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程苑在某个早上醒来,还没有睁眼,就忽然感觉到一种奇异,仿佛生命在漫长的沉睡之后悄然醒来。她睁开眼睛,看见成片成片的阳光涂抹在风里。在拉开窗帘的刹那,阳光穿透了她的眼睑,瀑布般四溅的火星刺痛了她习惯了夜的眼。她眯上眼睛,看见窗外金光灿烂,小屋中残存的夜色顿时匆匆逃遁,空气中弥漫着光与影的轻盈。
程苑眯着眼安然在窗前坐下,在浮动的光线里翻开一本旧小说。林歌尚酣眠在榻,房间里浮光掠影,寂寂如空。世外仙居的感受熨贴着她的心神,程苑不禁陶醉其中,感到身心的完全舒展,释放。书桌上放着一面小镜子,程苑拉过来看了看,忽然惊奇地发现自己竟然如此美丽。镜中那张青春洋溢的明艳的少女的脸简直让她看呆了,她心跳起来,几乎不敢相信这就是自己,她从没发现过自己原来有这么美。她拿起镜子,在阳光里轻轻地注目,那自然红润的双唇,晶墨如滴的深眸,光洁如玉的脸颊,芳心如梦,爱情在不知不觉中美丽了她的容颜,恋爱中的少女迸发出了前所未有的惊人美丽,便这般似水流年,如花美眷啊。
程苑放下镜子,眯眼望着窗外的艳阳天,超越时空的惬意在她心间任意舒展开来。她站在窗前无所思想,却发现窗前的树叶们在悄悄地打量着她,对她微笑。八月的阳光静静燃烧着整块天空,老式房屋躲在城市宁静的角落上演着他们古老的传奇,岁月无边无际。
她慢慢地转动座椅,去看她沉睡中的爱人。林歌松弛地安睡在那里,呼吸平缓而深沉,近在咫尺的幸福让她一度痴迷。她默默地注视着他,他熟睡的脸,他高大的身体,他浓黑的头发,她的目光温柔,悠长,轻轻地触摸着他的眉毛,他闭着的眼,他饱满的嘴唇,他熟睡的神情,一缕极其温存的情绪从四周升上来,海一样包围了她。这就是她最钟爱的脸,看着他沉睡时的样子,她忽然有了一种冲动,想在他熟睡的时候在他耳边悄悄地说声:"我爱你。"
一片宁静。她坐在夏天的阳光里,鼓足勇气第一次想要说出这句话。这句话,她从来没有说过。每次恋爱她都能巧妙地逃过去不说。这是她心里的秘密,即使她爱着,也不会轻易说出这几个字,那是她用心维护的一份圣洁的禁忌,她希望自己只对一个人说这句话,永远只对一个人说。而且她也不相信爱可以用言语表达,相反,言语往往只是一种善意的欺骗。所以她从不轻言爱意,也不相信任何的山盟海誓,她很聪明地保护着自己。以前和男孩子在一超,这句话她都会巧妙地逃过去,然而此刻,她却是如此地渴望着,渴望着他,渴望着靠近,渴望着向她心中的爱人坦露她十八岁的纯情,渴望着让他知道,让他在梦中听见这个她心的秘密,渴望着对他说:我爱你。
他还是沉沉地睡着,一动不动。她凝视良久,终于悄悄地站起来,按捺着初次狂跳的心向他缓缓地俯下身去,她的唇几乎触到了他的耳朵,她一阵情迷,呼吸开始窒息。她定了定神,刚想开口说出来,忽然听出他的呼吸有些变化,吓得又连心坐了回去。
不能,不能让他知道。绝对不能。她警告着自己,想稳定自己的情绪。她已经不是傻傻的女小孩子,她已经知道了浪漫的规则,所以她才会有恃无恐地和这个大她很多岁的情场老手发生故事。他和她从一开始就心照不宣地保持着这种默契,自觉遵守着这份爱情公约。她清楚地知道,象很多正在都市里发生着的故事一样,你可以爱上他,可以和他相爱,也可以让这爱情持续或长或短的一段时间,但是,最关键的一点是你最后必须忘掉他;在分手的时候忘记,然后各自再开始新的故事。必须如此,每一个为爱而爱的性情中人都明白。为了爱走到一起,再为了爱相互分离。你可以和一个人爱得死去活来爱得天崩地裂,可那只是爱情,爱情有一天总会离你而去,因为爱情是有生命的,有生命的东西总会死亡,爱会发生,也会结束,所以到最后你必须选择忘记,忘掉他,忘记这个人而记住曾经拥有的爱情,让这成为你生命的秘密。只有这样,爱情才会真正意义上地永恒。爱一个人并不可怕,可怕的是你最后忘不了他。故事如果发展到那一步,往往就容易成为你自己的悲剧。现实不比那些纸上的故事,普天下终成眷属的有情人又有多少呢?所以程苑宁愿不抱幻想。幻想越美好就越危险,彩云易散琉璃碎,爱越消魂也就越伤人,程苑很早就明白了这个道理,她在十八岁的季节里反复告诫自己:不可以,你不能违反爱情故事的规则,否则受伤的不只是你一个人,还有他。
不过,说一句话也不会怎么样。程苑想,何况他又不会听见。只不过是一句话而已,一句在二十世纪已经泛滥成灾,充斥着影视传媒和所有生活领域的话。虽然真爱在都市已经被越来越多伪饰的矫情吞噬淹没,太多非爱情的因素在人们心中作祟,这句话还是在被四处标榜,成为广告般的流行语言。也正因如此,程苑才刻意地谨慎,害怕自己也会被卷进这种潮流与爱的荒漠。她仍然相信她能在这城市中找到她所渴望的真情,都市真情。对世界,她仍然充满美好的想象,因为她相信自己可以改变。
她看了看他,他还在沉睡。会是他吗?她不禁想。不可能,这不可能,否则她实在没法解释所发生的一切。他们纯粹是被缘份奇妙地拉到一起的,这本身就太蹊跷,同船共度已是不容易,她不敢想象未来等待他们的会是什么。还会如何呢?这只是个梦罢了,她只能这样想,梦总有醒的时候,可是……那句话,说吗?她看着他,犹豫着。她以前从没有说过,即使是在最好的时候,她知道这话不能说,说了就必须要负责,而她还是不能。她知道自己还无力去承诺,所以她从来都坦然面对。在这点上,林歌一直让她很欣赏,他从没有要求她表白爱情,程苑对此很满意。真正的爱情是不需要表白的,两人爱到深处也不曾谈情说爱。因为他们的心是相通的。她喜欢这种感觉。也许他和她一样,抱着同样的心理,但他毕竟让她感到了自由,而她也同样给了他更多的自由,甚至连那个"她",她也从不过问。她完全地相信他,她相信他会处理好这件事,给她一个满意的结果,她只是在给他时间。她知道真正的爱只在心里,元需要任何言语和证明。
然而此刻,程苑看着睡梦中的他,却是如此地渴望告诉他她心中的语言。这个念头一冒出来就再也压不下去。此时她的心中呈现出一片祥和美妙的圣景,她知道那是他的爱,是他的爱带给她的这样的幸福。如果没有这场爱情,她的整个青春都将黯淡无光。她忽然感到一种过于幸福的恐惧。太美了,一切都太完美,反而让她怀疑这是命运的圈套。圈套从一开始就设计得天衣无缝:在这座陌生的城市,她正好有整整一个夏天的时间开始爱情,正好碰上了这个她找了很久的也在找她的人,她爱上了他,她那毫不掩饰的少女的热情打开了他深藏已久的孤寂。故事简直无可挑剔地完美,仿佛中世纪的爱情发生在了他们身上,惟一的问题就是--她不愿意再想下去。
她站起来,看着他熟睡的神情发呆。阳光变成一种尖锐的盲音,划破了她的世界。仿佛过了很久,她终于再次鼓起勇气,走到他的身边。她闭上眼睛,抑制着心间无限的温润与幸福,用几不可闻的声音在他的耳畔对他说:
"我爱你。"
这一天却出奇地平淡。林歌醒来后对程苑表现出从没有过的冷淡,象变了个人。他一起来就一反常态地淡漠,对她象对陌生人似的,熟视无睹。他不可思议的反常让她有点莫明其妙,摸不着头脑。可能是他昨晚说话太多了吧。程苑想,倒乐得清静。林歌一句话也不说,自己静静地抽了会儿烟就上厨房做饭去了,也不要她帮忙。程苑备受冷落,不免觉得委屈起来。她赌气不理他,吃完饭自己就坐在一边看书生闷气,等他来哄。林歌竟也不管不问,自己开了电视看起来,还是一言不发。时间无声地从中午过渡到下午,天色渐渐暗淡,象要变天。程苑一页书也看不进去,自己想着想着,气又消了。
整整一天,林歌都在想自己的心事。一夜的诉说以后,他忽然对她产生了无可抗拒的恐惧。
他没能够征服她,反而被她无意的纯真与柔情所征服。这可不太妙。他抽着烟想,看着不知所云的电视画面。这是他的秘密,他知道这绝不能让她知道,否则她只会更加肆无忌惮、无法无天。对女人他相当了解,深谙情场的他同样清楚地知道爱情的规则。问题在于,现在他发现他自己已经有点危险了,他竟然把心给了她,在无意中,在那个已经过去的夜晚。她一句话也没说,只是坐在那里,只是坐在那里就让他什么都说了。和他以前的那些女人不一同,这个小女孩从一开始就有什么说不出的魔力深深地吸引着他,他孤独地陷入了她的情感沼泽,却不能拥有她。求之不得,弃之又不舍,林歌第一次碰到这种情况。时间越长,他对她的渴望也就越清晰,越强烈,简直是一种折磨。而他只能努力压抑自己,他不愿意强迫她。他不想强迫她。他从不会以武力强迫一个女人,更何况,她还是一个小姑娘。他希望有一天,她会心甘情愿地把自己交给他,那才是他真正想要的她。
但是,从第一天到现在,他从她嘴里听到的永远都只是一个字:不。他曾经想过放弃,想趁早离开她,但她从来不给他别的选择,他没法抗拒她那毫不矫饰的炙热的真爱,更难以将她少女不经意流露的柔情从心中抹去,除了爱她,他别无选择。他想逃避,可他逃避不了自己的动心。她让他无法舍弃,无法逃避,无法自持地陷入而又无法真正地拥有。他想要清醒地静下来想想,却什么也想不起来。他看了一下午电视,一声不响。却什么也想不起来。他看了一下午电视。一声不响,却是神思恍惚,什么也没有看懂。
她看着书中的故事,时间就在他漫长的沉默中度过,当那部不知所云的电视剧告一段落,广告铺天盖地。林歌灭了烟,见她还在埋头看那本旧书,一下午也没翻几页,想了想终于开口说,咱们去看电影吧。程苑忽然听他开口说出这么一句,噗地笑了,说好啊,看什么?他不说话,翻了半天报纸,又说算了,不看了。她见他情绪变化无常,时好时坏,更是糊涂,搞不懂他到底在想什么。
林歌又心不在焉地看了会儿电视,实在看不下去,便想想又说你陪我去租两盘录像带吧,程苑就又高兴起来,她看看窗外太阳没了,说下雨啦,别出去了。林歌置若罔闻地换了鞋,说没有,走吧。
外面,铅云满天,路湿淋淋的,细雨中的城市显得有些苍茫和寂静。雨沥沥地在路面上开花,天地间灰朦朦一片,一丝丝晴朗的气息也没有。没有打伞,他们一前一后地走在人行道上。空气中漂浮着稀薄的雨丝,夏日里透明的毛毛雨给天空和城市蒙上了些许的诗意,安宁,温暖。林歌一直漠然无视,自己默默地在前面走路,对程苑也不理不睬。程苑莫明其妙,只好跟着他慢慢地走,两人沿着街道边缘走了很远,才到了那家僻静的小音像店。五花八门的招贴画眼花缭乱地在雨中招徕着行人,程苑抑郁地站在一旁,看他毫无头绪地选着带子。林歌选来选去,磨蹭了半天又说算了,不要了。程苑讶然看着他,更加摸不着头脑,搞不清他到底想干什么。她忍不住想说什么,终究还是什么也没有说,她静下心,默默地随他往回走去。
雨依然若有若无地下着。走了不远,林歌回头看见她闷闷不乐的样子,便问你怎么了?
她说没什么,他便也不再问,回身牵了她的手继续走,这一次她却再也高兴不起来,只感觉心一点一点地往下落,越来越沉。他慢慢地走着,牵着她的手,她象一只绵羊,不言不语地被他带到另一家商店。下雨了,店里的顾客很少,偌大的商店显得冷落而清静。柜台小姐热情地帮他拿带选带,林歌不厌其烦地挑选着。程苑独自站在一旁,怅然看着门外凌乱安静的雨,和雨中灰暗的城市风景,她久久地沉默着,忍受着来自心底说不清的闷疼。
回到小屋,他便放刚买的磁带,又开了电视,躺在床上边听边看,一言不发地抽着烟。
单调而平庸的港台拼盘音乐弥漫在屋中,夹杂着电视里言情剧恶俗的爱情对白四处扩散,天空笼罩着细细碎碎的雨,程苑心情不好,自己一声不吭地坐在转椅里瞅着窗外发呆。
他见她沉默起来,便问你怎么了?她淡淡地说没什么,用沉默表示着她无声的抗议。他又问,她任他怎么问只说没什么,他便不再问,两人就又僵持了下去。
林歌忍了一会儿,终于按捺不住,起来关了电视声音,一把拉过她的椅子,把她包围在面前。他看着她说不行,我还是得问问你,你到底怎么了?她一动不动地坐在软椅中,一言不发,他知道她生气了,就用眼睛看她,他的眼睛干干净净,孩子般清纯无辜,他静静地望着她,什么也不说,而她却淡淡地拂过他的眼神,转头去看没有声音的电视画面,口中只是说,没什么。他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电视里满是缤纷混乱的广告镜头。他望着她,说你怎么了?也不看着我了?象一个委屈的孩子。她不说话,眼神还是不看他。他说不许你看,歪过头挡住她的视线,她往右,他偏过去挡住右边,她往左,他也往左,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她。她闹他不过,就干脆低头不看了,他说你说话呀,你到底怎么了?她说我要看电视,他说你不说我就不让你看,她说说什么?他说为什么不高兴?她想了想,对他一笑说没有啊,他知道问不出来,便不再说话,一双眼睛紧紧地盯住她。静了静,他固执而认真的注视终于溶化了她,她心软了,好一会儿,她才看着他低低地说:你被女孩宠坏了。
他眨了眨眼,问我还有什么做得不对吗?她不言,只说这一句,他不罢休,还是追问,说为什么这么说?嗯?她只好说一直都是女孩照顾你,所以你不用操心。他说是,我是很懒,她不说话,他说我没追过女孩,不知道该怎么对你,以后你告诉我好吗?她听了心里一动,他又说你告诉我我哪儿错了?她看着他,他黑黑的眼神看透了她的眼睛,她不由自主地开口说,没什么,象你刚才就不对。他不再说话,只轻轻地看着她,他的目光如一潭湖水深静、柔和,直望到了她心最深最软的角落。她渐渐无法言语,不知不觉地落入其中。
两人便又坐在一起,听歌,看电视。他竟然出奇地老实,一碰也不碰她,反让她觉得有些纳闷。她安心地坐在他身边,漫不经心地看着言情片里哭哭啼啼的夸张表演,电视映着他们的影子,两个人和谐得象一对老人。看了一会儿,她说我困了,他说你睡吧,十分钟后我还要看场球赛。程苑便也不上床,就在他身边躺下,蜷在沙发里睡着了。
林歌看完球赛就叫醒了她,程苑迷迷糊糊地睁开眼,见他正看着她。他问你睡着了吗?
她说睡着了,就又闭上了眼睛,他看着她,说你睡觉的样子特可爱,她睁开眼,将信将疑地看了他一眼,说真的?他嗯了一声,
又漫不经心地说起来吧,该吃晚饭了,咱们出去。她含糊答应着,揉着眼坐起来,心想一天这么快又要没了,晚上她还得去给Rose上家教。她刚要起身,林歌忽然环住了她,安静地拨开她睡乱的头发,轻轻地吻她。程苑反而感到有些意外,又不禁有些惊喜。她本以为他变老实了,没想到他竟会变得如此温存。她很好地回应着,感到他又有些情不自禁了,忙又从他怀中挣脱出来,她羞涩地一笑,逃到门口说走吧,别磨蹭啦,你不是要吃饭了吗?
到了饭店,她才发现还不到五点,便问怎么这么早就吃饭?他心不在焉地搜索着菜谱,说六点我有事。她说那正好,我也早点回去洗衣服。又叹气说现在我成天什么也不做了,要再发展下去可怎么得了,还不把命都搭上了。他看她一眼,说好好专心做事吧,以后我不会那么自私老让你陪我的。她哼了一声说我愿意,要你管。
菜陆续上齐了,他和她边吃边聊,不免又是谈笑风生。时间尚早,偌大的餐厅里就只有他们两位客人。吧台里传来他所在电台的节目,是一个很受欢迎的女主持人的休闲音乐节目,林歌听了听,说如果咱们晚一点来,就能听着我主持的节目吃饭了,程苑说那又怎么样,佐餐音乐?两人大笑。
正笑着,林歌的呼机忽然响了起来。林歌一看就笑了,放下筷子暧昧地看着她。程苑心领神会,不禁也笑了。是她。
他说我去回个电话,她点头说你身后就有。他一转身,果然见吧台上有架红色的电话。
他便伸手拿下话筒拨了号,当着她的面回。她低下头尽量自然地继续吃饭,不去看他。电话通了,林歌含笑说啊,是我,在吃饭,没什么事儿,挺好的……说着他看了她一眼,程苑埋头喝着果茶,还是忍不住地笑。他又说了几句,便放下电话回过身来,也笑着神色暧昧地看了她两眼,也不说话。她笑说打完了?他点头说是,她便也不再问,忍住笑吃菜。好一会儿,林歌还在那儿笑而不言,也不动筷子,程苑问怎么了?他笑说她好象想来找我,她便一笑,没说话,心下却不自在起来。他又说她刚下班,以前她这个时候呼我……他不再说了,她也不再问。一会儿她笑说这不正好吗,我一会儿要走,你正好可以和她去,如果你实在忍不住的话。他笑说怎么会,我现在一门心思全在你身上呢,说着看她一眼,她笑说那是现在新鲜,他说不是,新鲜劲儿早过了,我新鲜只有一两天,说着自己都忍不住笑了,觉得无耻。她撑不住也笑起来,一会儿又认真地说你放心,我真不会管你的。他叹口气,无语地看着窗外。
吃完饭,林歌乘着酒兴公然在大街上拥着她走路,全不管纷纷的过往行人。程苑羞得躲在他怀里直乐,林歌笑说你笑什么,怪痒的,她说你怎么这么讨厌。和他走在街上,她感到周围形成了一个无形的磁场,而她便是这磁力的中心。回到屋里,离分手只剩下半个小时。林歌一进门就倒在沙发上不动了。程苑在他对面坐下,满面含笑地望着他,她清楚地知道他已经完全属于她了。林歌闭着眼睛,好一会儿才缓口气说,你过来。程苑便坐过去,他说吻我,她一怔,以为听错了,说什么?他说吻我。她迟疑着,终于忍住笑,试着去吻他。她的吻又滑又软,嫩嫩的,她怯生生的吻反而让他从未有过地迷醉。他屏息静气地享受着她细腻的温柔,在她的吻中尽情地释放着自己的爱意,终于,他情不自禁地抱住她,紧拥着她柔软的身体深深吻了下去。他吻得很动情,她感到心中有无数感动在头顶的天空热烈地绽放,缤纷如雨,美艳如花。这个漫长的吻醉得两个人都昏昏鄂鄂,陶醉在极度的幸福之中。
在他的怀抱里,她终于呢喃着说,我要对你说一句话,我从来没对任何人说过,他轻吻着她,说好,我听着,她滑到他耳边,闭上眼睛轻声地说:"我爱你。"一生中的第一次,这句她等待多年的话终于说出来了,她满心快乐地伏在他胸前。对也罢,错也罢,一生难得此刻醉。她告诉了他她心中的秘密,林歌一句话不说地紧紧把她抱在怀里。
静了好一会儿,她抬起头,说你怎么不说话了?他嗯了一声,说说什么?她说我要你也告诉我,又自己笑叹,说我真傻是吧,他爱惜地吻着她,说好,我也告诉你我的秘密:你就是我要等的女孩。他说我不离开你了,一辈子也不离开你了。她一怔,没想到他会说出这样的话来。这种话,她是从来不会相信的,更知道他也绝不会说,可是现在,他居然说了出来。她不知道她已经让他完全地改变,更不知道这也是他一生惟一不曾说出的诺言。她笑说不对,我不是要你说这个,我只想听你说那一句,他看着她,宽容地笑了,说那我真说了?她在他的怀中闭上眼睛,说嗯,然后她就觉得耳朵热呼呼地,那个声音说:"我爱你"。
还有最后的十分钟。程苑回到转椅中坐下,满心温柔地望着他。林歌忽然在短暂的幸福之后如陷深渊,心中充满某种不明的恐惧和悲伤。他呆呆地看着她纯真而灿烂的笑脸,渐渐意识到澈的无邪与善良中有着某种他所无法抗拒的危险,他将为之走向绝境。那是一种奇异而神秘的巨大力量,他清楚地感到他将从此在她美丽无束的心灵世界彻底迷失,这种诱惑是醉人的,也是致命的。他打了个寒噤,想要抗拒这来自于她,于生命深处最美最宏的蛊惑,但他知道自己已无法回头。在她清澈如水的注视中,他感到自己所有的丑恶与肮脏都在她善良的目光中纷纷纷纷溶化,他在她的面前无处栖身。他一把扯过沙发巾盖在脸上,挡住了视线。
程苑觉得他的举动有点奇怪,便问你怎么了?他无力地躺在自己无边崐的黑夜里,梦呓般地说我知道,我都知道。她笑起来,黑暗中她的知声清朗如梦,她说你知道什么?他说我知道,你叫程苑,你十八岁,身高,一米六,体重,一百零一斤……程苑忍住笑,也不反驳,又听他继续梦呓似的说,我知道,你最会的,就是抓住,别人的一个弱点,然后,用你最宝贵的东西,来赢了他。你,是可爱的,也是,可怕的。
程苑吓了一跳,她没想到他会说这样的话,他透彻地剖析了连她自己都没意识到的东西。她感到一丝微妙,却无法破译其中的秘密。她只知道,她"最宝贵"的真情编织的梦已经让两个人都深陷了进去。她不知道是对,还是错。不仅他,她同样感到了对冥冥中无可奈何的深深无望。他们都已经别无选择了,毫无办法,他们相爱了。爱就是找一个城市,找一个时间,让他们知道相爱。但这一次,他们的爱都不再和过去一样,从没有过的爱剧烈地燃烧着他和她,他们在缘份的天空下已无处可逃。她静静地看着他,说不清是忧是喜的情绪笼罩了她。她的心中开始变得模糊。
他又说,你可能,以前经历过一件事,也可能,什么事也没有,反正,你,不是最坏的,就是,最好的。她说我知道我说了你也不信,他说我当然愿意相信你,她说我也是。
他拉开脸上的毛巾,睁开了混沌的眼,发现她依然面带天使般的微笑地注视着他。他看着她,忽然不知道该怎样去爱她。他又情不自禁地把她拽进怀里,吻了下去,她闭上眼睛,等待着他的长吻,却察觉到他刚要深吻又放弃了,这个变化暴露了他的心情。他轻轻碰了她一下便立刻推开她,颓然倒下说你该走了。她诧异地说你怎么了?他根本不理她,自己趴在沙发里一动不动,她担心起来,又过去拥住他,说你怎么了?是不是不舒服?他烦躁地说你走吧你走吧还不快走!你还激我!她顿时来了气,赌气穿上鞋拿了包就要崐走,到了门口又放心不下,回过身说我走了?他趴着,把脸埋在海绵里含糊地说嗯,她于心不忍,不禁又走过去,俯下身问你怎么了?生我气了?他说没有,你快走。她看表说还有三分钟才六点呢,我不走,他说你早点走吧,呆会儿她来了碰上怎么办?她心里一疼,说不会的不会这么巧的,他不说话,她说你别这样,把头抬起来好不好?他说不,只是不肯看她,她看着他难受的样子,心疼得要命,她搂住他说我不走了不走了我要陪着你,他说不用,你走,她说不我舍不得你我放心不下,她越是这么柔情依依他就越难过,他说你走吧,我难受。她说我不想走,他烦闷地说你不让,有很多快乐我都不能给你。她一听更加心疼,说来日方长啊,他说那你还不快走!她说还有两分钟,我再陪你一会儿,又说我真的不想走了,今晚我留下来陪你,你不要赶我走好不好?他猛地翻身起来,粗暴地撕扯她的外衣,她吓得失声尖叫,他立即又放手倒下,发狠说你还不走?!她定了定神,说那让我吻你一下好不好,我马上就走,他立刻又把脸埋在沙发里,说不。她说就一下,轻轻的,他说不行,绝对不行。她万般无奈,心里难过得要命,简直快要哭出来。
她拉起他的手,握在手中轻轻地印上了一个吻。他一把甩开她,说我这样赶你你还不走?她说我不,我不走,我想和你在一起,他忽然说,以后我会强奸你的,她吓了一跳,说不可能,你不会的,他烦躁地说我会忍不住的。她低头无言,心中充满了无奈的疼,她知道他的痛苦都是她造成的,真情流露,这下连强奸这种字眼也变得纯洁高尚起来。
静了静,他再次无力地说,你走吧,快点儿。她知道,她是非走不可了。她看看表,差半分六点,她再也没法拖延了,她站起来,他还是倒在沙发里,一动不动。
这一个夜晚,两个人天各一方,都在为彼此失眠。林歌难以抑制对她的欲望和想念,对她的爱深深地折磨着他,他的夜强忍着寂寞。程苑为他痛苦的忍耐心神不安,心中早已转折反复了千百回,却终究无法改变自己的初衷。她躺在夜的颜色里长吁短叹。他,和她,都感到对方在自己的心中越来越沉,这份爱也已经越来越深。他们在彼此的生命里越来越重要,渐渐超出他们的想象,达到了一个新的境界。爱情从此变得模糊,迷失在命运的漩涡中,他和她同时感到了对未来和自己无法把握的深深惆怅。
(第九章完)
(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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