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程苑在失眠的夜晚反复给林歌打电话,想告诉他她想了一夜的话。她知道他就在直播室值夜班,可是她怎么打也没人接,程苑没办法,只好想着第二天早点起来再去电话。
程苑安静地从梦中醒来,一看表才发现已经是早上十点了,她"呀"地一声就叫了出来。林歌已经下班,她只好郁闷地等晚上他回了父母家再和他通话了。
程苑懒懒地穿好衣裙,刚要去洗漱,忽然听见传呼器叫了起来:"程苑下来接电话!"程苑又惊又喜,飞奔下去不管三七二十一抓起电话,对着话筒就一口气嚷你昨天怎么回事我给你打好几次电话你都不在直播室电话也没人接你怎么没去上班……那人听得莫明其妙,说你说什么?她一惊,立即反应过来说哦抱歉,我听错了,请问你是哪位?他说我是何文涛。她哦一声,松口气说你好。他笑说你把我忘了?她不禁心中歉然,说怎么会,这两天瞎忙。他说我昨天来找过你,你不在,门关着,我等了一上午也没等到你回来。她心里暗叫了一声,这才想起上周和他的约定,连忙一迭声地道歉说对不起实在对不起,我临时有急事忘了……他笑了笑,说没关系,又问你现在很忙吗?又在上班?她说没有,我还在做家教,教外国人说汉语。他问那你今天忙吗?她正急于补偿前两次失约,忙说没事没事。他又问明天呢?她说也没事。他便说那我们明天去东山吧,游未名寺,她不住说好,他又说今天下午你等我电话好吗?她问怎么?他说一起吃晚饭吧,今天周末,我休假。她拍拍脑袋,这才想起来已经星期六了。
程苑看看日历,才知道暑假不觉已经过了一个多月了。她不禁满怀感慨地到学校外面给家里打了个长途,约好时间让母亲从家里打到学校来。程苑把暑假一个月以来的大致情况向母亲汇报了一番,母亲对刚上大学的女儿这个夏天的遭遇感到有些意外的惊喜,她这才真正地感到,女儿长大了。问题是,在她看来,经验告诉她那些辉煌的爱情往往只是刹那间的事,不可能持久,比较稳定可靠的反而是何文涛这种人。但就程苑目前的状态,她知道一时也不可能让她明白,所以她只是告诉女儿,就顺其自然发展,这些事谁也帮不了你,完全由你自己决定,也只能由你自己决定。电话通了近一个小时,幸好是放暑假,没人打电话,不然早排上一队人了。
打完电话,程苑心里舒服多了,尽管母亲并没有给她什么明确的建议,但她仍多了一些安慰。同时她心里也已经有了主意,打算明天好好地陪何文涛游玩一天。
林歌是一个出色的恋人。程苑想,但是,如果再进一步考虑,她还是不能容忍他的过去和现在。而只做恋人就简单多了,她可以完全不在意他的从前以后,甚至现在,他爱有几个女朋友有几个,脚踏两只船她也可以不去计较。反正这就是一个故事,象一首歌唱的,"是过客的我和过客的你在编织回忆",她可以毫不在乎。他们也似乎一直保持着这种默契,两人都保持着各自相对的自由,从不过问彼此的其他生活,只享用两个人在一起的时光,程苑觉得这样很好,对一个十八岁的女孩来说,这就已经很足够了,有这样一个她爱而且爱她的人,她还有什么不满足的呢?
程苑相信会有那种完全脱离时空限制超越现实束缚的纯粹的爱情存在,会有纯为爱而存在的生活,就如同现在,如同她,和林歌。这是至高无上的精神之爱。而她并不知道,在爱情背后等待着她的代价是什么。
程苑一天都坐在宿舍里,看书、听音乐,然而等了整整一天,还是没有林歌的电话,程苑失望透了。傍晚,何文涛如期开车来接她,程苑心想我等了你一天,也算对得起你了,一赌气就上了车。
何文涛打开车里的音响,情歌四溢,柔软的歌声再次将程苑的身心层层包卷起来。程苑沉浸在舒适的享受里,看着车窗外夕阳中的城市风景。街道两岸林立的大厦匆匆而过,开阔的长街象一条晶莹的河流,车流滑行如注。
何文涛看了看反光镜中微笑的程苑,问:"一会儿想去哪儿玩?"
程苑想也没想:"随便。"
"你喜欢唱歌?还是去迪厅?"
程苑一笑,摇摇头:"不会。"
"那你会什么?"何文涛问她。
程苑想了想,笑了:"我什么都不会。"
何文涛笑笑:"该学学了。"
程苑哼了一声:"要学早学了--不感兴趣。"
暮色渐深,周末的都市笼罩在繁华的夜的气息中。程苑坐在车里,看见窗外的夜空辐射着氤氲灯火,感知着自己也将陷落其中。
何文涛在一家酒楼停下车:"这儿的粤菜相当不错。"
程苑含笑下车:"我知道,我的家乡菜。"
坐在明亮华丽的餐厅里,满桌海鲜,程苑却一点胃口也没有,心里莫名地惴惴不安,像总有什么硌着,很不舒服。何文涛倒吃得兴致勃勃,一面和她大谈深圳的饮食文化。
"深圳可是个外来者的城市。"程苑说。
"对。"何文涛点点头,又给她倒椰汁,"我出生在南京,后来在广州上了大学,就留在了广州,又被公司调到了深圳。现在公司是派我过来开发北方市场,可能以后还要出去。"
程苑笑了:"这么复杂,你倒是天南地北地跑了不少地方啊。"
何文涛淡淡一笑:"这么多年了,有时候也觉得自己挺可怜的,成天这么奔忙,也不知道自己到底是为了什么。"
程苑有些同情地看着他,什么也不说。
何文涛叹了口气,看了她一眼,忽然说:"不过,现在我好象已经知道了。"
程苑心中一软,忙低头吃菜,又问:"你的工作一定很辛苦吧?"
何文涛点点头:"已经习惯了。只是总是一个人在外面,心里经常是……我说不清楚。
"
"空虚吧?"程苑随口说。
何文涛顿时大为感动:"对对对,就是这种感觉。"
吃完饭,何文涛开车要带她去娱乐场所,程苑说累了,何文涛便要送她回学校,程苑反而有些过意不去,说算了,那就去坐会儿。
舞厅十点前点唱,十点后蹦迪,何文涛一看表,已经九点四十了,他便也不问她,自作主张地点了最后一首。程苑正坐在那里心不在焉地盯着电视出神,忽然听到主持人说:"下面有请9号台的何先生和程小姐,他们点唱的歌曲是《明明白白我的心》。"不禁一惊,一看何文涛,只见他一副阴谋得逞的样子,笑盈盈地把话筒递给她。
一曲终了。两人回到座位上,程苑一言不发地吸着橙汁,望着晶莹的水烛发呆。
"怎么了?"他问。
程苑只是怔怔地:"没什么,有点累。"
不一会儿,到十点了,整个迪厅顿时震耳欲聋,形形色色的人在舞池狂欢,程苑再也坐不住,一片混乱中她只剩下了逃走的欲望。她说了句什么,何文涛没听清,问你说什么?程苑大声说:"咱们走吧!"
车到校门口,缓缓地停了下来。
程苑松了口气,刚想开口告别,何文涛忽然说:"为什么不说话?"
程苑笑笑:"没有啊,说什么?"
何文涛看了她一眼,说:"是不是你和我在一起,不开心?"
程苑吓了一跳:"没有没有,你千万别误会,我只是--这几天太累了,打不起精神。
"他不再说话,伸手关掉车灯,车里顿时安静下来,一片黑暗中,车窗外的路灯温和如丝,深夜静寂。他点燃一支烟,深深地吸了一口。程苑想说什么,又闭上了嘴。
静了一会儿,他说:"你回去吧。"
他默然的沉痛刺伤了她,她蓦地回头,看见他一动不动地望着窗外,青黛色的烟雾丝丝缕缕地游散,他的眼睛恍若夜色晶莹,她的心忽然温柔地酸楚起来。
怔了怔,她默默无言地下了车,轻轻地关上门。她看着他,他依然坐在深夜的车里,一言不发地看着远处。
程苑低下头,转身走进校门。没走多远,脚下的路刷地亮了,在车灯雪亮的照耀中她回过身,看见他从车窗探出头来,微笑着大声说:
"别忘了!明天早上等我!"
程苑走进宿舍楼,第一件事就是问值班大爷有没有她的电话。大爷犀利地看了她一眼,指指电话:"刚挂。"
程苑顿时疯了一样地抓起电话就拨号,脑子全乱了。天,她在心里焦急地想,他一定等急了,他一定生气了。一时间她简直恨不得杀了自己,她怎么能这样自私,自己出去过这个该死的周末,把他一个人扔在冰冷的电话旁,她狠狠地责骂着自己,懊悔得要命。
铃刚响,电话就通了。他第一句话问:你回来了?
她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嗯了一声,心里闷闷地疼。她知道他是一直在守着电话--刚响铃就接了。 你上哪儿去了?他问,怎么这么晚才回来?电话里他的声音十分疲惫,灰扑扑地,象淋湿了雨。她看看表,十点四十,她迟疑着,不知道该怎么说,他又问,你上哪儿去了?问了三遍,她才哼哼着说,没什么,吃饭去了。他立刻问,和谁?她说是一个朋友,吃完饭我就回来了。他不说话,她忙又说,不止我一个,还有好几个人,一起的。他说哦,还是沉默。她更受不了了,说你刚才给我打电话了?他说,你不在,她说我等了你一天电话,以为你不会打了我才走的。他说,我等了一晚上了。她听出他的声音都不对了,暗暗地,不禁心疼得要命,在心里拼命责备自己。他从来没有过地消沉黯淡,那种切肤的疼痛透过电话传染着她,郁抑压得她透不过气来。她感受着电话那头他的心情,疼痛中又隐隐地夹杂着一丝欣喜。
他吃醋了。她想。
静了静,他说,我看见你写的那篇文章了。她一愣,问什么文章?他说在今天的报纸上。她意外地惊喜了一下,说哦?我怎么不知道?又问写得怎么样?他说,真好。她倒怔了,正弄不清他这话什么意思,他忽然又说,昨天直播室出事了,她说啊,怪不得我昨晚给你打电话你老不在,他说哦,原来是你打的,我还以为是她呢,没敢接。她问谁?他说就是我跟你说过的那个疯女人,昨晚她又来了,在电台楼下边从半夜两点钟等到今早上五六点,太可怕了,他说当时我特别想找个人说说话,可整楼就我一个人在值夜班,她就在楼下等着,我吓坏了……她听一句乐一句,笑得喘不过气来,他忽然恼了,厉声说不许笑!她一呆,说你说什么?他说不许笑!她心知不妙,忙住了笑,静静地听他说,今早我六点钟给你打电话,结果占线。她不语,他又说,昨晚下了场暴雨,那女的非要见我,实在没办法,我只好下去。结果她抓住我不放,我吓坏了,打着伞在雨里跑,她就在后面追......我淋了一身雨,全身都湿透了,狼狈极了。她想笑,又不敢笑,忙忍住问后来呢?他心有余悸,说后来?后来她走了呗,后来,十点多钟我又给你打电话,又占线,他顿了顿,说那时候我特别……特别想你。她心中大为感动,轻轻说,我也是。
他说完,马上说好了,我要挂了,她叫起来,说为什么?他说明天再说吧,她说那怎么行,你不许挂,他说我现在不想说话,什么也不想说了,她说那我说,反正就是不许挂,他说我想挂了,我累了,她撒娇说不,不行,我不让你挂,他说明天我再给你打吧,她说明天我有事不在,我给你打吧,他说好,又说那挂吧,她说你现在身边是不是有人?他说没有,她说那你挂什么,不许挂!又说你声音太小啦,我听着特费力,你大声点好不好?他说我总不可能在自己家里大喊大叫吧,她笑起来,点头说这句听清楚了,又问那散文你看了有什么感觉?他不答,说我一看完就给你打电话,占线,她说那是我刚认识你时写的,写了些什么?我都记不得了,没想到现在倒出来了。他顿了顿,说你现在心里已经不那么想了吧?她说,你不相信我了?他说我的感觉是。她笑说哦,如果从另外一个角度来说也是,我已经不是单恋啦,对不对?不过题目还是不变。他顿时心甜极了地轻轻问,真是这样的吗?她轻轻回答,是的。他幸福地叹了一声,说,要珍惜。她问谁?你是说我还是说你?他想了想,说你,她似懂非懂地说哦,感到他对她的爱已越来越深厚,非同寻常。静了静,他再次疲惫地说好了,挂吧,时间不早了,她说再过一小会儿好不好,求你别挂,哪怕什么也不说,过十分钟再挂。他说我要挂,她说不,他说我要挂了你怎么办?她说你要挂了我就又打,他说你真聪明。
她想了想,问昨天我走的时候你怎么了?他说没什么,她说我当时不知道,回来才想明白,这对你是不是很不公平?他说什么不公平?她说你不知道?他说不知道,她就没再说下去,又问,后来她来了吗?他说没有,她又问那你六点的那个约会呢?他说没去,她一愣,说为什么?他只说没去,她说那你后来干吗了?他说我睡觉了,她生气说你怎么这么懒散?想不去就不去,你……她一时说不出,他也不辩解,只静静地,她叹口气,不再说话,他就又说,我真的得挂了,她恼起来,说你今天怎么了?他说我妈在叫我,有事儿。她笑说你别哄我,我才不信呢,他说真的,你不信?她说我怎么没听见她叫你?他说好,我让你听听,她只说听不见。他便说那我让她直接跟你说,她还没反应过来,忽然听见一个妇女在电话里说:"喂,你是谁呀?"然后他说你听见没有?她说我不信,那是你装出来的,他笑起来,说好,那你再听听,她便问您是他母亲吗?电话那头说是啊,然后他笑说这下你听见了吧?她也笑了起来,又耍赖说那既然她都在这儿了还叫你干什么?他说我们家正商量件事儿呢,等我半天了,她说那你干吗不早点商量?偏这时候,他说都快十二点了,你们学校该停电话了,她笑说不用你操心,又蛮横地说那你十二点以后再开家庭会议。他说快挂吧,十分钟早到了,她说不行,才四分钟,他笑起来,说一分钟这么长啊,她说刚才你怎么让你母亲来听电话的?他说怎么?她说她知道我?他说不知道,她便笑说那当然了,你反正有那么多女朋友,你妈哪能都知道,他静静地说你说什么?她知道说错了话,便不言语,他又问了一遍,说你说什么?她心想我怕什么,一赌气就又说了一遍,想看看他到底能怎么样,他却也不生气,只静静地问,什么叫"那么多"?她说你自己知道。他一言不发,也不生气也不辩解,只是沉默,她就立刻又心疼起来,不禁暗暗自责。
他说那就这样吧,我挂了,她忙又说别别别,就再等一会儿,再等一会儿好不好,今天我有好多好多的话想对你说,你不知道我……他忽然问,今晚你玩得高兴吗?她没听清,说什么?他就又问了一遍,她想也没想就说你管我呢,他马上说那我就彻底不管了啊,她忙说不行不行,他说那我就要管,她静了静,极不情愿地坦白说,不高兴,他一下子高兴起来,轻声问,真的?她满心甜蜜,说好了好了你快挂吧,他反而不挂了,说以后你要想出去玩就告诉我啊,她知他误会了,忙说不是不是,不是我要玩,今天是以前早就约好的,以后我再慢慢告诉你,你快挂吧,明天我再给你打电话,他这才说好,她说那我挂了啊,再见。他说再见。
(第十章完)
(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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