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章

  他和她在无边的黑夜中紧紧相拥。生命的寒冷与烈焰深深浸入他们的肌体。他们在夜的漩涡中任意沉迷。无数鲜花安静地绽放,汹涌,芬芳,夜色喷薄游弋,辉煌着夜的神秘。他们感受着生命中最绮丽诱人的灿烂时空,却不知那深处便是最冷的深潭。

  她依在他的胸前,他拨开她额前的发,终于说,那好,我可以不要你,但是你得把其他的一切都给我。她感到难以置信的惊奇,这是他第一次让步,主动提出不再要求她,她重复了一遍,说真的?他说,是。她立刻说那好,我同意。他不说话,复杂地看着她,她安静地望着他,两人凝视良久。黑夜缓缓闭合,无边地凝固成一体,将他们封冻成千年的化石。这是一个超乎时间以外的时空,无数千古一刻的爱情在这个黑夜同时发生,一片宁静。

  终于,他说,那怎么约定呢?咱们拉钩吧。他伸出手,她犹豫了一下,伸手和他拉在了一起,久久不分开。没有海誓山盟,却已是永恒。他看着她,说我绝不再主动要你了,但你也答应了我。她说对。他看着她,她看着他,像看着一面镜子,两个人都觉得多了点什么。这时候,他们都没意识到这个约定中有一个严重的破绽,这个错误便成了最终的伤痛。

  矛盾终于得以暂时解决。他和她又相依在午夜里静静长谈。这一次,他们感到互相已交融更深,也更平静。她问,你以前不是说过顺其自然吗?他想了想,说没法自然,她便忍不住笑,他想了想,忽地也笑了。他叹息着把头埋在她温软的怀里,闭上眼睛,轻轻拥着她,他感到世界在他怀里,这个地方,就是非曲直个地方,这就是他找了一生的地方,她的怀抱。在她的怀中,他终于找到了归宿,从此他将不必再努力坚强,他可以在她的怀里任意袒露他的脆弱。她和他在一起。他的心中一派宁静,涟漪如海,他温暖洋溢的海水溶解了她,她感到被他慢慢淹没。他微笑着,喃喃自语说唉我真幸福,我现在太幸福了,真好。她安详地抚着他浓密的黑发,一句话也不说。静了一会儿,他忽然又说,我要娶你。她一顿,平静地问你还对谁说过?他说没有,从来没有。她想着心事不语。

  过了一会儿,她问,那你喜欢我什么?他仍然闭着眼睛,断断续续地说,本来第一次见你时,觉得很失望,但是后来慢慢地就变了。那天在直播间,你睡着了,我掀开帘看见,觉得你特可爱,就想要是你这样睡在我身边多好,她听了便笑着拍他的脑袋,说好,现在你可算得逞了,他说所以我那天晚上就叫你来了,不过,没想到你会不同意,她说那是活该你倒霉,遇上我了,他笑说是,遇上个老处女,她叫了一声,笑着要打他,他闭着眼睛抓住她的手,贴在脸上说现在这样感觉真好,她安静下来,忍不住又笑,他又说其实我喜欢你是你自己这么小,还能用心去理解一个大你很多的男人。她听了,心中有了一丝温柔的触动,她爱他,是因为她懂他,懂他心灵深处的软弱和孤独,懂他所有的好与不好,还有什么比懂得更重要呢?她叹息着,轻抚着伏在她怀中的他的头发。他乖乖地伏在她怀里,像一个孩子。他从没有过地安宁,感到一种从未有过的温暖的依靠感,像岸,他感到心中有种无法形容的温情在缓缓地溢散,旋转着把他托向高处。

  他沉浸在这种美妙的眩晕里,继续说,我吻你第一次动情是有一次,因为你的嘴不再紧闭了。她体会着他的情绪,这种体验让她奇妙地心动,而他所说的那个吻,她却一点也想不起来,她想起另一个吻,其中的一个,这种回忆让她心动。她说我记得我第一次顺从你是有天晚上,你给我唱歌,然后我握住你的嘴,让你别唱了,然后你吻了我。他却也想不起来了,她笑说你怎么,忘了?他笑说都是你太顽强了,弄得我也搞不清你到底什么时候愿意什么时候不愿意。她说我说过,我更喜欢像现在这样,有些东西我还没法承受,他说那我怎么办?她说等我啊,他动手说可三年也太难熬了,她推开他背过身去,笑说去你的,那你去找别人,他说我不,因为我爱你,这句话脱口而出,她噗地就乐了,他自己也笑起来,说肉麻是吧,看来这话是不能说,一会儿,他忽然说,程苑?她嗯了一声,却听他在她身后说,坏了,我又想要你了,他呆了一下,说你不是说好了吗,他哎了一声说是,但是这不是我……她说不行,你自己答应了的,他说是,我没有想,但是,唉,他长长地叹了口气,说说了你也不懂,她嗤地笑了,说你不去想不就完了吗,他说这不是我想不想的事情,不信你摸摸我就知道了,她说去你的,他吸口气说那怎么办?你总得让我发泄出来吧,她笑说那我不管,他说你不知道我有多难受,她说那你自己闭上眼睛睡觉吧,睡着了就忘了,他说你就这样折磨我?她笑说我可没折磨你,是你自己。他说那除非我不见你,她说那随你便,他说其实本来今晚上我就该去电台值班的,咳,他妈的太想你了。她忍俊不禁,回身说你说什么?他一想,也笑了,她说你注意啊,别忘了咱们的约定,他看着她,呆了一会儿说你放心吧,我不会碰你的。她听他这么说,又忽然心中不忍似的,心抑制住自己说这还差不多,一会儿,只听他叹口气,说好了,你转过身来吧,不会有事了,他忍不住噗地乐了,吃吃笑个不住,他的目光不小心碰到她,见她笑得那么开心,就不情不自禁地吻了下去。他小心地拨开她的双唇,像怕伤了她似的轻轻吻住,她闭上眼,第一次勇敢地有了回吻,她试着去吻他,却立刻被他深深吸引。夏夜深沉。就在夜充满柔情的怀抱里,他们相吻。

  他叹息着把她拥在怀里,又喃喃地说了很多她听不懂的话,时间渐渐消失,成为空白。她一言不发地聆听着,知道今夜是他最真实的袒露,这时候,她是在听着他的心。她的心浸过一片宁静。但就在他向她坦露最深处最真实的自己时,她仍然敏感地感到他在某个关键的地方做了保留,而且是在与她息息相关的东西。他向她隐瞒了什么,她知道那是他最后的秘密。当她问他的时候他说,因为我有一种预感,如果我把所有的真话都告诉你,你会置我于死地的。她听不明白,却也不再追问。

  就这样,他们毫无意境,只以黑夜为背景,在一间老式房屋里,便上演了全部的故事。

  她喜欢这样和他拥有一室黑夜,几乎他们所有的故事都发生在夜晚,只有在夜里,他们的灵魂才会最真,最深,赤裸地面对。她爱上了这些纯洁的夜晚。静静地依在他怀里,她倾听着他的言语,与夜的呼吸,在心里反复告诉自己不要忘记永远也不要忘记,她仿佛听见了夜色流淌的声音,渗透在他的声音里,沉蓄了千年的心事悄然隐现,生命于此划开了一条清晰的痕,她知道自己将一生铭记。

  他解开她的外衣,把她紧紧地贴在胸口。

  把心贴在一起。他说,我们要把心合在一起。

  她一动不动,感到紧拥中胸口一阵轻微的疼痛。他的肌肉柔软而坚韧,她忍受着,默默感受他温暖的皮肤下均匀的心跳,渐渐地她感到他的心跳传到了她的胸中,她在感到他心跳的同时也感受到了自己纤弱的心跳,渐渐地两种跳动汇合成了一种,在黑夜里强有力地占领了全部的空间,席卷了他们的呼吸。窗外,黑色渐渐淡了,天色渐蓝,已近凌晨。


  爱淹没了往事。多年以后,她回想起这个记忆中最深的夜晚,心与灵的完全紧扣相通,灵魂于瞬间合二为一,生命的血脉交织汇流,记忆扑朔迷离,只有颤栗的感觉亘古不变。曾经有一刻,他和她,他们生命的心相遇了,相通了,这就是全部,无论后来发生什么,这就够了。即使他们再也不能相遇相通,但那种永恒的状态将弥漫在记忆中的生命空间,直到有一天,他们都已老去。

  她看见了那些路,细腻地铺满了心事。她在夜色弥漫中走着,青春的路就这么快没了。

  她站在路的尽头不堪回首。她乏力地躺在时间里,呼吸变得透明,一丝丝地悬浮,伤痛像一种雨,点点滴滴地熄灭着心中残留的爱火。她在歌声漂浮的空气中注视着如丝的光线,眼瞳渐渐放射出一种酸胀,房间被错乱成那年那月的那个空间.  

  清晨,他比她先醒。她是被他弄醒的,她醒来的时候口中含的是他的吻。她睁开眼,迷蒙中看见他正专心地吮着她熟睡的唇,他半睁着眼,注视着她的苏醒,她重新合上双眼,他的吻柔软湿润,她静静地回吻。

  阳光在窗外明媚着,小屋的墙已换作了白色。她吻着他的脸颊,说你怎么这么早就醒了?他闭着眼含糊地说我想抱着你睡,说着他伸手拉她入怀,她看看表说奇怪,怎么十点了,我今天怎么睡这么久?他说就是,还打呼,她笑说去你的,我从来不打呼,他闭着眼笑说别起来,再陪我睡一会儿,说着就把她搂在怀里,又沉沉地睡了。她却再也睡不着,只好躺在他怀里睁大了眼。天花板映射着阳光的阴影,晚夏季节,她看见阳光金黄如染,在房间里尽情喷洒,心的藤蔓便随之爬上了晴朗的天空,天空象蓝眼睛,安静地注视着她。她的心境空前地澄静空灵,仿佛整个世界都是他们的花园,鲜花盛开,心中也是一座美丽的花园,繁盛地开满了香艳的花朵,缤纷流彩,绚烂如织。

  一切是多么地美好啊。她想。幸福与感伤交织笼罩着她,令她几乎迷醉得快要死去。生命有太多的感动,心灵就在一次又一次的颤抖中感受着它的每一个细节每一个细致入微的角落。青春是如此地美丽啊,她在心里对自己说,真美,无论曾经,无论现在,抑或未来,年轻是多么地好啊。所有年轻的故事,所有生命的瞬间,所有曾经辉煌的梦幻,都是她身心中最宝贵不可分割的部分,深深融汇在青春的血液里,永不老去。永远热烈而芬芳。生命原本就徘徊在痛与快乐,甜蜜与忧伤,幸与不幸相交织的密网里,人一生中可以有无数种体验,也会有无数次机遇,无数种选择,形成无数个故事。同一时空里有着无数种不同的可能,每一次不同的选择就会有每个人不同的故事,这是一个多么诱人的规则。所以只要拥有生命,就可以尽情去感受那被生命紧紧拥抱的深痛与狂喜,享受生命燃烧的灿烂与成烟灰散尽的平凡,拥有生命就拥有着幸福,就可以感动,就可以拥有这许多的心情,这许多缠绵如醉的情怀,这许多永恒的刹那,并拥有这许多被世界紧紧包围被自己深深触动的脆弱。只要拥有着心,就可以有爱,有爱心,有爱情,有博爱,就可以去爱,就可以被爱,纵然我们一无所有,但至少我们还有爱,还有心中的梦想,无论结局,无论开始,流泪受伤也罢,快乐永远也她,只要能有着这样真正相爱相拥的时刻,只要灵魂曾经真正地得以契合,一生又复何求?她看着身边熟睡着的爱人,感应着这源自心智深处的真知,忽然间想要流泪。欣慰而快意地肆意流泪。她知道这并不只是为他,为自己,为爱,还为着更多她所无法明晰的东西。

  虽然她还只是浅浅地滑过,触到了它的表层,但她知道那就是她所向往的终极。  

  程苑忽然接到了表姐何艺的电话。

  一听电话里传来"深圳长途"几个字,程苑惊喜得一声尖叫,三百六十度大转身,把传达室的大爷吓得一愣一愣的。

  "你怎么来电话了?"程苑迫不及待地问。

  电话那头,传来何艺清朗的笑声与南方海岸湿热的气息:"这个电话可难打啦,平时老占线,昨天我和你妈妈通了话,她说你放假没回家,还在学校,这才打来。怎么了你?又不缺钱用,好好的打什么工?"她的声音听上去成熟多了,没了学生腔,一口又快又熟的港味普通话。

  程苑笑道:"想试试自立嘛,早一点接触社会,锻炼锻炼。你不也一样吗,好好的辞了职跑出来,近来如何?"

  "一切良好。"何艺说,语气中颇有些自豪,"你这样早点磨练一下也好,不过你这也是走走样子,根本看不到社会深层的东西。"

  程苑笑了:"一语中的。不过我可以慢慢来嘛,对了,你的时装公司怎么样了?开张没有?听妈说你都准备得差不多啦。"

  何艺叹气:"可能要拖到年底了,有道手续卡住了,一直没批下来。你那儿一切还好吧?用不用我赞助?"

  "不用不用,我说过要自立了。"程苑说,"暑假这两个月,家里给的钱我分文没动,怎么样?"

  何艺笑了:"不错不错,你除了做家教还做什么?"

  有时给晚报写点稿子,赚稿费。"

  "这么忙?"何艺很赞赏的口吻。

  "也不是为这些忙……"程苑忽然心念一动,"长话费很贵吧?"

  "没关系,说吧,这点钱我还付得起。"何艺笑了,"说说看,又出什么问题了?"    

  程苑犹豫了一下,说:"姐,我恋爱了。"

  何艺一听,哈哈大笑。程苑不禁也笑起来。

  "说吧,是谁?你同学?"何艺笑嘻嘻地。

  "不是。"程苑说,"他已经毕业一两年了,是电台的主持人。"

  "哦?"何艺有些意外,"那他比你大很多吧?"

  "可我喜欢。我喜欢成熟点的,而且他和我身边的男生不一样,怎么说呢,他是个可以让任何女孩都感到自卑的男人。"

  "哦,"何艺乐了,"那你自卑吗?"

  程苑叹了口气:"开始是有点,后来就变了。崇拜他的听众可多了,可我从来不,我不知道他为什么喜欢我,可我们在一起感觉很好。姐,我有种很奇怪感觉,说不清楚,我只是觉得,好像,这次和以前都不一样了,我好像真的有点……"

  "--你别是爱上他了吧?"

  程苑想了想:"也许是吧--反正,我好象有点舍不得离开他了。"

  何艺静了静:"那他呢?"

  "他?"程苑一笑,"昨天,他要我答应他,我有点动摇了。"

  "你们认识有多久了?"

  "三个星期……我知道你会说我傻,可我已经有点不由自主了,我知道他的过去,甚至知道他现在也还有一个女友……"

  "什么?你是说他同时……""可我也没要求他,"程苑忙说,"我相信他。其实我给他自由,自己也就自由了--而且我想,如果他是真心的,不用我说他自己会解决的,这也是一种考验。"

  何艺叹口气:"看来你是真爱上他了,我多说也没用。不过你还是不要太爱幻想,一定要好好保护自己,别伤了心。要知道,受伤的最后总是女人。"

  程苑莫名心中一寒:"我……可他不会伤害我的。"

  "伤害你的往往是自己,小心被自己烫伤了。"

  "姐……"程苑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说,"我不会离开他了。" "他真那么好?"何艺觉得奇怪,"你以前可不是这样啊,程苑,你还太小,这些事一定要多小心,别糊里糊涂伤了自己。"

  "姐姐。"程苑满面含笑,"他已经到我心里去了。我有种感觉,我一辈子也忘不了他啦。"

  电话那头,何艺黯然不语。

  "姐?"程苑改变话题,"你呢?哦,他呢?"

  "谁?"她的语调低了下去。

  "峰哥啊,他怎么样了?"程苑笑嘻嘻地问,"是不是又在给你擦地板?"

  "没有。我和他分手了。"

  "……"

  "已经一个月了,一直没有告诉你。"

  "姐姐……"

  "--以后再慢慢告诉你。今天先到这儿吧,问舅父、舅妈好。"

  "……"

  祝你开心。记着我的话,爱一个人是很痛苦的,千万好好保护自己,再见。"

  挂上电话,程苑看着门外的天空渐渐黯淡,暮色顺着道路在远方缓缓流淌,一如遥远的南方。   

  程苑给林歌打电话,他不在电台,她便呼他,等了一会儿,他回电话了,说刚吃完饭,正要回去写稿。她问要不要我帮忙?他说不用了,养成习惯不好,她说你昨天怎么没来电话?

  他说我想冷一冷,她便说我也要写点东西了,他说好,你也冷静一下吧,她说我挺冷静啊,他说那就好,又说你还有什么事儿吗,这是公用电话,有人在旁边等,她说那你挂吧,他说我呆会儿给你打,她说算了,你安心工作吧,他说那我明天做完节目给你打,她说不行,值班的是那位大爷,后天再说吧,他说那好,再见。

  程苑回到宿舍,面对着一桌不成文的草稿发呆。傍晚的阳光在屋子里浓缩成明黄的一团,程苑看着一阵痴迷。她发现她已来不及阻挡一切的继续,故事发展的局面已不在她的把握之中,面对未来她再次感到无可明了的恐惧。不仅仅是故事的本质变了,更危险的是,她发现自己也第一次发生了改变。在某种预感的笼罩中,她竭力想摆脱这个命运潜心策划的美丽的陷井,却已无力抗拒。这时她终于听到了内心的那个声音:不要,不要,千万不要,不要被爱迷?螅悴荒茉傧莸酶盍耍阋渚玻渚玻? 一大片黑色向她扑过来,她拒绝地闭上眼睛,却始终驱不散他的影。黑暗中那个影子成了无数个他,从各个角度在她的世界呈现,她包卷其中。深渊。最无力的挣扎。与窒息。

  不,不!我要,我要继续。她一遍遍地重复着,不断坚定着自己。尽管上苍在赋予她爱的权力的同时也赋予了她死亡,她仍然孤注一掷地投入了这场无法预测的魔鬼游戏,以她的心灵,她全部的情感,与生命为赌注。

  渴望一种声音。她突然渴望听到一种声音。只是那一个声音。她知道那是什么。她知道谁会告诉她。她等待着岁月向她宣判的谜底。

(第十二章完)

(未完待续)

   

作者:钟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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