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章

  程苑上车前给林歌打了一个电话,想告诉他一声,他母亲接了,说他还在睡觉,程苑便说那不用叫他了,我晚上再给他电话。

  程苑坐进何文涛的丰田。太阳光被隔在窗外,夏日炎热的气息在车外奔流。

  何文涛边启动边问:"这么快就完了?"

  "他不在。"程苑说。  

  银灰色轿车驶出闹市,在开阔无人的郊外超速行驶。程苑一言不发,心情很好地看着车窗外湛蓝的天空和树林。对这一天她将要做的事,她已经了然于胸,她只是从容地等着时间的到来。

  这一天他们玩得非常开心,何文涛开车兜风,从东郊到西郊,一路上青山碧野,晚夏风光明艳动人。程苑陪何文涛玩够了射击又去骑马,在傣家美食村吃过午饭,下午便去山上的未名寺烧香。

  进了寺里,何文涛要求签,程苑便只是嚷热,何文涛只好作罢,随她出来在寺外乘凉。

  山中风景如古,千年柏杨,古潭清幽,鸟鸣山深,四野无人,山静人闲,倒是全逍遥所在。

  寺里的和尚给他们泡了一壶茶,程苑尝了一口,顿觉神清目爽,问是什么水泡的,和尚说是采自寺外山泉的"矿泉水",程苑一笑,心想如今真是包装时代,连水也不例外。

  几杯茶喝下去,何文涛闷了半天,终于说出来一句:"今天天气挺不错啊。"

  程苑一笑,没说话,一听就知道他没有经验,不会追女孩子,比起林歌来,他在这方面简直一窍不通。还是个单纯的大男孩。

  何文涛想了半天,又说:"刚才,上山的时候还有人问我,问你是不是我的女朋友。"

  程苑淡淡一笑:"是吗,我怎么没听见?"

  何文涛忙说:"哦,你走在前面……"就又说不下去,也不知如何是好。程苑也不再问,只是喝茶。

  好一会儿,何文涛终于鼓起勇气问:"程苑,你是不是,不喜欢我?"

  程苑只装糊涂,笑说:"没有啊,你是个挺好的朋友。"

  何文涛听了,低头沉吟了一会儿,终于抬起头说:"那,如果,如果你实在不能做我女朋友……那,你可不可以,做我的妹妹?"

  程苑大功告成,立即伸出手:"好,一言为定。"何文涛看着她的手,迟疑半晌,还是不得不伸出了手。程苑和他两手相握,就又端了茶,笑说:"那我就叫你涛哥了,以后你也不用叫我程苑,叫妹妹就可以了。"何文涛伤感地看着她,说:"说真的,我实在没想到今天会是这样,其实……我真是又高兴,又伤心。"程苑忙说:"其实做妹妹更好啊,至少你以后永远都是我的大哥,什么时候都不会改变,对不对?"

  何文涛喝下最后一杯茶,苦笑着说:"当然对。"

  傍晚,程苑随他到了他的公司。那是何文涛在一家商用写字楼租的办公室,又在客房部包了间长住房,程苑心想他这样上班倒挺方便。

  程苑第一次看到何文涛工作生活的环境,不禁惊奇他年纪不大成就倒不小,像他这样年轻的主管倒的确是不多,可惜,他在感情上他简直是一窍不通,起码也不问问自己喜欢的女孩有没有男朋友。他不问,程苑自己当然也不好说,怕伤了他。反正她也已经把两个人的关系确定下来,也就放了心。程苑一口一个"涛哥"地叫,叫了几次他也就适应了。

  晚饭就在饭店的中餐厅。毫华的餐厅宽阔幽静,水晶吊灯散发着柔和的光芒,蓝色玻璃墙外暮色如水。程苑点着菜,忽然不由自主地想他来了,便起身说我去打个电话,把菜单留给何文涛去动脑筋。

  电话通了。林歌刚吃完晚饭,在看电视,问她在哪儿,她说我在吃饭,他问又和谁?程苑觉得已经没有隐瞒的必要了,便说还是昨天那个,林歌问男的女的?她笑说男的,他便哦的一声,也不言语,程苑笑说他在追我,不过你放心,今天我已经把这件事解决了,她看了一眼在埋头点菜的何文涛,说我已经和他说清楚了,说好做兄妹了。他吸口气说你哪儿来那么多哥哥?程苑笑说你要我怎么样?人家答应只做哥哥已经够不容易了,林歌哼了一声,程苑听他不高兴,便把她和"涛哥"的来往始末向他汇报了一番,林歌这才放松下来,笑说怎么跟小说似的,程苑笑说他哪儿有你象,他说你怎么老能碰上这种事儿啊,你究竟有几个好哥哥?她笑说那你呢?你究竟有几个好妹妹?两人笑了一会儿,林歌便问你今晚来我那儿吗?她说嗯?他说来看电视吧,我主持的那台晚会录象今晚上播。她问几点?他说九点种左右,她见何文涛等在那里,犹豫着说可能来不及,他说你要不去我也就不去了,她说那等会儿吃完饭我再给你电话吧,他说好,正要挂,她忽然问,想我吗?他不答,笑说我今天老跟人发脾气。她笑了,这才道别收线。

  程苑回去坐下,何文涛看了她一眼,说这么久?程苑说是今早上没找着的那位,所以多说了几句。她见菜已经上来了,却都还原封未动,不禁心动,笑说你怎么不吃啊,菜都凉了。

  

  程苑匆匆吃了饭便告辞要走。何文涛看看表说:"刚七点多,着什么急,九点钟我送你回学校。"

  "不行,"程苑说,"我--我有点事。"

  "晚上还有事?"何文涛脸色暗下来。

  程苑怕他误会,忙说:"我和一个同学约好九点钟见。"见他还不高兴,又说:"那我八点走好了,不过你得保证九点把我送到。"

  何文涛一口答应:"没问题。"

  回到何文涛的公司,这一个多小时因分分秒秒的思念变得漫长而黑暗,程苑简直度时如年。程苑又不忍心伤害到他,只好心不在焉地应付着何文涛的说笑,自己听着音乐发呆。

  她是那么地想念那个人。如同此刻,在这个他们所共有的城市里,在城市另一处的林歌也怀着同样的思念等待着她的到来。这思念穿越了时空,纠结在茫茫的夜色里,两颗心在同一个世界里感知着彼此的情感,在那里它们相通,相融,什么也不能分割他们的思念。

  等到七点五十,程苑忍不住说我得给那位朋友打个电话说一下,何文涛便把手提递给她。程苑拨了号,听他在那头拿起电话说喂?她说我九点到,他说那我这就去等你了啊,很平常的一句话,莫明地让她心神一暖,她一时无法多说,只匆匆说好,再见。

  何文涛看看表,叹息说你真够忙的,程苑笑而不言。何文涛忽然说,我给你听一首歌吧,说着就去找唱片。程苑哑然失笑,心想他也要用这种办法,和他一样躲在情歌里表白。在这个情感文化匮乏或者伪情感泛滥的年代,人们的感情找不到诉说的空间,只剩下流行歌曲在谈情说爱,何文涛放的是"偏偏喜欢你",程苑只装没听见,低头翻着桌上的文件。何文涛说你怎么不听?程苑笑说哦,挺好听的,又说我一句也听不懂啊,他唱的粤语,何文涛拿她没办法,就只是叹气。程苑心中不忍,却又无可奈何。她不想伤害他,长痛不如短痛,所以她只能这样,她必须让他把幻想都断干净,如果她现在还对他好,只会害了他,她不是那种喜欢身边被许多男孩包围的虚荣的女孩,她不想伤害任何爱她的人。

  和她爱的人。  

  晚会已经开始了。林歌独自看着电视里混乱的画面,心越来越乱。

  他不禁又看看表,九点十分了,她还没有来。门一直虚掩着,却没有人推开。他不安地站起来,点上一支烟,看着窗外路灯下安静的小巷。他还从没这样强烈地想念过一个女人,他不知道这是否意味着什么他所不愿承认的东西。对于这个发生得太偶然的一切,他已经不止一次地认真考虑过,但最终的答案总是一个:天意。从开始到今天,一切除了天意注定别无解释。他已经意识到她对他的重要,他越来越相信,她就是他在等的那个女孩,她就是一切。是上天把她带到了他的身边,如果不是他的节目,让她找到他,如果不她打来热线,让他找到她,他们在茫茫世间又怎么会相逢。那个冥冥中的夜晚是他一生的转折。和她在一起,一切都是那么和谐,仿佛一切都是自然。他毫不知觉地就爱上了她,这个比他小七八岁的女孩,仿佛她于他有着一种超乎自然的魔力,他无法抗拒。没有任何原因地,他深陷其中,他爱她,并且这份情感已随着时间越积越深,越来越深。她已经成为他心中的惟一,只有和她在一起,他才感到完全的安宁,和完整,那种来自于她内心的空前宁静深深地吸引着他,从来没有任何女人给过他这样的感觉,这种心灵的魅力让他情不自禁的迷恋着,为什么会这样。他不能解释。

  此刻,他只知道自己迫切地想立刻见到她。他是如此地渴望她的出现,渴望和她在一起,哪怕什么也不做,只是在一起,只要有她在他的身边。她是他的。他一定要得到。这种念头越来越强烈地占据了他。他发现自己在越来越深地陷入她的情网,而这却使他感到更加孤独。  

  林歌开大了电视音量。晚会上他的形象一直是笑口常开,调动着观众的情绪,他有些厌倦地转移视线,看了看窗外。这时候他满脑子只有一个念头,他的心被一种奇异的力量揪得发紧,他知道那就是思念。

  已经九点半了。他忽然想,她会不会不来了?她很可能一时脱不开身来不了了,这个想法一出现他就感到莫名的恐惧。那将意味着他将独自度过这个漫长的夜晚。一个人,在这间寂寞的屋子里。他的心一阵抽疼。不,她会来的,她不会失约,他知道。她一定会来的,她还会象往常一样和他顽皮地笑,冲他撒娇,在屋子里大声地笑,她还会眨着美丽的眼睛诡秘地微笑,算计着怎么不让他动坏念头,她会不时冒出无数新奇古怪的主意然后逼他赞同,她会时而任性时而乖巧时而冷静时而热烈地令他心神摇弋,她会在他紧密的怀抱里还挣扎着拒绝他的温存,然后她还会乖乖地被他搂在怀里,和他一起进入梦乡。

  林歌愤怒地关闭了所有的声音。十点二十一分,他走出房间,门在他的身后砰然闭合。

  林歌走向夜色深晦的屋外。他只有一个念头,他要去找她,他一定要找到她,无论她在哪里,无论她在何方。


  程苑一眼看到迎面走来的林歌,两个人同时在原地站住了。呆了几秒,程苑气喘吁吁一头倒进他怀里:"塞车了,我走着过来的。"林歌一句话也不说,抱住她就往回走。  

  回到小屋,林歌坐到软椅中,打开电视。晚会已经进行到尾声,电视里满是喧哗而杂乱的音乐和掌声。程苑看都不看,开了电扇就坐在沙发上对着猛吹,她紧紧握着他的手,一刻也不肯松开。等她歇了口气,林歌拍拍她的手,说快去洗洗脸,她便站起来去拿脸盆,盆里有水,他说盆里的水不干净,她便倒掉,换了水洗脸,她的发丝和眼神都蒙上了些许夜里的风尘,他默默地坐在一旁,微笑着看着她的一举一动,心里充溢着难言的幸福。他看着她忙忙地打水洗脸,像只回到家中的小鸟快乐地心碌着,在屋子里走来走去,她背对着他,还是感到了他发呆的注视。她抹了一脸香皂,边洗边问,你刚才干什么了?他想了想,说我以为你不来了,又说,节目已经播完了,你看不了啦。她抹了一脸的泡沫,回头笑说你没录下来?他含笑不语,见她回头,又立即把视线转向电视,说已经结束了,你看,都播片尾了。电视里充满了杂乱的掌声和喧哗的音乐,她捧水洗着,问你到底录了没有?他只是笑而不言。她用他的毛巾拭着水,说哦,没录啊,那就算了呗。正要转身,忽然听见电视里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她回头一看,只见那个人正在荧屏里装腔作势,她又回头看看坐在椅子里的他,不禁大笑。他故作惊讶地说咦,奇怪,电视台怎么重播了。他可爱得象个孩子,她扔下毛巾向他扑过去,嚷嚷道你又骗我!你就会骗我!他搂住她,看了她一眼,眼神里有种说不出的痴态,他忽地又放开她,盯着电视说你快看那儿,她含笑坐下来,拉着他的手暖暖地贴在脸上,靠在他肩头和他一起目不转睛地看着。五彩缤纷的荧屏里正放着主持人的镜头,她看他一眼,笑说你怎么那个样儿,怪傻的,他象没听见似的,傻笑着看着自己,也不说话,两人一时间幸福得无法言语。

  好一会儿,程苑吐口气说今晚上想坏我了,十字路口出了交通事故,撞车了,两条街全堵了,我差点急疯了,林歌说哦,两个人还是盯着电视。等了等,程苑问,你不是说有很多话要跟我说吗?林歌说忘了,她笑起来,说不行,你说,我要听,你快说,他只看着电视傻笑,凭她怎么问也不说话。她缠着他不放,他拗不过,说我真的忘啦,她没办法,便说你怎么这么烦人,说话不算话,又问那你看了那篇散文后什么感觉?他想了想说:感动。她叫起来,她说就这么简单?他说我当时就想给你打电话,跟你说那些话,但是现在忘了。她知道她是听不成了,不禁无限遗憾,一时间懊恼死了那个该死的电话--偏偏那时候占线,她知道,也许那此话她一生都不会听到了。

  一会儿,他忽然说咱们出去玩吧,她不愿意,说我都累死了!他说我们去唱歌,她说我不会唱,他说那你昨天唱的什么?她说没有,他说我想出去走走,她说我可走不动了,走了这么远的路,我累得动都不想动了,他看她一眼,马上又去看电视,像舍不得看她似的。他含笑说,你还是个挺爱幻想的女孩啊,她知道他是指那篇散文,眨眨眼问,怎么了?他忽然说,我想到海边去。她的眼睛一下子亮起来,问是出差?他说是我自己想去,她高兴得叫起来,说那你一定要带我去,她的面颊因心中的喜悦而变得嫣红如醉,透出一路少女罕见的美丽,他看着她发了会儿呆。她摇着他,说好不好,好不好?他说你们开学了,她说我们六号才开学,他笑,说我七号去,她气得哇哇大叫,说不行不行,你下星期就去吧,好不好?他看着她,笑笑地说好,她一下子高兴极了,依在他胸前,满心快乐。她幻想着,幻想着大海,幻想着他们一起走在海边,幻想她和大海一起投入他的怀抱,仿佛这一刻真的实现。

  几年后的一个秋天,当程苑一个人来到大海之滨,面对着没有尽头的海水她忽然间流下了不知名的泪水。我来了,她在心里一遍又一遍地说,我来了。一个人。回答她的却只是苍茫的海水。这时候她想起了那个夏天的夜晚,想起曾经有一个人对她说:"我要和你去看海。"她相信了他,虽然她一直都知道,那只是个幻想。一个永远美丽的幻想。  

  他关小电视音量,把她抱了过来,放在身上,他横抱着她,看着,只是看着,就已经是全部了。她坐在他腿上,依在他的臂弯中相对无言。他注视着她的眼睛,叹息说,我是越陷越深了,拔不出来了,他说你会不会在我心上来一刀呢。她心头一颤,看着他黑夜里发亮的眼睛,那里面仿佛有着她渴求已久的东西,而她已无暇去想。她静静地看着他,说,你还是不相信我,他说,我信,不然你这么优秀的感情我都不能接受。她听了一怔,说你说什么?他说我说,我相信。她看着他,他看着她,黑夜中,感动潮水般淹没了两颗融为一体的心。他,和她,就溶解于无形的时间与空间里,一点一滴地感受着心灵超越时空的飞翔,他们的故事就此落入时空的陷阱。   

  躺在床上,他轻轻地吻了她,她呼口气,说我头疼得要死,刚才一路都是风,他说我这儿有药,她说我不吃,一会儿就好了,他说你还是吃吧,是中药,挺好的,说着就去拿了药,剥出药丸,咬了一口便喂她,她皱着眉吃了,药很苦,但她还是咽了下去。

  电视里又在放一部冗长的连续剧,她依在他怀里,轻声说关了吧,他便关小音量。光滑的电视荧屏映着他们相依的身影。她闭上眼睛,躺在他怀里休息,头疼渐渐好了一点,他静静地和她说话,她就静静地听着。

  他说,我有三步计划,第一就象现在这样,第二就是让你不再固守着自己,我一定会在三年中得到你,然后我会更加爱你。说完他问,你的计划呢?告诉我。她微微苦笑,说我哪里有什么计划。他说你一定有,说。她说没有,真的没有,他便无言。她顿了顿,问那你的第四步呢?他说暂时还没有想。她不再说话,心想那我的计划就是你的第四步了。

  他看看表,关掉电视说十二点了。她又累又困又头疼,说那快睡吧,我早想睡了。他却不肯,要解她的衣服,说你别老是这样穿着衣服睡觉,容易感冒。她挡开他,说你别让我累了好不好?我今天实在是没有力气和你争了。他固执地说不,我要你。语气平静而坚决。她精疲力竭,连眼睛都睁不开了,闭着眼睛愁眉苦脸地说你怎么还不死心,从一开始我们就在为这个闹矛盾,怎么到今天了还是这样?他看着她,说我就是想要你,她说可我不想,他说你真的不想?她叹气说我告诉过你我的想法,那个愿望我绝不会改变的,他说我不管,我现在就要,她说你到底还要我怎么样?我已经做到最大的让步了,你怎么就不能也让一步呢,他说可我一让步就什么也没有了啊,她说怎么会,我给了你那么多难道还不够吗,他说不够,我要你的全部,她说我只是让你等我三年,而且在这三年里我也给了你完全的自由,你可以随时改变,也可以随便去要别的女孩,我绝不会管你。他沉默了一会儿,终于说,其实,我不相信你,就是因为这个。

  她顿时叹息不已。她给了他所有男人都求之不得的"自由",而他竟然会因此而不满。她叹口气,从他怀中出来,起身走到窗前,望着外面一片沉静的夜色说难道你反而希望我给你约法三章吗?你难道不想自由了?他不答,只立刻问第一?她一怔,没想到他真会认真起来,她坐到转椅里,说那好,我不管你以前怎么样,但是以后,我要你和你的一切女友断绝,不许再有任何瓜葛。他马上又说,第二。她想也没想,就不由自主地顺着他说了下去,她说你不许骗我,得对我说实话,以前和以后都是如此。他说三呢?她一下子僵住。突然意识到自己正在回答一个从不曾考虑的重大问题,她想了半天也想不出什么第三来,只好迟疑着说,你以后不许再和别人……他立即说这你已经说过了,她反应过来,忽然间一阵惊醒,她分明感到一种庄严的时刻正呼啸而来,叩击着她生命中最深处的一扇门。她竟然走到了这里,她忽然有些后悔,怎么会糊里糊涂地就陷到这里来了呢,她还那么地小。她突然感到空前的惶恐,和不知所措,她不知道自己在干什么,更不知道这个局面该如何了结,此刻,她只有一个愿望:逃。面对这一切,她害怕了,她想要逃避,她只能逃避,这种时候除了逃走她别无选择。她已经无法再言语,呆呆地坐进浓郁的黑夜,夜色隐藏着她的惊慌,她的心中一片空茫。等了一会儿,他问,想好了吗?她叹了口气,只好说,本来我是想再等三年,三年的时间可以让我们双方都充分地考虑好,那时候再做决定,也许更好……可你总是这样急地逼我。他轻轻地说,三年,我曾经相信过一个三年,但现在我已经不再相信时间了。她听了,无言。

  静了一会儿,他又说,如果我答应了你的三条,你又能给我什么呢?她说,你要什么?他说,你的一切。她静了静,回味着这句话的分量和他等待已久的勇气,一时不知该怎样回答。她说比如说?他静静地说,一切就已经包括一切了。

  他安静地看着她,等待着她的回答。而她却不再说话,心中犹豫不已,毕竟她还只有十八岁,对于这样一个一生的决定,她还丝毫没有面对的勇气。虽然并不是第一次碰到这种时候,可她的确还从来不曾真正地想过,她只觉得自己还小,负担不起,她不能承诺,也不想太早地承诺,更不敢接受。故事的规则就是可以相爱但绝不能改变一开始就知道的结局。他愿意舍弃一切得到她,而她还不想失去自由,她还想继续年轻的梦。以前她唯一的办法就是逃走,立即逃走,曾经就有人就是为此失去了她。这种时候她宁可放弃也不愿去面对。不要说地久天长,不要说今生不渝,都太沉重了,她还负担不起。每当这时,她就感到深深的无奈,倘若事实就是承诺,又有什么真的可以承诺呢?既然她无法承诺,她就不愿有人为她陷得太深,她不想对谁造成伤害,她不想伤害任何人,更何况是真有她的人,所以她一旦发现对方动了真情,开始想改变游戏的初衷,她就会立即戛然而止,找一个理由让对方结束。而对另一种男孩,她反而可以坦然面对,那就是爱情高手。

  但他呢。她感到,他已经不一样了。

  她久久地沉默着,仿佛遗忘了他的问题。这种时候她只能选择沉默,她别无选择,她知道自己在逃避的是什么。两个人就在一片静穆的黑暗中默默相对,他等待着,而她不说话。

  静静地,他等了很久。她一动不动。他深深叹了口气,下床向她走来,她坐在软椅中像是睡着了。他默默地看着她,她双目闭合,恬静的脸庞在夜色微薄的光线下光洁平滑。他轻轻地唤醒她,说上床去睡吧,她哼哼了一声,没动,他俯身抱起她柔若无骨的身体,把她抱到床上躺下,一言不发。她似乎也实在是太倦了,躺下便睡着了。他看着她沉睡的样子,一片朦胧中她的轮廓宁静而优美。他静了几秒,出去用凉水冲了冲头,回屋用毛巾擦干,这才上床在她身边躺下。

  这是惟一的一次。是他的第一次,也是于她的最后一次。以后他再也没有再提出过。有时候,沉默是一种更深的伤害。爱情最深处的风景,他和她都触及了,却终于就这样从此擦肩而过。只差一步,她不知道这就意味着永远的错过。  

  她被他惊醒,迷迷糊糊地翻了个身,说快睡吧。他没有哼声,默默地只是叹息。她察觉到了,顿时清醒过来,睁开眼问你怎么了?他一句话不说,在黑暗中出了会儿神,自己背过身去了。她心里立刻一阵绞痛,又听他一声长叹,不禁又是无奈又是伤心,自己也转过身去,顿时流下泪来。她在黑夜里悄然无声地独自流泪,感到心裂了一条缝,泪水凉凉地滑落在枕上。好一会儿,他转过身来,见她一动不动,轻声问:

  "你伤心了?"

  她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只默默地藏在黑暗里落泪。他轻轻扳过她的身体,一言不发把她抱进怀里。她绝望而悲伤地闭上了眼睛。黑暗中他贴住她的脸,感到她的脸上流淌着冰凉的液体。他长长地叹了口气,将她紧紧拥抱。她的泪流进了他的眼睛,她呼吸着他的叹息。他和她的心同时感应着冥冥中最深切彻骨的疼痛与绝望,在深黑的夜里无声地颤栗。

  良久,静静地他说,我是怕自己傻。她说,有人陪着你傻,你还怕什么?一开口,她才发现自己的嗓子已经全哑了,说出来的话象沙,又咸又涩。他又不说话,只是叹气,她实在忍受不下去,离开他流泪说你这是何苦?弄得两个人都这么苦这么累?!他忽然说好是我不对是我一开始就没安好心是我一直就想骗你……她气得哭起来,说你这话什么意思?!他不说话,她泪流满面,林歌在被爱的怀疑深深地折磨,他很清楚这个夜晚对他意味着什么。这是他第一次向女孩索求承诺,而她选择了缄默。但更令他痛心的是他自己,因为他知道,他已经别无选择。他陷入一种痛,那就是无望。终于,他说出了最后一句:反正,由你来决定吧。

  她沙哑着声音,哭说你说什么?他翻身说,睡吧。

  一切都到了绝境,程苑只觉得自己整个人都快要碎裂开了,她已经被这个人折磨得快要死了,而他竟然无动于衷。他浓郁的沉默压得她透不过气来,她无法忍受地坐起来,稳定了一下情绪,终于说你把灯打开,我要和你说话。他说不用开灯了,你先喝点水。她拿起桌上的水杯喝了一口,嗓子好受了一些。她平静地问,你为什么这样?他还背对着她,一动不动地说,刚才我无意中碰了你一下,可你误会了我,你流露出来的那种拒绝的眼神……让我觉得受了侮辱,而且很寒心。她说可你到底还想让我怎么样?我的心都快为你哭碎了。他幽幽地说,有个人早就哭过了。她顿时怔住,说不出话,呆呆地看着他,他缓缓地说,我昨天看了一篇写得很好的文章,感动哭了。她完全呆住,在黑夜里几乎不敢相信自己听到的话。

  难道竟然会是因为那一段文字?那段她听着他的节目时无意中写出的文字?他竟然阴差阳错地看到了它,而且被她文字间无意流露的真情所深深打动?这一切她简直无法相信。她无论如何了也想不到那小小的一段文字竟具有如此巨大的力量,让一个人为之感动,甚至为之决定自己的一生。一时间她无限感慨,其实她心中对他的热爱,又何止言语所能表述!那篇短文所表达的不过是零星片语,他居然如此感动,如果他能够真正明了她心中所有的爱,那又该是怎样无上的幸福与快乐? 在这个铭心刻骨的夜晚,程宛第一次隐隐感知到人们所面临的最深的悲哀。那就是人与人永远无法以任何形式达到真正的沟通。爱情于此也只是一个幻想,他们只能比周围的人沟通得多一些,却同样无法真正沟通,真正地合为一体。情到深处人孤独,爱情不仅无法解救灵魂的孤独,反而更令人孤独无助。爱情与孤独并存,人永远活在孤独的个体,无论聚散。但是,十八岁的程苑还是相信着爱情,对未来她仍然充满了美好的憧憬。她相信爱的力量至高无上,她相信她会在爱情美丽的火焰中获得永恒。

(第十一章完)

(未完待续)

作者:钟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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