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反正已经干完啦。邮政汇票,邮票。邮政局还在前面哪。这次走去吧。时间还来得及。我答应在巴尼·基尔南的酒店跟他们见面的;这可不是什么愉快的差事。办丧事的家[221]。走呀。帕特!听不见。这家伙是个耳聋的笨蛋。
马车快到那儿了。聊聊吧。聊聊吧。"帕特!"听不见。在折叠那些餐巾哪。他每天准得走一大片地。要是在他的后脑勺上画张脸,他就成两个人了。但愿他们再唱些歌儿,我也好排遣一下。
面有难色的秃头帕特将一条条餐巾都折叠成主教冠的形状。帕特是个耳背的茶房。当你等候着时,帕特这位茶房服侍你。嘻嘻嘻嘻。你等候时,他服侍。嘻嘻。他是个茶房。嘻嘻嘻嘻。他服侍,而你在等候。当你等候时,倘若你等候着,他就服侍,在你等候的当儿。嘻嘻嘻嘻。嗬。你等候时,他服侍。[222]
这会子,杜丝。杜丝·莉迪亚。褐发与玫瑰。
她的假日过得好极啦,简直好极啦。瞧瞧她带回来的这枚可爱的贝壳。
她轻悄悄地将那尖而弯曲的海螺拿到酒吧间另一头,好让他--律师乔治·利德维尔,能够听见。
"听啊!"她怂恿他。
随着汤姆·克南那被杜松子酒醺热了的词句,伴奏者缓慢地编织着音乐。确凿的事实。沃尔特·巴普蒂[223]的嗓子是怎样失灵的。喏,先生,那个做丈夫的一把卡住了他的喉咙。"恶棍,"他说,"再也不让你唱情歌啦。"果不其然,汤姆先生。鲍勃·考利编织着。男高音歌手把女人弄到手。考利把身子往后一仰;
啊,现在他听见了,她捧起海螺对准他的耳朵。听哪!他倾听着。真精彩。她又把它对着自己的耳朵。借着那透过来的光线,淡金色的头发一晃而过,形成对照。听一听。
笃,笃。
布卢姆隔着酒吧间的门,瞥见她们将一枚海螺对准自己的耳朵。他微微听到:她们先是各自、接着又替对方听见了波浪的迸溅,喧噪,以及深沉的海啸。
褐发女侍挨着金发女侍,从近处,从远处,她们聆听着。
她的耳朵也是一枚贝壳,有着耳垂。曾经去过一趟海滨。海滨那些俏丽的姑娘。[224]皮肤被太阳晒得辣辣作痛。应该先擦点冷霜晒成棕色就好了。涂了奶油的烤面包片。哦,可别忘了那化妆水。她嘴角上长了疱疹。简直让你晕头转向。[225]头发梳成辫子。贝壳上缠着海藻。她们为什么要用海藻般的头发遮住耳朵呢?而土耳其妇女甚至还遮住嘴。为什么?她那双眼睛露在布巾上面。面纱。找入口。那是个洞穴。闲人免进。
她们自以为能听到海的声音。歌唱着。咆哮。这是血液的声音。有时淌进耳腔。喏,那是海洋。血球群岛。
真了不起。那么清晰。又冲过来了。乔治·利德维尔边听边捕捉着它那低诉,随听随将它轻轻地撂开。
"你说那惊涛骇浪在说着什么?[226]"他笑吟吟地问她。。
娇媚,面上泛着海洋般的微笑,莉迪亚却不回答。她只对利德维尔微笑着。
笃,笃
从拉里·奥罗克那爿酒店旁边,从拉里,果敢的拉里·奥旁边,博伊兰颠簸着走过,博伊兰拐了个弯。
米娜从那被抛弃的海螺旁边翩然来到正等待着她的那大酒杯跟前。不,她并不怎么寂寞,杜丝小姐的头昂然地告诉利德维尔先生。月光下在海滨散步。不,不是一个人。跟谁一道呀?她气势轩昂地回答说:跟一位绅士朋友。
鲍勃·考利那疾迅动着的手指又在高音部弹奏起来了。"房东有优先权。""只消宽限几天。"[227]高个子约翰。"大本钟"[228]。他轻轻地弹奏一支轻松明快清脆的调子,为了脚步轻快、调皮而笑容可掬的淑女们,也为了他们的情郎--绅士朋友们。一。一、一、一、一、一、二、一、三、四。
海,风,树叶,雷、河水、哞哞叫的母牛,牲畜市场,公鸡,母鸡不打鸣儿,蛇发出嘶嘶声。世上处处都有音乐。拉特利奇的门吱吱响。不,那只是噪音。他现在正弹着《唐璜》的小步舞曲。在城堡那一间间大厅里翩翩起舞的宫廷那五颜六色的服饰,外面却是悲惨的庄稼人,他们饥肠辘辘,面带菜色,吃的是酸模叶子。多好看。瞧,瞧,瞧,瞧,瞧,瞧。你们朝我们瞧。
我能感觉到那是欢乐的。从来不曾把它写成个曲子。为什么呢?我的欢乐是另一种欢乐。不过,两种都是欢乐。是啊,那无疑是欢乐。单从音乐这一事实来考虑,也能明白这一点。我常常以为她[229]情绪低落,可她又欢唱起来了。这下子我才恍然大悟。
麦科伊的手提箱。我太太和你大太[230]。喵喵叫的猫声。如裂帛。她说起话来舌头就像风箱的响板似的。她们无法掌握男人的音程[231]。她们自己的声音也有漏气的时候。把我填满了吧。我是热乎乎、黑洞洞而且敞着口的。摩莉唱着《什么人……》[232]梅尔卡丹特[233]。我把耳朵贴在墙上听。要的是一位能孚众望的女性。
马儿缓步前进,颠簸,轻摇,停住。花花公子博伊兰那棕黄色的鞋、短袜、跟部绣着天蓝色花纹,轻盈地踏在地面上。
噢,瞧咱们这副打扮!室内音乐。可以编个双关的俏皮话。当她那个的时候,我常想起这种音乐。那是声学。丁零零。空的容器发出的响声最大。因为从声学上来说,共鸣就像水压相等于液体下降的法则那样起变化的。正如李斯特所作的那些狂想曲。匈牙利味儿,吉卜赛女人的眼睛。珍珠。水滴。雨。快快摇啊,混作一团,一大堆啊,嘘嘘嘘嘘。现在。多半是现在。要么就更早一些。[234]
有人笃笃敲门,有人砰砰拍。他,保罗·德·科克[235]拍了。用响亮、高傲的门环,喀呵、咔啦咔啦咔啦、喀呵。喀呵喀呵。[236]
敲。笃,笃。
"唱'这里,愤怒'[237]吧。"考利神父说。
"不,本,"汤姆·克南插嘴说,"来《推平头的小伙子》,用咱们爱尔兰土腔。"
"啊,本,还是唱吧,"迪达勒斯先生说,"地道的好男儿。[238]"
"唱吧,唱吧,"他们齐声央求着。
我该走啦。喂,帕特,再过来一次。来呀。他来了,他来了。他走过去了。到我这儿来。多少钱?
"什么调?是六个升号吗?
"升F大调,"本·多拉德说。
鲍勃·考利那双摊开来的利爪抓住了低音的黑键。
布卢姆对里奇说,他该走了。不,里奇说。不,非走不可。不知打哪儿弄到了一笔钱。打算纵酒取乐,一直闹到脊背都疼了。多少钱?他听人说话,总是靠观察嘴唇的动作。一先令九便士。其中一便士是给你的。放在这儿啦。给他两便士小费。耳聋,面带困惑神情。然而他的老婆和一家人也许在等候,等候[239]帕特回家来。嘿嘿嘿嘿。一家人等候的当儿,聋子伺候着。
然而等一下。然而听哪。阴暗的和弦。阴-郁-的。低低的。在地底下黑暗的洞穴里。埋着的矿砂。大量的音乐。
黑暗时代的声音,无情的声音,大地的疲惫,使得坟墓接近,带来痛苦。那声音来自远方,来自苍白的群山,呼唤善良、地道的人们。
他要找神父。要跟神父说一句话。[240]
笃笃。本·多拉德的嗓门。低沉的桶音。[241]使出他浑身的解数来唱。男人、月亮和女人都没有的辽阔沼泽地,一片蛙叫声。另一个失落者。他一度做过海船的船具零售商。还记得那些涂了树脂的绳索和船上的提灯吧。亏空了一万镑。如今住在艾弗救济院[242]里。一间斗室,多少多少号。都怪巴斯厂生产的头号啤酒,把他害到这地步。
神父在家里。一个冒牌神父的仆役把他迎了进去。请进。圣洁的神父。奸细仆役深打一躬。[243]和弦那缭绕的尾音。
毁了他们。使他们倾家荡产。然后给他们盖点子斗室,让他们在那里了此一生。睡吧,乖乖。唱支摇篮曲。死吧,狗儿。小狗崽,死吧。
警告声,严峻的警告声告诉他们:那个小伙子已走进那间阒然无人的大厅,告诉他们他的脚步声如何庄重地在那儿响着,向他们描述那间昏暗的屋子和那位身着长袍、坐在那里听取忏悔的神父。[244]
正派人。[245]眼下有几分醉意。他自以为能在诗人画谜活动的《答案》[246]中获奖。我们奉送你一张崭新的五镑纸币。"抱窝的鸟儿。"他认为答案是《最末一个游吟诗人之歌》[247]。"C空白T",打一只家畜[248]。"T波折号R"是最勇敢的水手。[249]他依然有副好嗓子。既然拥有这一切,正说明他还不是个阉人。
听哪。布卢姆在听。里奇·古尔丁在听。而门口,耳聋的帕特,秃头的帕特,拿到了小费的帕特也在听着。
和弦变得缓慢一些了。
忏悔与悲伤的声音徐徐传来,这是被美化了的、发颤的声音。本那副悔悟的胡子做着告解。因天主之名,因天主之名。他跪了下来。用手捶胸,忏悔着:"我的罪过。"[250]
又是拉丁文。那就像粘鸟胶一样鳔住人们。神父手里拿着赐给妇女们的圣体。停尸所里的那个家伙。棺材或者科菲[251],因尸体之名。[252]那只老鼠如今在哪儿哪?嘎吱嘎吱。
笃笃。
他们倾听着。"大酒杯"们和肯尼迪小姐。眼睑富于表情的乔治·利德维尔。乳房丰满的缎子[253]。克南。西[254]。
哀伤的声音叹息着唱了起来。罪过。复活节以来他曾诅咒过三次。[255]你这婊子养的杂种![256]有一次举行弥撤的时候,他却游荡去了。有一次他路过坟地,却不曾为亡母的安息而祈求冥福。一个小伙子。一个推平头的小伙子。
正在啤酒泵旁边倾听的褐发女侍定睛望着远方。全神贯注地。她一点也料不到我正在瞧着她呢。摩莉最有本事发觉瞅自己的人了。
金发女侍斜睨着远处。那儿有一面镜子。那是她最俊俏的半边脸蛋儿吗?她们总是知道的。有人敲门。最后再找补一下。
喀呵咔啦咔啦。
听音乐的时候,她们都想些什么呢?捕追响尾蛇的方法。那天晚上,迈克尔·冈恩[257]让我们坐在包厢里。乐队开始对音。波斯王[258]最喜欢这支曲子了。使他联想到《家,可爱的家》[259]。他还曾用帷幕揩鼻涕。也许是他那个民族的习惯。那也是一种音乐。并不像说得那样糟糕。呜--呜--。铜管乐器朝上的管子发出驴叫般的声音。低音提琴的侧面有着深长的切口[260],奄奄一息。木管乐器[261]像母牛似的哞哞叫。掀起盖子的小三角钢琴有如张着上下颚的鳄鱼,音乐就从那里发出。木管乐器这个名字像是古德温[262]这个姓。
她看上去蛮漂亮。桔黄色的上衣,领子开得低低的,袒露着胸部。当她在剧场里弯下身去问什么的时候,总是发散出一股丁香气味。我把可怜的爸爸那本书里所引的斯宾诺莎[263]那段话,讲给她听了。她仔细听着,就像被催眠了似的。就是那样的眼神。弯着身子。二楼包厢一个家伙拼命用小望远镜盯着她。音乐的美你得听两次才能领略到。对大自然和女人,只消瞥上半眼。天主创造了田园。人类创造了曲调。[264]遇见了他尖头胶皮管。[265]哲学。哦,别转文啦![266]
全都完啦。全都倒下啦。他的父亲死在罗斯包围战[267]中,他的哥哥们都是在戈雷倒下的。到韦克斯福德去。我们是韦克斯福德的小伙子,他非去不可。他是这个姓氏和家族中最后的一个。
我也一样,是我这个家族的最后一个。米莉,年轻学生。喏,也许怪我。没有儿子。鲁迪。如今已太迟了。哦,要是不太迟呢?要是不呢?要是还成呢?
他没有怨恨。[268]
恨。爱。那些不过是名词而已。鲁迪。我快要老了。
"大本钟"放开了嗓门。里奇·古尔丁那苍白的脸上好不容易泛出了一片红晕,对快要老了的布卢姆说:了不起的嗓子。然而,什么时候又年轻过呢?
爱尔兰的时代到来了。我的国家在国王之上[269]。她倾听着。谁害怕谈到一九0四年?[270]该开溜啦。看够了。
"祝福我,爸爸,"推平头的小伙子多拉德大声嚷道,"祝福我,让我去吧。"[271]
笃笃。
布卢姆窥伺着不等祝福就溜掉的机会,着意打扮起来,好把人迷住。周薪十八先令。掏腰包的一向是男人们。你时刻可得留神着。那些姑娘,那些俏丽的[271]。挨着令人伤感的海浪[273]。歌剧合唱队女队员的风流韵事。为了证实毁约而在法庭上宣读信件。鸡宝宝的意中人。法庭上哄堂大笑。亨利。我从来没有在那上面签过名。你这个名字有多么可爱。[274]
音乐的曲调和唱词都变得低沉了,随后又转快。冒牌神父窸窸窣窣地脱掉长袍,露出戎装。义勇骑兵队队长。他们全都背下来了。他们所渴望的那阵狂喜。义勇骑兵队队长。
笃笃。笃笃。笃笃。
她激动地倾听着,探出身子去听,起着共鸣。
脸上毫无表情。该是个处女吧。要么就只是用手指摸过。在上面写点什么:页数。不然的话,她们会怎样呢?衰弱。绝望。让她们青春常在。甚至自我赞赏。瞧吧。在她身上弹奏。用嘴唇来吹。白皙的女人身子,一支活生生的笛子。轻轻地吹。大声地吹。所有的女人都有三个眼儿。那位女神怎样,我没瞧见。她们要的就是这个。不宜对她们太客气。也正因为这样,他[275]才能把她们搞到手。兜里揣着金子,脸皮[276]要厚。说点儿什么。让她听着。眉来眼去。无词歌[277]。摩莉和那个年轻的轮擦提琴[278]手。当他说猴子病了,她晓得他指的是什么。或许由于那和西班牙语很接近。照这样,对动物也能有所理解。所罗门就理解[279]。这是天赋的能力。
用腹语术讲话。我的嘴唇是闭着的。在肚子里思考。想些什么呢?
怎么样?你呢?我。要。你。去。
队长粗暴、嘎声愤怒地咒骂着:你这长了肿瘤、中了风、婊子养的杂种。小伙子,你来得好。你还有一个钟头好活,你最后的。[280]
笃笃。笃笃。
此刻心里怦怦地跳着。她们觉得可怜。要揩拭那渴望为死去的殉难者而流下的一滴眼泪。为所有即将死去者,为所有出生者。可怜的普里福伊太太。但愿她已分娩。因为她们的子宫。
用女人那子宫的液体润湿了的眼球,在睫毛的篱笆下安详地注视着,聆听着。当她不说话的时候,眼睛才显出真正的美。在那边的河上。[281]每逢裹在缎衣里的酥胸波浪般缓缓地起伏(她那一起一伏的丰腴魅力[282]),红玫瑰也徐徐升起,红玫瑰又徐徐落下。随着呼吸,她的心脏悸动着。呼吸就是生命。处女发[283]所有那些细小、细小的纤叶都颤动着。
可是,瞧!灿烂的星辰褪了色。哦。玫瑰!卡斯蒂莉亚。破晓。[284]
哈。利德维尔。那么,为的是他呀,不是为……[285]迷上了。我是那个样儿吗?不过,从这儿望望她吧。砰的一声拔掉的瓶塞,迸溅出来的啤酒泡沫儿,堆积如山的空瓶子。
莉迪亚那丰满的手轻轻地搭在啤酒泵突出来的光滑挺棍上。交给我吧。她完全沉浸在对推平头的那个少年的怜悯中。后,前;前,后。在打磨得锃亮的球形捏手(她晓得他的眼睛、我的眼睛、她的眼睛)上,怀着怜悯搬动着她的大拇指和食指。搬动一下又停下来,文雅地摸了摸,然后极其柔和地顺着那冰冷、坚硬的白色珐琅质挺棍慢慢滑下去。挺棍从两根手指形成的光滑的环里突了出来。
喀呵的一声,咔啦的一声。
笃笃。笃笃。笃笃。
我保有这座房子。啊们。他气得咬牙切齿。叛徒们将被绞死。[286]
和弦随声附和了。非常悲戚。然而无可奈何。
别等完就走吧。谢谢,真是不同凡响啊。我的帽子在哪儿?从她身边走过去。可以把那张《自由人报》撂下。信我带着哪。倘若她对我……[287]?不会的。步行,步行,步行。像卡什尔·博伊罗·康诺罗·科伊罗·蒂斯代尔·莫里斯·蒂逊代尔·法雷尔。[288]步--行。
喏,我得走了。你要走了吗?嗯,得告辞啦。布卢姆站了起来。裸麦上空高且蓝[289]。噢。布卢姆站了起来。屁股后边那块肥皂怪黏糊糊的。准是出汗了。音乐。可别忘记那化妆水。那么,再见。高级帽子。里面夹着卡片。对。
布卢姆从站在门口紧张地竖起耳朵的聋子帕特身边走过去。小伙子在日内瓦兵营丧命。他的遗体葬在帕塞吉[290]。悲伤!哦,他感到悲伤![291]哀恸的领唱人的声音向哀伤的祷告者呼唤。
从玫瑰花、裹在缎衣里的酥胸、爱抚的手、溢出的酒、以及砰的一声崩掉的塞子旁边,布卢姆一面致意一面走过去,经过一双双眼睛,经过海绿色荫影下的褐色和淡金色的处女发。温柔的布卢姆,我感到很孤寂的布卢姆。
笃笃。笃笃。笃笃。
多拉德用男低音祷告道:为他祈祷吧。你们这些在平安中聆听的人们。低声祈祷,抹一滴泪,善良的男人,善良的人们。他生前是个推平头的小伙子。[292]
布卢姆把正在那儿偷听的擦鞋侍役--推平头的擦鞋小伙子吓了一跳。他在奥蒙德的门厅里听见叫嚷和喝采的声音和用胖嘟嘟的手拍着脊背的响声以及用靴子跺地板的声音--是靴子,而不是擦鞋侍役。大家异口同声地喊着要狂饮一通。亏得我逃脱了。
"喂,本,来吧,"西蒙·迪达勒斯大声说,"千真万确,你唱得跟过去一样好。"
"更好哩,"正喝着杜松子酒的汤姆·克南说,"我敢担保,再也没有人能把这民歌唱得如此淋漓尽致的了。"
"拉布拉凯"[293],"考利神父说。
本·多拉德像是跳卡丘查舞[294]似的迈着沉重的步子,将他那庞大身躯移向酒吧。盛赞之下,他喜气洋洋,患痛风症的手指仿佛击响板[295]一般,望空摆动着,打出种种节奏。
大本钟本·多拉德。大本本。大本本。[296]
噜噜噜。[297]
大家深为感动。西蒙从他那宛如雾中警号筒的鼻子里哼出表示共鸣的声音,人们朗笑着,把情绪极高的本·多拉德簇拥过来。
"你看上去红光满面,"乔治·利德维尔说。
杜丝小姐先整了整玫瑰花,再来服侍他们。
"我心中的山峰,[298]"迪达勒斯先生拍了拍本那肥厚的后肩胛骨说,"很结实,[299]不过身上藏的脂肪太多了点儿。"
噜噜噜噜噜--嘶--。
"致命的脂肪啊,西蒙,"本·多拉德瓮声瓮气他说。
里奇独自坐在不和的前兆[300]中。古尔丁一科利斯一沃德。他犹豫不决地等在那儿。没有拿到钱的帕特也在等着。
笃笃。笃笃。笃笃。笃笃。
米娜·肯尼迪小姐将嘴唇凑到一号"大酒杯"的耳边。
"多拉德先生,"那嘴唇小声咕卿着。
"多拉德,""大酒杯"咕卿着。
当肯尼迪小姐说那是多拉的时候,一号"大酒杯"相信了。她、多拉。"大酒杯"。
他喃喃地说,他晓得这个名字。那就是说,他对这个名字很熟悉。也即是说,他听说过这个名字。是多拉德吗?多拉德,对。
是的,她的嘴唇说得大声一些:多拉德先生。米娜喃喃他说,那首歌,他--多拉德先生唱得很可爱。而《夏日最后的玫瑰》是一支可爱的歌。米娜爱这支歌。"大酒杯"爱米娜所爱的歌。
那是多拉德撇下的夏日最后的玫瑰。布卢姆感到肠气在腹中回旋。
苹果酒净是气体,还会引起便秘。等一等。吕便·杰家附近的那家邮局。交一先令八便士。把这档子事解决了吧。为了避人耳目,沿着希腊街绕过去。我要是没跟他约会就好了。在户外更自由自在。音乐。刺激你的神经。啤酒泵。她那只推摇篮的手支配着。霍斯山。支配着世界。[301]
遥远。遥远。遥远。遥远。
笃笃。笃笃。笃笃。笃笃。
莱昂内尔·利奥波德[302]沿着码头朝上游走去,淘气的亨利揣着写给玛迪的信。波尔迪往前走去,拿着《偷情的快乐》,其中提到为了拉乌尔的那条镶有榴边的裙子[303],还想着"遇见了他尖头胶皮管[304]。
笃笃的盲人,笃笃地敲着走,笃笃地一路敲着边石,笃笃又笃笃。
考利给弄得发晕了。像是喝醉了。男人摆弄姑娘[305],不如适可而止。比方说,那些狂热的听众。全身都是耳朵。连三十二分音符都不肯听漏。双目紧闭。随着节拍不时点着头。神魂颠倒了。你一动也不敢动。切不可思考。三句话不离本行。扯来扯去是关于音调的无聊话。
全都是在试着找个话题。一中断就会引起不快,因为你很难说。加德纳大街上的那架风琴。老格林每年有五十英镑的进项[306]。他好古怪,独自住在那小阁楼里,又是音栓,又是制音器,又是琴键。成天坐在管风琴跟前。[307]一连唠叨[308]上几个钟头,不是自言自语,就是跟那个替他拉风箱[309]的人说话。忽而低声怒吼,忽而尖声咒骂(他要塞进点儿什么,她大声说:不行[310])。接着,突然轻轻地释放出很小很小的噼的一股气。
噼!很小的噼咿咿的一股气。在布卢姆的小不点儿里。
"是他吗?"迪达勒斯先生取回烟斗说,"今天早晨我跟他在一起来着,在可怜的小帕狄·迪格纳穆的……"
"哎,愿天主降仁慈于他。"
"顺便提一下,那上头有个音叉……"
笃笃。笃笃。笃笃。笃笃。
"他的老婆有副金嗓子。也许应该说是曾经有过。对吧?"利德维尔问。
"哦,那准是调音师忘掉的,"莉迪亚对头一个看到[311]音叉的西蒙·莱昂纳尔说,"他刚才到这儿来过。"
她告诉第二个看到音叉的乔治·利德维尔说,那是个盲人。弹得非常精彩,听来很有味道。灿烂的对照:褐发女莉迪亚,米娜金发女。
"大声喊啊!"本·多拉德嚷道,"唱出声来!"
"我来!"考利神父大声说。
噜噜噜噜噜噜。
我觉得我想要……
笃笃。笃笃。笃笃。笃笃。笃笃。笃笃。
"非常想要,"迪达勒斯先生直勾勾地盯着一只没有头的沙丁鱼说。
在钟形三明治容器下面,在面包搭成的尸架上,停放着夏日最后的一条沙丁鱼,最后的,孤零零的。布卢姆孤零零地[312]。
"好得很,"他盯着,"尤其是低音区。"
笃笃。笃笃。笃笃。笃笃。笃笃。笃笃。笃笃。笃笃。
布卢姆贴着巴里服装公司踱去。但愿我能够。等一等。我要是能把那个创造奇迹的人搞到手。这所房子里有二十四个律师。我点过数。诉讼。你们要彼此相爱。[313]一摞摞的羊皮纸文件。皮克一波克特[314]法律事务所拥有代理权。古尔丁一科利斯一沃德法律事务所。
然而,就拿那个击大鼓的汉子来说吧。他的职业是:米基·鲁尼乐队。奇怪,起初他是怎么想到干这一行的呢?坐在家里,吃罢猪头肉和包心菜,就坐在扶手椅上,抱着那只鼓,排练起他本人在乐队里演奏的那部分。嘭。嘭噼嘀。老婆听了倒挺开心。驴皮。驴子一辈子挨鞭子抽,死了之后继续挨猛打[315]。嘭。猛打。这好像是那希麦克[316],不,我的意思是基斯麦特[317]。命运。
笃笃。笃笃。一个双目失明的青年用手杖笃笃地跺路,笃笃、笃笃、笃笃地经过达利的橱窗。那儿有个人鱼,头发整个儿飘动着(不过他瞧不见),噗噗地抽着人鱼的烟(瞎了,瞧不见),沁凉无比的人鱼的烟。
乐器。一片草叶,她双手合十作贝壳状,然后就吹奏。甚至用一把梳子和一张薄绉纸,也能吹出个曲调来。住在西伦巴德街的时候,摩莉穿着衬裙[318],披散着头发。我想,各行各业都有自身独特的音乐,你明白吧?猎户有号角。豁!你有角吗?敲响那口钟![319]牧羊人有他的笛子。噼,小小的,一丁点儿。警察有哨子。"修理锁和钥匙哇!""扫烟囱咧!""四点钟,一切正常,睡觉吧!"现在一切都失去啦。[320]大鼓吗?嘭噼嘀。等一等。我晓得。还有发布员[321]。小官吏。高个儿约翰。把死者唤醒。嘭。迪格纳穆。可怜小小的因主之名[322]。嘭。那是音乐。当然,我的意思是这一切都是嘭嘭嘭,很像所谓从头[323]。你依然可以听到。当我们行进时,我们一路走去,一路走去。嘭。
实在憋不住了。呋呋呋。可是如果在宴会上放了呢?这纯粹是个风俗习惯问题,例如波斯王[324]。念一声祷文,抹一滴眼泪[355]。然而,他想必是生来有点傻[326],竟没有看出那是个义勇骑兵队队长。整个儿遮起来了。坟地上那个身穿棕色胶布雨衣的到底是什么人呢?哎呀,小巷里的妓女来啦!
一个歪戴着黑色水手草帽、邋里邋遢的妓女,大白天就两眼无神地沿着码头朝布卢姆先生踱了过来。当他初见那绰约的身姿时[327]。对,可不就是她嘛。我真是感到孤寂。雨夜在小巷子里。角。谁有呢?他有,她瞧见了。这里不是她的地盘。她是什么人?她多半是。您哪,有没有衣服让我洗呢?她认识摩莉。把我甩掉了。一位身穿棕色衣衫、富富态态的女人跟你在一起。弄得你张皇失措。我们约会了,尽管晓得那是永远也不可能,简直是不可能的。[328]代价太高,离家,可爱的家又太近。她瞧着我吗?白天看上去是个丑八怪。脸像是在水里泡过。讨厌死啦。喔,可是,她也得像旁人那样活下去呀。瞧瞧这儿吧。
在莱昂内尔·马克古董店橱窗里,是高傲的亨利·莱昂内尔·利奥波德,亲爱的亨利·弗罗尔。利奥波德·布卢姆先生认真地审视着残旧的烛台和那一个个鼓着状似蛆虫般的吹奏袋的谐音手风琴。大贱卖:六先令。不妨买下来学着拉拉。倒不贵。让她走过去吧。当然喽,凡是用不着的东西,你都会觉得贵。高明的售货员正好一显身手。他想卖什么,就让你去买什么。有个家伙用瑞典制造的刀片替我刮了脸,然后我就买下了。他甚至向我讨刮脸费。现在她走过去了。六先令。
想必是苹果酒的关系,要么兴许是那杯勃艮第。
从近处,在褐发女旁;从远处,在金发女旁;在褐发女侍莉迪亚那朵诱人的夏日最后的玫瑰,卡斯蒂利亚的玫瑰跟前,他们一个个目光灼灼,大献殷勤,丁零当啷地碰着杯。首先是利德,随后是迪、考、克,第五个是多拉。利德维尔、西·迪达勒斯、鲍勃·考利、克南和大个儿本·多拉德。
笃笃。一个青年走进了阒无一人的奥蒙德的门厅。[329]
布卢姆端详着挂在莱昂内尔·马克橱窗里的那幅豪迈的英雄肖像。罗伯特·埃米特最后的话。最后七句话。引自迈那贝尔的作品。[330]
"诸位地道的男子汉。"
"好哇,好哇,本。""咱们一道举杯吧。"、
他们举起杯来。
哧吣喀、哧冲喀。[331]
笃笃。一个双目失明的青年站在门口。他没瞧褐发女,也没瞧金发女,更没瞧本、鲍勃、汤姆、西、乔治、"大酒杯"、里奇、帕特。嘻嘻嘻嘻。他都没有瞧。
腻腻的布卢姆,油腻腻的布卢姆悄悄地读着那最后几句话。当我的祖国在世界各国之间。
噗。
准是那杯勃艮第在作怪。
呋!噢。噜噜。
占有了一席之地。背后一个人也没有。她已经走过去了。直到那时。只有到了那时。电车喀啷喀啷喀啷。好机会。来了。喀啷得喀啷喀啷。我敢说是那杯勃艮第。是的。一、二。方为我写下。喀啦啊啊啊啊啊啊。墓志铭。我的话。
噗噜噜噜噜呋。
完了。[33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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