好。她这才相信了她真要来,她想了想,说你把它藏起来不就完了。他看着她,呆了呆说,也是。她看着他把包放进柜子里,又说你不关灯?他说怎么?她笑说要不她以为你马上就回来怎么办?他看了她一眼,说对,你真聪明,便伸手拉了灯绳,小屋立刻浸泡在摇荡的黑色里。  黑夜在老式房屋外的天空上流淌,无星无月,一些风吹过他们的眼睛。象有了某种预感,他松开了拉着她的手,把她弄到一旁,说你先走吧,路口都坐着乘凉的邻居,看着不好。她想也没想就答应了,自己蹦蹦跳跳地朝拐弯的路口走去。

  刚到路口,一束白炽的灯光刺痛了她的眼睛。一辆出租车不早不晚地在路口停了下来。她用手掠开挡在眼前的头发,抬头一看,惊奇地发现车里的长发女子正好也做着同一个掠头发的动作。她的心怦地一跳,不禁多看了她一眼,她很漂亮,气质也很好,二十一二岁,正是她所欣赏的那类女子。她心想有趣,凭直觉又隐隐感到有些不妙,连忙低头走开。

  她一气跑到车后的小巷,在清冷的路灯下慢慢停下来。她已经意识到了,那就是她,可她心里空空如也,一点想法也没有,只想等着他来了好快走。她回过头,看见车灯明亮的照耀中,林歌沉沉地走了出来,他犹豫了一下,还是低头朝这边走来。她静静地等待着,看见他闷头走过了出租车,她刚想叫他,却忽然听到那个女孩在车里叫了一声: "林歌!"她猛地一惊。她第一次听见别人叫他的名字。她站在那里,眼睁睁地看着他停住,又转身走了回去。她坐在车里,他站在车窗外和她说话。程苑忽然发现了自己的尴尬,忙转身离开,拐到一个看不见人的角落。深夜的路灯光清凉宁静,风声如丝。她出奇地沉静和坦然,只感到本来很好的心情在慢慢地沉了下去,越落越深。  

  一会儿,他来了。他还是那个样子,面无表情地向她走来。

  他在她面前停下来,静静地看着她。

  是她?

  他点点头。

  你看见了?

  她看着路面不语。

  她也看见你了。

  她面不改色地看着他:她知道了?

  他点点头:我都告诉她了。

  她点头不语。

  你回去吧。看了她一会儿,他说。

  她点头说好。然后她抬起头,面对着他的注视:随便你。

  他看着她,她冷冷地回视。两个人毫无表情地对视了一会儿。

  他看看表:我回去拿你的包。

  那她?……

  没关系。说着,他转身看了看,车还停在那里,她没有下车。

  她说好。然后她看着他走回去。她踱到一个什么也看不见的黑暗角落。夜风吹。

  一会儿。他拿着她的背包来了。她走过去,说好了,你走吧,她伸手要拿包,他不给她,拿在手里说走吧,她便无言。她和他一起朝大街走去,通向灯火辉煌的街道的是一段没有灯光的路。路灯坏了,一片黑夜。

  你怎么了?他问。

  没什么。

  你不是不在乎吗?

  当然!

  静了静,他忽然说:其实我挺坏的,是我故意叫她来的。

  她一惊,出乎意料地看了他一眼,心开始莫可名状地疼。她低头沉默。

  我就是想看看你的反应。说着,他看了她一眼。她沉默地行走在黑夜里。

  因为我知道反正今天晚上你也不会给我,所以我就叫她来了,想让你们见见面。

  她一句话也不说,一句话也说不出。

  他问:你不是说你不在乎吗?

  她强打起精神:我没在乎啊。声音难以掩饰地虚弱。

  哦。

  她不说话,伸手拿过背包,说你回去吧,不用送了。他不说什么,还只是走。

  到街上了。环境顿时明亮。哗哗的车辆摩擦地面的声音扑面而来,车灯如流,两岸灯通明,黑夜颓然退缩在身后。

  雪亮的车道铺陈在眼前,她一看见灯光便站住了,说再见。他停下来,说那好,我不送你了。她头也不抬地转身就走。

  林歌站在黑夜的深处。他看着那个瘦小的女孩的背影。夜风冷冷地吹着胸膛,有一些难言的痛楚与抑郁蔓延上来。他站在原处,静静地看着那个在夜色里摇动的身影,那个长发流水般凌乱地披泻在风中的女孩,那个步履匆忙仿佛在拼命逃避着什么的女孩。他一动不动地站在街道的路口,任繁华以外的黑夜吞没自己。在这一刻,他终于在心里得到了证实,他终于在相信她的同时也确信了自己。他终于确信,她爱他,她深深地爱他如同他爱她,他感到自己已难以离开她,像难以离开他自己。他不能想象他会失去她。车灯在他的视线里扑朔迷离,看着她匆匆离去的孤单的背影,他心中忽然升起一种酸楚而温柔的冲动,急切地想把她抱进怀里,轻轻地安慰她,保护她,呵护她的柔弱。这时他忽然意识到,今夜,他犯了一个不可原谅的错。他伤害了她,是他造成了这无可挽回的一切,他将为此付出尚不可知的代价。他默默地看着她,他看见她在走了很多的一段直线以后突然停了下来,然后他看见她低下头,一动不动地站在了明亮空茫的都市街头,夜风吹着她的发,他看见她突然用手捂住了脸。  

  她根本无法解释心中的深痛,只想要赶快离开。他的话深深地刺痛了她,让她无法抑制地闷疼。那个女子,她终于看见了她,比她漂亮不知多少倍,漂亮得让她没法不感到深切的自卑。此刻她才真正地懂得,她以前对他的怀疑是多么地没有道理,可她却悲从心起,一种说不清的痛毒蛇般咬噬着她的心。当她以为她已远远走出了他的视线,她停下来,一股寒气直贯而入,最脆弱的伤痕哄然顿裂,排山倒海的痛倾刻涌出,她再也撑不住地捂着脸哭了。世界一塌糊涂,她终于站在午夜灯火喧哗的大街上失声痛哭。

  一九九四年寒冷的夏天。

(第十三章完)

(未完待续)

   

作者:钟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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