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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多拉德,穿着那条肥大的裤子,领着他们(瞧那个衣着不整的家伙,现在就瞧)缓步走进大厅。他--多拉德,一屁股坐在琴凳上。他那双患痛风症的手咚的一声戳了一下琴键。咚的一声,又嘎然而止。
秃头帕特在门道里碰见手里没有了茶盘的金发女侍走了回来。他面带困惑神色请她端杯鲍尔威士忌和一瓶苹果酒来。褐发女侍在窗畔注视着。褐发女恃从远处。
轻快二轮马车辚辚地驰过。
布卢姆听见辚的一声,轻微的。他走啦。布卢姆对着沉默的蓝色花儿,像鸣咽一般轻轻地叹了口气。辚辚。他走啦。辚辚。听哪。
"《恋爱与战争》[93],本,"迪达勒斯先生说,"天主祝福往昔的岁月。"
杜丝小姐那双大胆的眼睛无人理睬,她受不了阳光的刺激,就把视线从半截帘子那儿移开了。走掉啦。郁郁不乐(有谁知道呢?),实在太扎眼(那刺目的阳光!)她拽了拽拉绳,撂下了窗帘。这当儿,褐发下面浮泛着郁郁不乐之色。(他为什么这么匆匆忙忙地就走了开,正当我要?),款款来到酒吧间。秃头正挨着金发姊妹站在那儿,形成了不协调的对比,对比起来不协调,全然不协调的对比。徐缓、冰凉、朦胧地滑到阴影深处的海绿色,一片淡绿蓝色[94]。"那天晚上弹钢琴的是可怜的古德温老爷爷,"考利神父提醒他们说,"他本人和那架科勒德牌三角钢琴[95]不大合得来。"
是这样的。
"光听他一个人说了,"迪达勒斯先生说,"连魔鬼都制止不了他。喝得半醉的时候,他就成了个怪脾气的老家伙。"
"哎唷,你还记得吗?"本,大块头多拉德从受他惩罚的琴键前掉转身来说,"而且他妈的我当时也没有婚礼服呢。"
他们三个人都笑了。他没有结婚。三个全笑了。没有婚礼穿的礼服。
"那个晚上,咱们的朋友布卢姆可帮了大忙,"迪达勒斯先生说,"哦,我的烟斗哪儿去啦?"
他踱回到酒吧间去找那支失去的和弦烟斗[96]。秃头帕特正给里奇和帕迪两位顾客送饮料。考利神父又笑了一通。
"看来是我给救了急,本。"
"可不就是你嘛,"本·多拉德斩钉截铁他说,"我还记得那条紧巴巴的长裤的事儿。那可是个高明的主意,鲍勃。"
考利神父的脸一直涨红到紫红色的耳垂儿。他打开了局面。紧巴巴的长裤。高明的主意。
"我晓得他手头紧。他老婆每星期六在咖啡宫[97]弹钢琴,挣不了几个钱。是谁来着,透露给我说,她在于着另一种行当。[98]。为了寻找他们,我们不得不走遍整条霍利斯街,最后还是基奥那家店里的伙计告诉了我们门牌号码。记得吗?"
本记起来了,他那张宽脸盘儿露出诧异的神情。
"哎唷,她尽管住在那样的地方,却还有赴歌剧院的豪华大氅什么的。"
迪达勒斯先生手里拿着烟斗,溜溜达达地走回来了。
"梅里昂方场[99]的款式。好多件舞衣,哎唷,还有不少件宫廷服装。然而他从来不让老婆掏钱。对吧?她有一大堆两端尖的帽子、博莱罗[100]和灯笼裤。对吧?"
"唉,唉,"迪达勒斯先生点了点头,"玛莉恩·布卢姆太太有各式各样不再穿的衣服。[101]
轻快二轮马车辚辚地沿着码头奔驰而去。布莱泽斯在富于弹性的轮胎上伸开四肢,颠簸着。
"肝和熏猪肉。牛排配腰子饼。""好的,先生,好的,"帕特说。
玛莉恩太太。遇见了他尖头胶皮管[102]。一股糊味儿,一本保罗·德·科克[103]的。他这个名字多好!
"她叫什么来着?倒是个活泼丰满的姑娘。玛莉恩……?"
"特威迪。"
"对。她还活着吗?"
"活得欢势着哪,"
"她是谁的闺女来着……"
"联队的闺女。"
"对,一点儿不假。我记起那个老鼓手长来了。"
迪达勒斯先生划了根火柴,嚓的一声点燃了,噗地喷出一口馨香的烟,又喷出一口。
"是爱尔兰人吗?我真不知道哩。她是吗,西蒙?"
然后猛吸进一口,强烈,馨香,发出一阵噼啪声。
"脸蛋儿上的肌肉……怎样?……有点儿褪了色……噢,她是……我的爱尔兰妞儿摩莉,噢。[104]"
他吐出一股刺鼻的羽毛状的烟。
"从直布罗陀的岩石那儿……大老远地来的。"
她们在海洋的阴影深处苦苦地恋慕着[105],金发女侍守在啤酒泵柄旁,褐发女侍挨着野樱桃酒;两个人都陷入沉思。住在德拉姆康德拉[106]的利斯英尔高台街四号的米娜·肯尼迪以及艾多洛勒斯,一位女王,多洛勒斯[107],都一声不响。
帕特上了菜,把罩子一一掀开。利奥波德切着肝。正如前文[118]所说的,他吃起下水、有嚼头的胗和炸雌鳕卵来真是津津有味。考立斯-沃德律师事务所的里奇·古尔丁则吃着牛排配腰子饼。他先吃牛排,然后吃腰子。他一口口地吃饼。布卢姆吃着,他们吃着。
布卢姆和古尔丁默默地相互配合,吃了起来。那是一顿足以招待王爷的正餐。
单身汉[109]布莱泽斯·博伊兰顶着太阳在溽暑中乘着双轮轻便马车,母马那光滑的臀部被鞭子轻打着,倚靠那富于弹性的轮胎,沿着巴切勒[110]便道辚辚前进。博伊兰摊开四肢焐暖着座席,心里急不可耐,热切而大胆。犄角。你长那个了吗?犄角。你长了吗?呜--呜--号角[111]。
多拉德的嗓门像大管[112]似的冲来,压过他们那炮轰般的和音:
当狂恋使我神魂颠倒之际……
本灵魂本杰明[113]那雷鸣般的声音响震撼屋宇,震得天窗玻璃直颤抖着,爱情的颤抖。
"战争!战争!"考利神父大声在嚷,"你是勇士。"
"正是这样,"勇士本笑着说,"我正想着你的房东[114]呢。恋爱也罢,金钱也罢。"
他住了口。为了自己犯的大错,他摇晃着大脸盘上的大胡子。
"就凭你这样的声量,"迪达勒斯先生在香烟缭绕中说,"你准会弄破她的膜[115],伙计。"
多拉德摇晃着胡子,在键盘上大笑了一通。他是做得到的。
"且别提另一个膜了,"考利神父补充说,"歇口气吧。含情但勿过甚[116]。我来弹吧。"
肯尼迪小姐给两位先生端来两大杯清凉烈性黑啤酒。她寒暄了一声。第一位先生说,这可真是好天气。他们喝着清凉烈性黑啤酒。她可晓得总督大人是到哪儿去吗?可曾听见蹄铁响,马蹄声。不,她说不准。不过,这会儿报的。噢,不用麻烦她啦。不麻烦。她摇晃着那份摊开的《独立报》,她寻找着总督大人。她那高高挽起的发髻慢慢移动着,寻找着总督大人。第一位先生说,太麻烦了。哪里,一点也不费事。喏,他就像那样盯着看。总督大人。金发挨着褐发,听见了蹄铁声,钢铁响。
……我神魂颠倒之际,
顾不得为明天而焦虑。[117]
布卢姆在肝汁里搅拌着土豆泥。恋爱与战争--有人就是这样的。本·多拉德大名鼎鼎。有一天晚上,他跑来向我们借一套为了赴那次音乐会穿的夜礼服。裤子像鼓面那样紧紧地绷在他身上。一头音乐猪。他走出去之后,摩莉大笑了一阵。她仰面往床上一倒,又是尖叫,又是踢踢踹踹。这不是把他的物儿统统都展览出来了吗?啊,天上的圣人们,我真是一身大汗!啊,坐在前排的女客可怎么好!啊,我从来没笑得这么厉害过!喏,就是那样,他才能发得出那低沉的桶音[118]。比方说,那些阉人。谁在弹琴呢?韵味儿不错。准是考利,有音乐素质。无论奏什么曲调,都能理解。可是他有口臭的毛病,可怜的人。琴声停止了。
富于魅力的杜丝小姐,莉迪亚·杜丝朝着正走进来的一位先生--和蔼可亲的初级律师乔治·利德维尔鞠着躬。您好。她伸出一只湿润的、上流小姐的手,他紧紧地握住。您好。是的,她已经回来啦。又忙忙碌碌地干起来了。
"您的朋友们在里面呢,利德维尔先生。"
乔治·利德维尔,和蔼可亲,像是受诱惑般地握住一只肉感的手。[119]
正如前文说过的,布卢姆吃了肝。这里至少挺清洁。在伯顿饭馆,那家伙用齿龈对付软骨。这里什么人也没有。除了古尔丁和我。干净的桌布,花儿,状似主教冠的餐巾。帕特张罗来张罗去。秃头帕特。无所事事。在都柏林市,这里最物美价廉了。
又弹起钢琴来了。那是考利。当他面对钢琴而坐时,好像和它融为一体,相互理解。那些徒有其表、令人厌烦的乐师们在弦上乱拨一气。盯着琴弓的一头,就像拉锯般地拉起大提琴,使你想起牙疼时的情景。她高声打起长的呼噜。那晚上我们坐在包厢里,幕间休息的时候,长号在下面像海豚般地喘着气:另一个吹铜管乐器的汉子拧了一下螺丝,把积存的唾沫倒出来。指挥的两条腿在松松垮垮的长裤里跳着吉格舞[120]。把他们遮藏起来还是对的。
双轮轻快马车辚辚地疾驰而去。
只有竖琴。可爱灿烂的金光。少女拨弄着它。可爱的臀部,倒很适宜醮上点儿肉汁。黄金的船。爱琳。那竖琴也被摸过一两次。冰凉的手。[121]霍斯山,杜鹃花丛。我们是她们的竖琴。我。他。老的。年轻的。"啊,我不行,老兄,"迪达勒斯先生畏畏缩缩、无精打采地说
得用强硬的口气。
"弹下去,妈的!"本·多拉德大声嚷道,"一小段一小段地来
"来一段《爱情如今》[122],西蒙,"考利神父说。
他朝舞台下首迈了几大步,神情严肃,无限悲伤地摊开了长长的胳膊。他的喉结嘶哑地发出轻微的嘎声。他对着那里的一幅罩满尘土的海景画《最后的诀别》[123]柔声唱了起来。伸入大海中的岬角,一艘船,随着起伏的孤帆。再见吧。可爱的少女。她的面纱随风围着她刮,它在风中朝着岬角飘动。
考利唱道:
爱情如今造访,
攫住我的目光……
少女不去听考利的歌声。她对那离去的心上人,对风,对恋情,对疾驶的帆,对归去者,摇着她的轻纱。
"弹下去吧,西蒙。"
"哎,我的全盛时期确实已经过去了,[124]本……喏……"
迪达勒斯先生将自己的烟斗撂在音叉旁边,坐下来,碰了碰那顺从的键盘。
"不,西蒙,"考利神父掉过身来说,"照原来的谱子来弹。一个降号。"[125]
键盘乖乖地变得高昂了,诉说着,踌躇着,表白着,迷惘着。
考利神父朝舞台上首大踏步走去。
"喂,西蒙,我为你伴奏,"他说,"起来吧。"
那辆轻快双轮马车从格雷厄姆·莱蒙店里的菠萝味硬糖果和埃尔韦里的象记商店旁边,辚辚地驰过去。
布卢姆和古尔丁严然像王侯一般坐下来,牛排、腰子、肝、土豆泥,吃那顿适宜给王侯吃的饭。他们像进餐中的王侯似的举杯而饮鲍尔威士忌和苹果酒。
里奇说,这是迄今为男高音写的最优美的曲调:《梦游女》[126]。一天晚上,他曾听见乔·马斯[127]演唱过。啊,麦古金[128]真了不起!对。有他独特的方式。少年唱诗班的味道。那少年名叫马斯。弥撒[129]少年。可以说他是抒情性的男高音。听了之后永远不会忘记,永远不会。
布卢姆消灭了肝之后,就边吃剩下的牛排,边满怀同情地看着对面那张绷起来的脸上泛出的紧张神色。他背疼。布赖特氏病患者那种明亮的目光[130]。节目单上下一个项目。付钱给吹笛手。[131]药片,像是用面包渣做成的玩艺儿,一吉尼一匣。拖欠一阵再说。也来唱唱:在死者当中[132]。腰子饼。好花儿给。[133]赚不了多少钱。东西倒是值。鲍尔威士忌,喝起酒来挺挑剔:什么玻璃杯有碴儿啦,要换一杯瓦尔特里[134]水啦。为了省几个钱,就从柜台上捞几盒火柴。然后又去挥霍一金镑。等到该付钱的时候,却又一文也拿不出来了。喝醉了就连马车钱也赖着不给。好古怪的家伙。
里奇永远也不会忘记那个夜晚。只要他活着一天,就绝忘不掉的。在古老的皇家剧场的顶层楼座,还带着小皮克[135]。刚一奏起第一个音符。
里奇把到嘴边儿的话咽回去了。
眼下撒开弥天大谎来了。不论说什么都狂热地夸张。还相信自己的瞎话。真的深信不疑。天字第一号撒谎家。可他缺的是一份好记性。[136]
"那是什么曲子呀?"利奥波德·布卢姆问。
"'现在一切都失去啦'[137]。"
里奇噘起嘴来。可爱的狺女[138]喃喃地唱着音调低沉的序曲:一切。一只画眉。一只画眉鸟。他的呼吸像鸟鸣那样甜美,他引为自豪的一口好牙之间,以长笛般的声音唱出哀愁苦恼。失去了。嗓音圆润。这当儿两个音调融合在一起了。我在山楂谷[139]听见了画眉的啭鸣。它接过我的基调,将其揉和,变了调。过于新颖的呼声,消失在万有之中。回声。多么婉转悠扬的回音啊![144]那是怎样形成的呢?现在一切都失去啦。[141]他哀渤地吹着口哨。垮台,降伏,消失。布卢姆一面把花边桌垫的流苏塞到花瓶底下,一面竖起他那豹子[142]耳朵。秩序。是啊,我记得。可人的曲子。在梦游中她来到他跟前。一位沐浴在月光中的天真烂漫的少女。勇敢。不了解他们所面临的险境。然而还是把她留住吧。呼唤她的名字。摸摸水。[143]轻快双轮马车辚辚。太迟啦[144]她巴望着去。正因为如此。女人。拦截海水倒还容易一些。是的,一切都失去啦。
"一支优美的曲子,"布卢姆,忘乎所以的利奥波德说,"我对它很熟悉。"
里奇·古尔丁平生从来不曾……
他对这一点也一清二楚。或许已有所觉察。依然念念不忘地提他的女儿。[145]迪达勒斯曾说:"只有聪明的女儿才会知道自己的父亲。"[146]我呢?
布卢姆隔着他那只肝儿已经吃光了的盘子,斜眼望去。失去了一切的人的面庞。这位里奇一度也曾沉缅于狂欢作乐。他玩的那些把戏而今都已过时了。什么扇耳朵啦,透过餐巾套环[147]往外窥伺啦。现在他派儿子送出去几封告帮信。斗鸡眼的沃尔特[148]说,爹,我照办了,爹。我不想麻烦您,但我原是指望能收到一笔钱。替自己辩解。
又弹起钢琴来了。音色比我上次听到的要好些。大概调了音。
又停止了。
多拉德和考利还在催促那个迟迟疑疑的歌手唱起来。
"来吧,西蒙。"
"来,西蒙。"
"女士们,先生们,承蒙各位不弃,我深深表示感谢。"
"来,西蒙。"
"我不称钱,然而您们要是肯听的话,我就为大家唱一支沉痛的心灵之曲[149]。"在帘子的遮荫下,钟形三明治容器旁边,莉迪亚胸前插了朵玫瑰。一位褐发淑女的娴雅派头,忽隐忽现;而金发挽成高髻、沉浸在冰凉而银光闪闪的一片淡绿蓝色[150]中的米娜,在两位举着大酒杯的顾客面前也是这样。
前奏旋律结束了。拖得长长的、仿佛有所期待的和弦消失了。
当我初见那绰约身姿时[151]
里奇回过头去。
"西·迪达勒斯的声音,"他说。
他们脑子里充满了兴奋欣喜,涨红了双颊,边听边感受到一股恋慕之情流过肌肤、四肢、心脏、灵魂和脊背。布卢姆朝耳背头秃的帕特打了个手势,叫他把酒吧间的门半开着。酒吧间的门。就是这样。这样就行了。茶房帕特在那儿听候吩咐,因为站在门口听不清楚。
我的悲哀似乎将消失。
一个低沉的声音穿过静寂的空气传了过来。那不是雨,也不是沙沙作响的树叶;既不像是弦音或芦苇声,又不像那叫什么来着--杜西玛琴[152];用歌词触碰他们静静的耳朵,在他们各自宁静的心中,勾起往日生活的记忆,好哇,值得一听。他们刚刚一听,两个人的悲哀就好像分别消失了。当他们--里奇和波尔迪--初见美的女神而感到茫然时,他们从丝毫也不曾想到的人儿嘴里,第一次听到温柔眷恋、情意脉脉、无限缠绵的话语。
爱情在歌唱。古老甜蜜的情歌。[153]布卢姆缓缓地解开他那包包上的松紧带。敲响恋人那古老甜蜜的金发。[154]布卢姆将松紧带绕在四根叉开来的指头上,伸开来,松了松,又将它两道、四道、八道地绕在不安的指头上,勒得紧紧的。
胸中充满希望欣喜……
男高音歌手能够把好几十个女人弄到手。这样他们的嗓音就洪亮了。妇女们朝他脚下投鲜花。咱们什么时候能见面呢?[155]简直让我晕头[156]。辚辚地响着,欢天喜地。他不能专为戴大礼帽的演唱。简直让你晕头转向[157]为他而擦香水。你太太使用哪一种香水。我想知道。辚辚。停下来了。敲门。[158]在开门之前,她总是先对着镜子照上最后一眼。门厅。啊,来了!你好吗?我很好。那儿吗?什么?要么就是?她的手提包里装着口香片,接吻时吃的糖果。要吗?双手去抚摩她那丰满的……[159]
哎呀,歌声高昂了,叹息着,变了调。洪亮,饱满,辉煌,自豪。
幻梦破灭一场空虚……
他至今仍有着一副极美妙的歌喉。科克人的歌声就是柔和一些,就连土腔都是这样。傻瓜!本来能够挣到海钱的。净唱错歌词。把他老婆活活地累死了。现下他倒唱起来了。然而很难说。只有他们两个[160]在一起。只要他不垮下来。沿着林荫路还能跑出个样儿来。他的四肢也都在歌唱。喝酒吧。神经绷得太紧了。为了唱歌,饮食得有节制。詹妮·林德[161]式的汤:原汁,洋苏叶,生鸡蛋,半品脱奶油。为了浓郁的、梦幻般的歌喉。
柔情蜜意涌了上来。缓缓地,膨胀着,悸动着。就是那话儿。哈,给啦!接呀!怦怦跳动着,傲然挺立着。
歌词?音乐?不,是那背后的东西。
布卢姆缠上又松开来,结了个活扣儿,又重新解开来。
布卢姆。温吞吞、乐融融、舔光这股秘密热流,化为音乐,化为情欲,任情淌流,为了舔那淌流的东西而侵入。推倒她抚摩她拍拍她压住她。公羊。毛孔膨胀扩大。公羊。那种欢乐,那种感触,那种亲呢,那种。公羊。冲过闸门滚滚而下的激流。洪水,激流,涨潮,欢乐的激流,公羊震动。啊!爱情的语言。
希望的一线曙光,
喜气洋溢。女神莉迪亚一副淑女派头,尖声尖气地对利德维尔说着话。听不见,是由于希望的曙光被尖声压住了。
是《玛尔塔》。巧合。[162]我正要写信呢。莱昂内尔的歌。你这名字挺可爱。不能写。请笑纳我这份小小礼物。拨弄她的心弦,也拨弄钱包的丝带。她是个。我曾称你作淘气鬼。[163]然而这个名字:玛莎。多么奇怪呀!今天。
莱昂内尔的声音又回来了,比先前减弱了,但并不疲倦。它再一次对里奇、波尔迪、莉迪亚、利德维尔歌唱,也对那边张着嘴竖起耳朵、边等着伺候顾客的帕特歌唱。他是怎样初次瞥见那绰约的身姿,悲哀是怎样似乎消失的,她的眼神、丰韵和谈吐如何使古尔德[164]和利德维尔着迷,如何赢得了帕特。布卢姆的心。
不过,我要是能瞧见他[165]的脸就好了。意思就更清楚了。这下子我明白,当我在德雷格理发店对着镜中理发师的脸说话时,他何以总要望着我的脸了。尽管离得有点儿远,在这儿还是比在酒吧间听得真切一些。
遇见你那温雅明眸……
我在特列纽亚的马特·狄龙[166]家初次见到她的那个夜晚。她身穿黑网眼的嫩黄色衣衫。音乐椅。最后只剩下我们两个。命运。我追在她后面。命运。慢慢腾腾地兜圈子。快点转吧。我们两个人。大家都看着哪。停!她坐了下来。被淘汰的面面相觑。个个咧着嘴笑着。嫩黄色的膝盖。
我的眼睛被迷惑……
歌唱着。她唱的是《等候》[167]。我替她翻乐谱。音域广阔,香气袭人。你的丁香树,什么牌的香水。我看见了胸脯,两边那么丰腴,喉咙颤抖着。当我初见,她向我道谢。她为什么……我呢?缘分。西班牙风韵的眼睛。此时此刻,在古老的马德里……多洛勒斯…"--她,多洛勒斯,在中院儿梨树下的阴影下。望着我。引诱着。啊,诱惑着。
玛尔塔!啊,玛尔塔!
莱昂内尔摆脱了心头的一切郁闷,以愈益深邃而愈益高昂的和谐音调,饱含着强有力的激情,唱起悲歌,呼唤着恋人归来。莱昂内尔那;孤独的呼唤,她是应该能理解的;玛尔塔是应该察觉到的。因为他所等待的只有她一人。在那儿?这儿,那儿;试试那儿,这儿;哪儿都试试看。在哪儿。在某处。
回来吧,迷失的你!
回来吧,我亲爱的你!
孤零零的,唯一的爱。唯一的希望。我唯一的慰藉。玛尔塔,胸腔共鸣[170],回来吧!
回来吧!
声音飞翔着,一只鸟儿,不停地飞翔,迅疾、清越的叫声。蹁跹吧,银色的球体;它安详地跳跃,迅疾地,持续地来到了。气不要拖得太长,他的底气足,能长寿。高高地翱翔,在高处闪耀,燃烧,头戴王冠,高高地在象征性的光辉中,高高地在上苍的怀抱里,高高地在浩瀚、至高无上的光芒普照中,全都飞翔着,全都环绕着万有而旋转,绵绵无绝期,无绝期,无绝期……
回到我这里![171]
西奥波德!
耗尽了。
哦,唱得好。大家鼓掌。她应该来的。到我这儿,到他那儿,到她那儿,还有你,我,我们。
"妙哇!"啪啪啪。"真了不起,好得很,西蒙。"噼啪噼啪。"再来一个!"噼噼啪啪。很是嘹亮。"妙哇,西蒙!"噼哩啪啦。"再来一个!"再来鼓掌。本·多拉德、莉迪亚·杜丝、乔治·利德维尔、帕特、米娜[172],面前摆着两只大酒杯的绅士、考利、拥着大酒杯的第一位绅士还有褐发女侍杜丝小姐和金发女侍米娜小姐,个个不住他说啊,叫唤啊,拍手啊。布莱泽斯·博伊兰那双款式新颖的棕黄色皮鞋橐橐地走在酒吧间地板上,这在前边已说过了。正如适才所说的,轻快双轮马车辚辚地从约翰·格雷爵士、霍雷肖·独臂纳尔逊和可敬的西奥博尔德·马修神父的雕像前驰过。马儿颠颠小跑着,热腾腾的,坐在那儿也热腾腾的。那口钟。敲响。那口钟。敲响。[173]母马略减速度,沿着拉特兰广场圆堂旁的小丘徐徐前进。母马一颠一摇地向前踱着。对情绪亢奋的博伊兰,急不可待的博伊兰来说,真是太慢了。
考利的伴奏结束了,缭绕的余音消失在充满感兴的空气中。
里奇·古尔丁呢,就饮着他那鲍尔威士忌,利奥波德·布卢姆呷着他的苹果酒,利德维则啜着他那吉尼斯啤酒。第二位绅士说,倘若她不介意的话,他们很想再喝上两大杯。肯尼迪小姐那珊瑚般的嘴唇对第一位和第二位绅士冷冰冰地露出装腔作势的笑容,说她并不介意。
"把你在牢里关上七天,"本·多拉德说,"光靠面包和水来过活。西蒙,那样你就会唱得像花园里的一只画眉。"
唱莱昂内尔的这个角色--西蒙笑了。鲍勃·考利神父弹琴。米娜·肯尼迪伺候着。第二位绅士会的钞。汤姆·克南大摇大摆地走了进来。莉迪亚既赞赏又博得赞赏。布卢姆唱的却是一支沉默之歌。
赞赏着。
里奇边赞赏边畅谈那个人的非凡的嗓子。他记得多年以前的一个夜晚。他永远也忘不了那个夜晚。那一次,西在内德·兰伯特家演唱《地位名声》[174]。天哪,他平生从没听到过那样的旋律。从来没听到过把"宁可分手,负心人"那句唱得那么美妙。天哪,唱"爱情既已不复存"时,歌喉是那样婉转清越。问冋兰伯特,他也会这么说。
古尔丁那张苍白的脸兴奋得泛红了。他告诉布卢姆先生说,那个夜晚西·迪达勒斯在内德·兰伯特家演唱《地位名声》。
内兄。亲戚。我们擦身而过,彼此从不过话。[175]我想,他们之间有着不和的前兆[176]。他以轻蔑态度对待他。然而,他对他却越发仰慕。西演唱的那个夜晚。他用喉咙唱出的歌声宛如由两根纤细的丝弦奏出来的,比其他任何人都出色。
那是哀叹的声音。现在平稳一些了。只有在静寂中,你才能感受自己所听到的。震颤。而今是沉默之曲。
布卢姆把十指交叉的双手松开来,用皮肤松弛的指头拨响那细细的肠线[177]。他将线拽长并拨响,发出嗡嗡声,然后又嘭的一声。这当儿,古尔丁谈起巴勒克拉夫[178]的发声法。汤姆·克南按照回顾性的编排[179],有条不紊地向洗耳恭听着的考利神父谈着往事。神父正即兴弹奏着,边弹边点头。这当儿,身材魁梧的本·多拉德点上烟,和正抽着烟的西蒙·迪达勒斯聊了起来。他抽烟时,西蒙点着头。
失去了的你。[180]这是所有的歌的主题。布卢姆把松紧带拽得更长了。好像挺残酷的。让人们相互钟情,诱使他们越陷越深。然后再把他们拆散。死亡啦。爆炸啦。猛击头部啦。于是,就堕入地狱里去。人的生命。迪格纳穆。唔,老鼠尾巴在扭动着哪!我给了五先令。天堂里的尸体[181]。秧鸡般地咯咯叫着。肚子像是被灌了毒药的狗崽子。走掉了。他们唱歌。被遗忘了。我也如此。迟早有一天,她也。撇下她。腻烦了。她就该痛苦啦。抽抽噎噎地哭泣。那双西班牙式的大眼睛直勾勾地望空干瞪着。她那波-浪-状、沉-甸-甸的头发不曾梳理。[182]
然而幸福过了头也令人腻烦。他一个劲儿地拽那根松紧带。你在自己家里不幸福吗?它啪的一声绷回去了。
车子辚辚地驶进多尔塞特街。
杜丝小姐抽回她那裹在缎袖里的胳膊,半嗔半喜。
"别这么没深没浅的,"她说,"咱们不过是刚刚相识。"
乔治·利德维尔告诉她,这是千真万确的,然而她不相信。
第一位绅士告诉米娜,确实是这样的。她问他,真是这样的吗?第二个握着大酒杯的人告诉她是这样的。那么就是这样的。
杜丝小姐,莉迪亚小姐,不曾相信。肯尼迪小姐,米娜,不曾相信。乔治·利德维尔,不,杜小姐不曾。第一个,第一个握着大酒杯的绅;相信,不,不;不曾,肯尼小姐,莉迪莉迪亚维尔,大酒杯。[183]
还不如在这里写呢。邮政局里的鹅毛笔不是给嚼瘪了,就是弄弯了。
秃头帕特在示意下凑了过来。要钢笔和墨水。他去了。要吸墨纸本[184]。他去了。吸墨水用的本子。他听见了,耳背的帕特。"对,"布卢姆先生边摆弄那卷曲的肠线边说,"没错儿。写上几行就行啦。我的礼物。意大利的华丽音乐都是这样的。这是谁写的呀?要是知道那名字,就能理解得更透彻一些。(若无其事地掏出信纸信封)那富于特征。"
"那是整出歌剧中最壮丽的乐章[185],"古尔丁说。
"确实是这样,"布卢姆说。
都是数目[186]!想想看,所有的音乐都是如此。二乘二除二分之一等于两个一。[187]这些是和弦,产生振动。一加二加六等于七。[188]你可以随心所欲地用这些数字变换花样。总能发现这个等于那个。墓地墙下的匀称[189]。他没注意到我的丧服。没有心肝!只关心自己的胃[190]。冥想数学[191]。而你还认为自己在倾听天体音乐哪。然而,倘若你这么说:玛莎,七乘九减x等于三万五千。这就平淡无奇了。那全凭的是音。
比方说,现在他正弹着。是即兴弹奏。听到歌词之前,你还以为正是你自己心爱的曲子呢。你很想留神[192]聆听。用心听。开头蛮好。接着就有些走调了。觉得有点儿茫然了。钻进麻袋又钻出来,跨过一只只的桶,跨越铁蒺藜,进行一场障碍竞走。时间会谱成曲调。问题在于你的心境[193]如何。总之,听音乐总是愉快的。除了女孩子们的音阶练习而外。隔壁人家,两个女学生一道。应该为她们发明一种不出声的钢琴。米莉不会欣赏音乐。奇怪的是我们两个人都……我的意思是。我为她买过《花赞》[194]。这个谱名[195]。有个姑娘慢慢地弹奏它,当我晚上回家来的时候,那个姑娘。塞西莉亚街附近那几座马厩的门。
秃头耳背的帕特送来十分扁平[196]的吸墨纸本和墨水。帕特将十分扁平的吸墨纸本和墨水钢笔一道撂下。帕特拿起盘子刀叉。帕特走了。
"那是唯一的语言,"迪达勒珀先生对本说。他小时候在林加贝拉,克罗斯黑文,林加贝拉[197]听到过人们唱船歌。王后镇[198]港口挤满了意大利船。喏,本,他们在月光下,头戴地震帽:[199]走来走去。歌声汇在一起。天哪,那可是了不起的音乐。本,我小时听过。穿越林加贝拉港的月夜之歌[200]。
他撂开乏味的烟斗,一只手遮拢在唇边,咕呜呜地发出月光之夜的呼唤,近听清晰,远方有回声。
布卢姆用"另一只眼睛"[201],将卷成指挥棒形的《自由人报)浏览到下端,想查明那是在儿见到的。卡伦、科尔曼、迪格纳穆·帕特里克。嗨嗬!嗨嗬!福西特。哎呀!我要找的就是这个。
但愿他[202]没望见,机敏得像耗子一般。他把《自由人报》打开,竖起,这下子就瞅不见了。记住要写希腊字母"E"[203]。布卢姆蘸了墨水。布卢姆嘟嚷道:"台端。"亲爱的亨利写道:"亲爱的玛迪[204]收到了你的信和花。"见鬼,我把它放在哪儿啦?哪个兜儿里哪。"今天完全不可能。"要在"不可能"下面画个杠杠。"写信。"
这可为难了。面有难色的布卢姆把帕特送来的扁平吸墨纸本当作手鼓似的轻敲着,刀。指头就表示"我正在考虑着"。
写下去。"懂事的意思吧。"不,把那个E换掉。"奉上薄礼,请哂纳。"另要求她写回信。等一下。给了迪格纳穆五先令。在这家店约莫要花上两先令。在海鸥身上花了一便士。以利亚来啦。在戴维。伯恩的酒吧开销了七便士。总计八先令左右。给半克朗吧。"奉上薄礼:价值两先令六便士的邮政汇票。"请给我写一封长信……你不屑于吗?辚辚,难道你长了那个吗?真是兴奋呀。你为什么叫我淘气鬼?你不也是个淘气鬼吗?哦,玛丽亚丢了带子。[206]今天就写到这里为止,再见。是的,是的,会告诉你的。想要。才能不让它脱落。请告诉我那另一个[207]。她写道:那另一个世界。我的耐心耗尽。才能不让它脱落。你一定要相信。相信。大酒杯。那-是-真的。
我写的是些蠢话吗?丈夫们不会这么写的。结了婚,有了老婆,就得那样。因为我不在。倘若。可是,怎样能做到呢?她必须,保持青春。倘若她发现了夹在我那顶礼帽里的卡片。不,我才不一古脑儿告诉她呢。无益的痛苦。只要她们没撞上。女人们。半斤八两[208]。
家住多尼布鲁克一哈莫尼大街一号的车夫詹姆斯.巴顿所赶的第三百二十四号出租马车上,坐着一位乘客--一位年轻绅士。他那套款式新颖的靛蓝色哔叽衣服是住在伊登码头区五号的缝纫兼剪裁师乔治·罗伯特·梅西雅斯[209]做的;头上戴的那顶极其时髦漂亮的草帽子是从大布伦斯维克街一号的帽商约翰·普拉斯托那儿买的。呃?这就是那辆轻轻颠摇着辚辚前进的轻快二轮马车。母马扭动着壮实的屁股,从德鲁加茨猪肉店和阿根达珀公司那锃亮的金属管子旁边驰过。
"是为广告的事写回信吗?"里奇目光锐利地问布卢姆。
"是的,"布卢姆先生说,"是给市内的旅行推销员,我估计搞不出什么名堂来。"
布卢姆嘟哝着:"提供的线索倒都是最好的。[210]"然而亨利却写道:"这会使我兴奋。你晓得个中情况。匆致。亨利。"写希腊字母"E"。最好加个附言。他在弹什么哪?即兴的间奏曲。附言:啷当当。你要怎样来惩罚我?你要惩罚我?[211]歪歪拧拧的裙子在摇来摆去,嘭嘭。[212]告诉我,……我想知道。[213]噢,当然喽,假若我不想知道的话,也就不会问了。"拉、拉、拉、来。"进入小调就悲怆地消失了。小调为什么就悲怆呢?签上"H"。女人们都喜欢来个悲怆的结尾。再加个附言:"拉、拉、拉、来。今天我感到那么悲伤。拉、来。那么孤寂。亲[214]。"
他赶紧用帕特的吸墨纸吸了一下。信封。地址。从报纸上抄一个就是了。他嘴里念念有词:"卡伦-科尔曼股份有限公司台启。"亨利却写道:
都柏林市
海豚仓巷邮政局收转
玛莎·克利弗德小姐
用已经印有字迹的部分来吸,这样他[215]就认不出了。就这样。蛮好。这可以做《珍闻》悬赏小说的主题。某位侦探从吸墨纸上读到了什么。稿费每栏一基尼。马查姆经常想起……大笑着的魔女[216]可怜的普里福伊太太。万事休矣。完蛋。[217]
用"悲怆"一词;未免太富有诗意了。这是音乐使然。莎士比亚说过:音乐有一种魔力。[218]一年到头每天都在引用的名句。生存还是毁灭,这是一个值得考虑的问题。[219]智慧出自等待。
他在杰勒德那座位于费特小巷的玫瑰花圃里散步,赤褐色的头发已灰白了。人生只有一次,肉体只有一具。干吧。专心致志地干。[22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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