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一)

 

  褐色挨着金色[1],听见了蹄铁声,钢铁零零响。

  粗噜噜、噜噜噜[2]。

  碎屑,从坚硬的大拇指甲上削下碎屑,碎屑。

  讨厌鬼!金色越发涨红了脸。

  横笛吹奏出的沙哑音调。

  吹奏。花儿蓝。

  挽成高髻的金发上。

  裹在缎衫里的酥胸上,一朵起伏着的玫瑰,卡斯蒂利亚的玫瑰。

  颤悠悠,颤悠悠:艾多洛勒斯[3]。

  闷儿!谁在那个角落……瞥见了一抹金色?

  与怀着怜悯的褐色相配合,丁零一声响了[4]。

  清纯、悠长的颤音。好久才息的呼声。

  诱惑。温柔的话语。可是,看啊!灿烂的星辰褪了色[5]。

  啊,玫瑰!婉转奏出酬答的旋律。卡斯蒂利亚。即将破晓。

  辚辚,轻快三轮马车辚辚。

  硬币哐啷啷。时钟嗒嗒嗒。

  表明心迹。敲响。我舍不得……袜带弹回来的响声……离开你。啪!那口钟[6]!在大腿上啪的一下。表明心迹。温存的。心上人,再见!

  辚辚。布卢。

  嗡嗡响彻的和弦。爱得神魂颠倒的时候。战争!战争!耳膜。

  帆船!面纱随着波涛起伏。

  失去。画眉清脆地啭鸣。现在一切都失去啦[7]。

  犄角。呜--号角。

  当他初见。哎呀!

  情欲亢奋。心里怦怦直跳。

  颤音歌唱。啊,诱惑!令人陶醉的。

  玛尔塔!归来吧![8]

  叽叽喳喳,叽叽咕咕,叽哩喳喇。

  天哪,他平生从没听到过。

  又耳聋又秃头的帕特送来吸墨纸,拿起刀子。

  月夜的呼唤:遥远地,遥远地。

  我感到那么悲伤。附言:那么无比地孤寂。

  听啊!

  冰凉的,尖而弯曲的海螺。你有没有?独个儿地,接着又相互之间,波浪的迸溅和沉默的海啸。

  一颗颗珍珠。当她。奏起李斯特的狂想曲[9]。嘘嘘嘘。

  你不至于吧?

  不曾,不、不、相信。莉迪利德。[10]喀呵,咔啦。[11]

  黑色的。

  深逐的声音。唱吧,本,唱吧。

  侍奉的时候就侍奉吧。嘻嘻。嘻嘻笑着侍奉吧。

  可是,且慢!

  深深地在地底下黑暗处。埋着的矿砂。

  因主之名。[12]全都完啦,全都倒下啦。[13]

  她的处女发[14]。那颤巍巍的纤叶。

  啊们!他气得咬牙切齿。

  比方。彼方,此方。一根冰冷的棍子伸了出来。

  褐发莉迪亚挨着金发米娜。

  挨着褐色,挨着金色,在海绿色荫影下。布卢姆。老布卢姆。

  有人笃笃敲,有人砰砰拍,咔啦,喀呵。

  为他祷告吧!祷告吧,善良的人们!

  他那患痛风症的手指头发出击响板般的声音[15]。

  大本钟本。大本本[16]。夏日最后一朵卡斯蒂利亚的玫瑰撇下了布卢姆,我孤零零地感到悲哀[17]。

  嘘!微风发出笛子般的声音:嘘!

  地道的男子汉。利德·克·考·迪和多拉。哎,哎。

  就像诸位那样。咱们一道举杯哧沁喀、哧冲喀吧[18]。

  呋呋呋!噢!

  褐色从近处到什么地方?金色从近处到什么地方?蹄在什么地方?

  噜噗噜。喀啦啦。喀啦得儿。

  直到那时,只有到了那时,方为我写下墓志铭。

  完了[19]。

  开始[20]!

  褐色挨着金色,杜丝小姐的头挨着肯尼迪小姐的头。在奥蒙德酒吧的半截儿窗帘上端听见了总督车队奔驰而过,马蹄发出锒锒的钢铁声。

  "那是她吗?"肯尼迪小姐问。

  杜丝小姐说是啊,和大人并肩坐着,发灰的珍珠色和一片淡绿蓝色[21]。

  "绝妙的对照,"肯尼迪小姐说。

  这当儿,兴奋极了的杜丝小姐热切地说:

  "瞧那个戴大礼帽的家伙[22]。"

  "谁?哪儿呀?"金色更加热切地问。

  "第二辆马车里,"杜丝小姐欣喜地沐浴着阳光,用湿润的嘴唇说,"他朝四下里望着哪。等一下,容我过去看看。"

  她,褐色,一个箭步就蹿到最后边的角落去,急匆匆地哈上一圈儿气,将脸庞紧贴在窗玻璃上。

  她那湿润的嘴唇嗤嗤地笑着说:

  "他死命地往回瞧哩。"

  她朗笑道:

  "哎,天哪!男人都是些可怕的傻瓜,你说呢?"

  怀着悲戚之情。

  肯尼迪小姐悲戚地从明亮的光线底下慢慢腾腾地踱了回来,边捻着散在耳后的一缕乱发。她悲戚地边溜达边连捋带捻着那已不再在太阳下闪着金光的头发。她就这样一面溜达着一面悲戚地把金发捻到曲形的耳后。

  "他们可开心啦,"于是她黯然神伤地说。

  一个男人。布卢某怀着偷情的快乐[23],从牟兰那家店的烟斗旁走过;心中索绕着偷情时的甜言蜜语,走边瓦恩那家店的古董;又为了拉乌尔,从卡洛尔宝石店里那磨损并且发乌了的镀金器皿前面踱过。

  擦鞋侍役[24]到她们--酒吧里的她们,酒吧女侍--这儿来了。她们不曾理睬他。于是,他便替她们把那一托盘咯嗒咯嗒响的瓷器嘭的一声撂在柜台上,并且说:

  "这是给你们的茶。"

  肯尼迪小姐扭扭捏捏地把茶盘低低地挪到人们看不见的低处

  --放在一只底朝天的柳条筐上,那原是装成瓶的矿泉水用的。

  "什么事?"大嗓门的擦鞋侍役粗鲁地问。

  "你猜猜看,"杜丝小姐边离开她那侦察点,边回答说。

  "是你的意中人,对吧?"

  傲慢的褐色回答说:

  "我要是再听到你这么粗鲁地侮辱人,我就向德·梅西太太告你的状。"

  "粗鲁鲁、噜噜噜,"擦鞋侍役对她这番恐吓粗野地嗤之以鼻,然后沿着原路走回去。

  开花[25]。

  杜丝小姐朝自己的花皱了皱眉,说:

  "那个小子太放肆啦。他要是不放规矩些,我就把他的耳朵扯到一码长。"

  一副淑女派头,鲜明的对照。

  "理他呢,"?肯尼迪小姐回答说。

  她斟了一杯茶,又把茶倒回壶里。她们蜷缩在暗礁般的柜台后面,坐在底朝天的柳条筐上,等待茶泡出味道来。她们各自摆弄着身上的衬衫,那都是黑缎子做的:一件是两先令九便士一码,另一件是两先令七便士一码的。就这样等着茶泡出味儿来。

  是啊,褐色从近处,金色从远处听见了。听见了近处钢铁的铿锵,远处的蹄得得。听见了蹄铁铿锵,嚓嚓嗒嗒。

  "我晒得厉害吗?"

  褐色小姐解开衬衫钮扣,露出脖颈。

  "没有,"肯尼迪小姐说,"以后会变成褐色。你试没试过兑上硼砂的樱桃月桂水?"

  杜丝小姐欠起身来,在酒吧间的镜子里斜眼照了照自己的皮肤;镜子里盛有白葡萄酒和红葡萄酒的玻璃杯闪闪发光,中间还摆着一只海螺壳。

  "连我的手都晒黑了,"她说。

  "擦点甘油试试看,"肯尼迪小姐出了个点子。

  杜丝小姐同自己的脖子和手告了别,回答说:

  "那些玩艺儿不过让人长疙瘩就是了,"她重新坐了下来,"我已经托博伊德那家店里的老古板去给我弄点擦皮肤的东西了。"

  肯尼迪小姐边斟着这会子刚泡出味儿来的茶,边皱起眉头央告道:

  "求求你啦,可别跟我提他啦。"

  "可你听我说呀,"杜丝小姐恳求说。

  肯尼迪小姐斟了甜茶,兑上牛奶,并用小指堵起双耳。

  "不,别说啦,"她大声说。

  "我不要听,"她大声说。

  可是,布卢姆呢?

  杜丝小姐学着老古板的鼻音瓮声瓮气地说:

  "擦在你的什么部位?--他就是这么说的。"

  肯尼迪小姐为了倾听和说话,不再堵起耳朵了。可是她又开口说,并且恳求道:

  "不要再让我想起他了,不然我会断气儿的。卑鄙讨厌的老家伙!那天晚上在安蒂恩特音乐堂里。"

  她吸了一口自己兑好的热茶,不大合她口味。她一点点地吸着甜甜的茶。

  "瞧他那个德行!"杜丝小姐说,并且把她那褐发的头抬起四分之三,鼓着鼻翼,"呼哧!呼哧!"

  肯尼迪小姐的喉咙里爆出尖锐刺耳的大笑声。杜丝小姐那鼓起的鼻孔喷着气,像正在寻觅猎物的猎犬那样颤动着,粗鲁地发出吭哧吭哧声。

  "哎呀!"肯尼迪小姐尖声嚷道,"你怎么能忘掉他那双滴溜溜转的眼睛呢?"

  杜丝小姐发出深沉的褐色笑声来帮腔,并嚷道:

  "还有你的另一只眼睛[26]!"

  布卢姆那黑黑的眼睛读到了艾伦·菲加特纳的名字。我为什么老以为是菲加泽尔呢?大概联想到了采集无花果[27]吧。普罗斯珀·洛尔[28]这个名字必然是个胡格诺派。布卢姆那双黑黑的眼睛从巴希[29]的几座圣母玛利亚像前掠过。白衬衣上罩了蓝袍[30]的人儿呀,到我这儿来吧。人们都相信她是神,或者是女神。今儿个那些女神们。我没能看到那个地方。那家伙谈话来着。是个学生。后来跟迪达勒斯的儿子搞到一块儿去了。他或许就是穆利根吧。这都是些俏丽的处女们。所以才把那些浪荡子弟们都招来了。她那白净的。

  他的眼光掠过去了。偷情的快乐。快乐是甜蜜的。

  偷情的。

  焕发着青春的、金褐色的嗓门交织成一片响亮的痴笑,杜丝和肯尼迪,你那另一只眼睛。她们--褐发和哧哧笑的金发往后仰着年轻的头,开怀大笑,失声大叫,你那另一只,相互使了个眼色,发出尖锐刺耳的声调。

  啊,喘着气儿,叹息,叹息。啊,筋疲力尽,她们的欢乐逐渐平息了。

  肯尼迪小姐把嘴唇凑到杯边,举杯呷了一口,哧哧地笑着。杜丝小姐朝茶盘弯下腰去,又把鼻子一皱,滴溜溜地转着她那双眼皮厚实、带滑稽意味的眼睛。肯尼迪又哧哧哧地笑着,俯下她那挽成高髻的金发;一俯下去,就露出插在后颈上的一把鳖甲梳子来了。她嘴里喷溅出茶水,给茶水和笑声噎住了,噎得直咳嗽,就嚷着。

  "噢,好油腻的眼睛!想想看,竟嫁给那么一个男人!"她嚷道,"还留着一撮小胡子!"

  杜丝尽情地喊得很出色,这是个风华正茂的女子的洪亮喊声:喜悦,快乐,愤慨。

  "竟嫁给那么个油腻腻的鼻子!"她嚷道。

  尖嗓门儿,夹杂着深沉的笑声,金色的紧跟着褐色,你追我赶,一声接一声,变幻着腔调,褐金的,金褐的,尖锐深沉,笑声接连不停。她们又笑了一大阵子。真是油腻腻的哩。耗尽了精力,上气不接下气,她们将晃着的头--那是用有光泽的梳子梳理成辫子并挽成高髻的--倚在柜台边儿上。全都涨红了脸(噢!),气喘吁吁,淌着汗(噢!),都透不过气儿来了。

  嫁给布卢姆,嫁给那油腻腻的布卢姆。

  "哦,天上的圣徒们!"杜丝小姐说。她低头望了望在自己胸前颤动着的玫瑰,叹了口气:"我从来还没笑得这么厉害过呢。我浑身都湿透了。"

  "啊,杜丝小姐!"肯尼迪小姐表示异议,"你个讨厌鬼!"

  她越发涨红了脸(你个讨厌鬼!),越发金光焕发。

  油腻腻的布卢姆正在坎特维尔的营业处,在塞皮[31]的几座油光闪闪的圣母像旁游荡。南尼蒂的父亲就曾挨门挨户地叫卖过这类货品,像我这样用花言巧语骗人。宗教有赚头。为了凯斯那条广告的事儿,得跟他见一面。先填饱肚子再说。我想要。还不到时候哪。她说过,在四点钟。[32]光阴跑得真快。时针转个不停。向前走。在哪儿吃呀?克拉伦斯[33]。海豚[34]。向前走。为了拉乌尔。如果我能从那些广告上捞到五吉尼。紫罗兰色的丝绸衬裙。还不到时候。偷情的快乐。

  脸上的红润消退了,越来越消退了,金黄色变得淡了。

  迪达勒斯先生溜溜达达地走进了她们的酒吧。碎屑,从他那两个大拇指的灰指甲上削下碎屑。碎屑。他漫步走来。

  "咦,欢迎你回来啦,杜丝小姐。"

  他握着她的手,问她假日度得可开心吗?

  "再开心不过啦。"

  他希望她在罗斯特雷沃[35]赶上了好天气。

  "天气好极了,"她说,"瞧瞧我都晒成什么样子啦!成天躺在沙滩上。"

  褐中透白。

  "那你可太淘气[36]啦,"迪达勒珀先生对她说,并放纵地紧握住她的手,"可怜的傻男人都给你迷住啦。"

  身着缎子衬衫的杜丝小姐安详地将自己的胳膊抽了回去。

  "哦,你给我走吧!我可不认为你是个非常傻的人。"

  可他是傻里傻气的。

  "喏,我就是傻,"他沉思了一下,"我在摇篮里就显得那么傻,他们就给我取名叫傻西蒙。[37]"

  "那时候你准是挺逗人爱的,"杜丝小姐回答说,"今天大夫要你喝点什么呀?"

  "唔,喏,"他沉吟了一忽儿,"凡事都听你的吧。我想麻烦你给我来点清水和半杯威士忌。"

  丁零。

  "马上就端来,"杜丝小姐答应道。

  她风度翩翩地发挥了麻利快这一本事之后,立刻就转向镀有"坎特雷尔与科克伦"一行金字的镜子。她举止娴雅地拔开透明容器的塞子,倒出一份金色的威士忌。迪达勒斯先生从上衣下摆底下掏出烟草袋和烟斗。她敏捷地为他把酒端了来。他用烟斗两次吹出横笛的沙哑音响。

  "可不是嘛,"他若有所思地说,"我一直想去看看莫恩山[38]。那儿的空气准有益于健康。但是俗话说得好,久而久之,前兆终究会应验。是啊。是啊。"

  是啊。他把一小撮细丝,她的处女发,她的人鱼发[39],塞进烟斗里。碎屑。一小绺。沉思。缄默无言。

  谁都不曾说片言只语。是啊。

  杜丝小姐边快活地打磨着平底大酒杯,边颤悠悠地唱了起来:

  噢,艾多洛勒斯,东海的女王![40]

  "利德维尔先生今天来过吗?"

  利内翰走进来了。利内翰四下里打量着。布卢姆先生走到埃塞克珀桥跟前。是啊,布卢姆先生跨过那塞克斯桥[41]。我得给玛莎写封信。买点信纸。达利烟店。那里的女店员挺殷勤的。布卢姆,老布卢姆。稞麦地开蓝花[42]。

  "吃午饭的时候他来过,"杜丝小姐说。

  利内翰凑近了些。

  "博伊兰先生找我来着吗?"

  他问。她回答说:

  "肯尼迪小姐,我在楼上的时候博伊兰先生来过吗?"

  肯尼迪把第二杯茶端稳了,两眼盯着书页,用小姐式的腔调回答她这句问话:

  "没有,他没来过。"

  肯尼迪虽听见了,却连抬也不抬一下她那小姐派头的目光,继续读下去。利内翰那圆滚滚的身躯绕着放三明治的钟形玻璃罩走了一圈。

  "闷儿!谁在那个角落里哪?"[43]

  肯尼迪连睬都不曾睬他一眼,可他还是试着向她献殷勤,提醒她要注意句号。教她光读黑字:圆圆的0和弯曲的S。[44]

  辚辚,轻快二轮马车辚辚。

  金发女侍看着书,连睬都不睬。她不屑一顾。当他凭着记忆用没有抑扬的腔调呆板地背诵浅显的寓言[45]时,她还是不屑一顾:

  "一只狐狸遇见了一只鹳。狐狸对鹳说:'你把嘴伸进我的喉咙,替我拽出一根骨头好不好?,"[46]

  他徒然地用单调低沉的声音讲了这么一段。杜丝小姐把脸掉向旁边那杯茶。

  他叹了口气,自言自语他说:

  "哎呀!啊唷!"

  他向迪达勒斯先生致意,对方朝他点了点头。

  "一位著名的儿子向他的著名的父亲问候。"

  "你指的是谁呀?"迪达勒斯先生说。

  利内翰极其和蔼地摊开了双臂。谁呀?

  "能是谁呢?"他问,"你还用得着问吗?是斯蒂芬,青年'大诗人'呀。"

  干渴。

  著名的父亲迪达勒斯先生将他那填满干烟叶的烟斗撂在一旁。

  "原来如此,"他说,"我一时还没悟过来指的是谁呢。我听说他交的朋友都是精心挑选的。你新近见到过他吗?"

  他见过。

  "今天我还和他一道痛饮过美酒哩,"利内翰说,"城里的穆尼酒馆和海滨上的[47]穆尼酒馆。凭着在诗歌上的努力,他拿到了一笔钱。"

  他朝着褐发女侍那被茶水润湿了的嘴唇--倾听着他说话的嘴唇和眼睛,露出了微笑:

  "爱琳""的精英们都洗耳恭听。包括都柏林最有才华的新闻记者兼编辑、堂堂的饱学之士休·麦克休,和那位生在荒芜多雨的西部、以奥马登·伯克这一动听的称呼闻名的少年吟游诗人。[49]"

  过了一会儿,迪达勒斯先生举起他那杯兑水威士忌。

  "那一定挺逗趣儿的,"他说,"我明白了。"

  他明白了。他饮着酒。眼睛里露出眺望远处哀伤之山[50]的神色。他将玻璃杯撂下了。

  他朝大厅的门望去。

  "看来你们把钢琴挪动了位置。"

  "今天调音师来了,"杜丝小姐回答说,"是为了举办允许吸烟的音乐会而调的音。我从来没见过像他那样出色的钢琴演奏家。"

  "真的吗?"

  "他弹得好吧,肯尼迪小姐?要知道,真正的古典弹奏法。他还是个盲人呢,怪可怜的。我敢肯定他还不满二十岁。"

  "真的吗?"迪达勒斯先生说。

  他喝完了酒,缓步走开了。

  "我一看他的脸就觉得难过,"杜丝小姐用同情的口吻说。

  天打雷霹的,你这婊子养的杂种![51]

  与她表示的怜悯相配合,[52]餐厅的铃铛叮啷一声响了。秃头帕特到酒吧和餐厅的门口来了。聋子帕特来了,奥蒙德饭店的茶房帕特来了。给吃饭的客人预备的陈啤酒[53]。她不慌不忙地端上了陈啤酒。

  利内翰耐心地等待着不耐烦的博伊兰,等待着辚辚地驾着轻快二轮马车而来的那个恶魔般的纨绔子[54]。

  掀开盖子,他[55](谁?)逼视着木框(棺材?)里那斜绷着的三重(钢琴!)钢丝。他(就是曾经放肆地紧握过她的手的那个人)踩着柔音踏板,按了按三个三和弦音键,试一下油毛毡厚度的变化,听一听用毡子裹住的琴槌敲击出的音响效果。

  聪明的布卢姆(亨利·弗罗尔[56])在达利商行买了两张奶油色的仿羔皮纸(一张是备用的),两个信封,边买边回想着自己在威兹德姆·希利的店里工作时的事。你在自己家里不幸福吗?[57]花是为了安慰我,把爱情断送掉的针。[58]花的语言[59]是有含义的。那是一朵雏菊吗?象征着天真无邪。望完弥撒后,跟品行端正的良家少女[60]见面。多谢多谢。聪明的布卢姆望着贴在门上的一张招贴画。一个吸着烟的美人鱼在绮丽的波浪当中扭动着腰肢。吸美人鱼牌香烟吧,吸那无比凉爽的烟吧。头发随波飘荡,害着相思病。为了某个男人。为了拉乌尔。他放眼望去,只见远远地在埃塞克斯桥上,远远地望到一顶花哨的帽子乘着二轮轻快马车。那就是[61]。又碰见了。这是第三回了。巧合。

  马车那柔软的胶皮轱辘从桥上辚辚地驰向奥蒙德码头。跟上去。冒一下险。快点儿走。四点钟。如今快到了。走出去吧。

  "两便士,先生,"女店员壮起胆子来说。

  "啊……我忘记了……对不起……"

  "外加四便士。"

  四点钟,她。她朝着布卢姆嫣然一笑。布卢、微笑、快、走。[62]再见。难道你以为自己是沙滩上唯一的小石头子儿吗?她对所有的人都这样,只要是男人。

  金发女侍昏昏欲睡,默默地朝着她正读着的书页俯下身去。

  从大厅里传来一阵声音,拖得长长的,逐渐消失。这是调音师忘下的音叉,他[63]正拿着敲呢。又响了一声。他把它悬空拿着,这次它发出了颤音。你听见了吗?它发出了颤音,清纯,更加清纯;柔和,更加柔和。那营营声拖得长长的。呼唤声拖得越来越悠长,逐渐消失。

  帕特替客人叫的那瓶现拔塞子的酒付了款。在离开之前,秃头而面带困惑表情的他,隔着大酒杯、托盘和现拔塞子的那瓶酒,跟杜丝小姐打起耳喳来。

  灿烂的星辰褪了色。……[64]

  从里面传来"无声歌"[65]的曲调:

  ……即将破晓。

  一双敏感的手下,十二个半音像小鸟鸣啭一般做出快活的最高音区的回应。所有的音键都明亮地闪烁着,相互连结,统统像羽管键琴[66]般轰鸣着,呼吁歌喉去唱那被露水打湿了的早晨,唱青春,唱与情人的离别,唱生命和爱的清晨。

  露水如珍珠……

  利内翰的嘴唇隔着柜台低低地吹着诱人的口哨。

  "可是朝这边望望吧,"他说,"你这朵卡斯蒂利亚的玫瑰[67]。"

  轻快二轮马车辚辚地驰到人行道的边石那儿停住了。

  她站起来,阖上书本。这朵卡斯蒂利亚的玫瑰烦恼而孤寂,睡眼惺松地站了起来。

  "她""是自甘堕落呢,还是被迫的呢?"他问她。

  她以轻蔑口吻回答:

  "别问了,你也就听不到瞎话啦。"[68]

  像个大家闺秀,摆出大家闺秀的架势。

  布莱泽斯·博伊兰那双款式新颖的棕黄色皮鞋在他大踏步走着的酒吧间地板上橐橐响着。是啊,金发女侍从近处,褐发女侍从远处。利内翰听见了,晓得是他,并向他欢呼:

  "瞧,英雄的征服者驾到。"[69]

  布卢姆这位不可征服的英雄从马车与窗户之间小心翼翼地穿过去。说不定他还瞧见了我呢。他坐过的座位还有股热气儿呢。他像一只谨慎的黑色公猫似的朝着里奇·古尔丁那只举起来向他打招呼的公文包走去。

  而我从卿卿……

  "我听说你到这儿来啦,"布莱泽斯·博伊兰说。

  他用手碰了一下歪戴着的草帽檐儿,向金发的肯尼迪小姐致意。她朝他笑了笑。可是跟她形同姐妹的那个褐发女侍笑得比她还甜,像是在向他夸耀着自己那更加浓密的头发和那插着玫瑰的酥胸。

  [潇洒的][70]博伊兰叫了酒。

  "你要点儿什么?苦啤酒?请给来一杯苦啤酒。给我野梅红杜松子酒。结果出来了吗?"[71]

  还没有。四点钟,他。都说是四点钟。

  考利神父那红润的耳朵垂儿和突出的喉结出现在行政司法长官公署的门口。躲开他吧。赶巧碰上了古尔丁。他在奥蒙德干什么哪?还让马车等着。且慢。

  喂,你好。到哪儿去呀?要吃点儿什么吗?我也刚好要。就在这儿吧。哦,奥蒙德?在都柏林说得上是最实惠的。哦,是吗?餐厅。就一动不动地坐在那儿。能够看见他,却别让他看见自己。我陪你一道去。来吧。里奇在前面引路。布卢姆跟在他的公文包后边。这饭菜足可以招待王爷。[72]

  杜丝小姐伸出她那裹在缎袖中的胳膊去够一只大肚酒瓶,她那胸脯挺得高高的,几乎快绷裂了。

  "噢!噢!"她每往上一挺,利内翰就倒吸一口气,并急促地说,"噢!"

  然而她顺顺当当地抓到了猎物,洋洋得意地把它撂在低处。

  "你为什么不长高点儿呢?"布莱泽斯·博伊兰问。

  这位褐发女侍从瓶子里为他的嘴唇倾倒出浓郁的甜酒,望着它哗哗地往外流(他上衣上那朵花儿,是谁送的呢?),然后用甜得像糖浆般的嗓音说:

  "好货色总是小包装的。"

  这指的是她本人喽。她灵巧地慢慢倾倒着那糖浆状野梅红杜松子酒。

  "祝你走运,"布莱泽斯说。

  他掷下一枚大硬币。硬币眶啷一响。

  "等着吧,"利内翰说,"直到我……"

  "交了好运,"他表示自己的愿望,并举起冒泡的淡色浓啤酒。

  "'权杖'[73]不费吹灰之力就能取胜,"他说。

  "我下了点儿赌注,"博伊兰边眨眼边喝着酒说,"要知道,不是我本人出的钱。是我的一个朋友心血来潮。"

  利内翰继续喝着酒,并且朝自己杯中这倾斜着的啤酒以及杜丝小姐那微启的嘴唇咧嘴笑了笑。她那嘴唇差点儿把刚才颤巍巍地唱过的海洋之歌哼出来。艾多洛勒斯。东海。

  时钟在响着。肯尼迪小姐从他们旁边经过(花儿,我纳闷是谁送的?),端走了托盘。时钟喀嗒喀嗒地响着。

  杜丝小姐拿起博伊兰的硬币,使劲用它敲了一下现金出纳机。它发出一片眶啷声。时钟喀嗒喀嗒地响着。埃及美女[74]在钱箱里又扒拉又挑拣,嘴里哼唱着,递给了他找头。朝西边望去[75],喀嗒。为了我。

  "几点钟啦?"布莱泽斯·博伊兰问,"四点?"

  钟。

  利内翰那双小眼睛贪婪地盯住正在哼唱着的她,盯住哼唱着的胸脯,并拽拽布莱泽斯·博伊兰的袖管。

  "咱们听听那个拍子[76]吧,"他说。

  古尔丁-科利斯-沃德法律事务所的那只公文包领着布卢姆,从那些裸麦地里开着花的桌子[77]之间穿行。他对自己的目的感到兴奋,在秃头帕特侍奉下,随随便便选了一张靠近门口的桌子。好挨得近一点儿。四点钟。难道他忘记了不成?兴许是玩花样。不来了:吊吊胃口。我可做不到。等啊,等啊。帕特,茶房,侍奉着。

  褐发女侍那对闪亮的碧眼瞅着布莱泽斯那天蓝色的蝴蝶领结和一双天蓝色的眼睛。

  "来吧,"利内翰苦苦相劝,"谁都不在嘛。他还从来没听过呢。"

  ……紧步凑向弗萝拉的嘴唇。[78]

  高高的、高高的音调--最高音部,清晰地响彻着。

  褐发女侍杜丝边跟自己那朵忽沉忽浮的玫瑰谈着心,边渴求布莱泽斯·博伊兰的鲜花和眼睛。

  "劳驾啦,劳驾啦。"

  为了让她说出表示同意的话,他一再央求着。

  我离不开卿卿……[79]

  "呆会儿再说,"杜丝小姐羞答答地答应道。

  "不,马上就来,"利内翰催促着,"敲响那白钟![88]啥,来吧!谁都不在嘛。"

  她瞧了瞧。可得抓紧。从肯小姐[81]所在的地方是听不见的。猛地弯下身去。两张兴奋起来的面庞正凝视着她弯腰。

  游离主调的和弦,失去的和弦[82]颤悠悠地重新找到了,接着又失去了,并又找到了震颤的主调。

  "来吧!干吧!敲响![8c]"

  她弯下身,捏着裙子下摆一直撩到膝盖以上。磨磨蹭蹭地。弯着腰,迟迟疑疑,以胸有成竹的眼神继续挑逗着他们。

  "敲响![84]"

  啪!她突然撤开捏着松紧袜带的手,让它啪的一声缓缓地碰回到她那包在暖和的长袜里、能够发出声响的女人大腿上。

  "那口钟![85]"利内翰极高兴地嚷哔,"老板训练有方。无可挑剔。"

  她目空一切地堆出一脸做作的笑容(哭鼻子了!男人不就会这样么!),却朝亮处悄悄溜去,对博伊兰投以柔和的微笑。

  "你这个人庸俗透顶,"她边滑也似地走去,边说。

  博伊兰以目传神,以目传神。他把厚厚的嘴唇凑在倾着的杯子上,干了那一小杯,吸着杯中最后几滴糖浆般的紫罗兰色浓酒。当她的头从酒吧间里那镀了金字的拱形镜子旁边闪过时,他那双着了迷的眼睛紧紧追随着她;镜中可以望到的盛着姜麦酒、白葡萄酒和红葡萄酒的玻璃杯,以及一只又尖又长的海螺闪了过去,褐发女侍和更加明亮的褐发女侍一时交相辉映。

  是啊,褐发女侍从近处走开了。

  ……情人啊,再见吧!(86)

  "我走啦,"博伊兰不耐烦他说。

  他精神抖擞地推开杯子,一把抓起找给他的零钱。

  "等一会儿,"利内翰赶忙把酒喝了恳求说,"我有话告诉你。托姆·罗赤福特……"

  "他就欠下地狱啦,"布莱泽斯·博伊兰边说边提起脚就走。

  利内翰为了好跟着他走,把酒一饮而尽。

  "难道你长犄角[87]了吗?"他说,"等一等。马上我就来。"

  他跟在那双匆匆地橐橐响着的鞋后边走去,然而到了门口就麻利地在一胖一瘦两个互相寒暄着的身影旁边站住了。

  "你好,本·多拉德先生。"

  "呃?好吗?好吗?"正在听考利神父诉苦的本·多拉德,掉过脸去,用含含糊糊的男低音说,"他不会来找你什么麻烦了,鲍勃。阿尔夫·柏根会跟那高个子[88]谈一谈。这回咱们要往加略人犹大[89]的耳朵里塞根大麦秆。"

  迪达勒斯先生叹着气穿过大厅走来了,他用一个指头揉着眼睑。

  "嘿,嘿,咱们就是得给他塞,"本·多拉德就像是用约德尔[90]唱法似的兴高采烈他说,"来吧,西蒙。给咱唱个小调儿。我们听到你弹的钢琴喽。"

  歇顶的帕特,耳聋的茶房正等着客人们叫饮料。里奇叫的是鲍尔威士忌[91]。布卢姆呢?让我想想看。省得让他跑两趟。他脚上长了鸡眼呢。此刻已经四点钟啦。这身黑衣服穿着多热呀。当然,神经也有些作怪。它折射着(是吗?)热能。让我想想看。苹果酒。对,一瓶苹果酒。

  "那算什么呀?"迪达勒斯先生说,"伙计,我不过是凑凑热闹。"

  "来吧,来吧,"本·多拉德嚷道,"把忧愁赶走![92]来呀,鲍勃。"

 

□ 版权所有——乔伊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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