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这个故事发生在解放前,我祖父辈的一个农民身上。在旧社会,农民一般没有什么财产,一间木屋,往往是住了祖孙几代的,几个子女和几亩田地,到了实在揭不开锅时卖田地,到最后只好卖儿卖女的,当然这里面也有少数富裕的农民,一段时间人们叫富农,他们与地主不同,地主是继承的,父亲是地主,儿子也是地主,而富农是通过自己的勤劳、节俭、精明能干而致富的。富农也可能购买少量的田地当有的农民遇上了特别困难的情况,如天灾人祸,欠债之类的原因,而出卖自己的田地。
农民甲现在就到了出卖田地的艰难时刻,为了这件事,他转辗反侧,一夜没有睡好:家里已经好几顿没有食粮了,几个子女嗷嗷待哺,妻子生病花了一笔钱刚愈,自己去了一家亲戚,本来想借一点救济,反被疏落了一顿,空手回来,左邻右舍,也度日艰难,不好再借。倒是向乙家借过几回,有放出风来,他家想买田。想到卖田,甲的心揪紧了,田地可是农民的命根子啊!来年如果没有田地,就只能租种人家的。可是妻儿,想到今天的窘迫情境……
第二天清早,甲起来的时候,看了看很早饿醒,但是没有东西下锅而盼望白天不要到来,躺在床上饥肠辘辘,同样转辗反侧的妻儿,狠了狠心,向乙家走去。
甲到了乙家,只说了句"我要卖田",乙说:"你想卖田",甲"嗯"了一声,接下去他简直听不见对方在说什么,他只觉得一阵头昏,眼睛在发花……
这时,一阵饭香仿佛从天际飘来,飘到甲的鼻窍,沁入到他的心脾,这里怎么会有饭香,在他记忆里,家里已很长时间没有开饭了,他睁开眼睛一看,原来主人家正做饭,刚好煮开了锅,而上面浮着一层白色的泡沫,透出一股饭香。
甲出于饥饿的本能,向女主人讨了一饭饮。
他从女主人手里接过滚烫的饭饮,还在冒着泡沫,他忙着呷了一大口,又连续几口下去,甲突然变得清醒,知道他正在做的事,它是如此重要,头也不昏了,眼睛亮了。
现在已经是五月了,再过一个月左右,稻子就可以收割了,对了,刚才经过田里的时候,怎样没注意谷穗,有的已经发白,可以先捋下一些煮成汤,可以熬一段时间,等到收割,可以再熬一年半载,来年,来年也许还会很艰难,但是总可以熬过去的。
故事的结局,不用说大家也知道,甲并没有把田地卖掉。"后来呢?"父亲给我讲这个故事的时候,当时的还情形已记不清了,我也这样发问,后来甲一家渡过了最艰难的时刻。对于一个农民来说,田地是最珍贵的东西,一个人最珍贵的东西,是不应该轻易放弃的,一旦放弃,就很难重新拥有,大到一个国家,国土是最珍贵的东西,以李鸿章的代表的清政府在马条约中放弃了祖国宝岛台湾,从而使台湾成为祖国统一的最艰难的问题。
一个人的一生总是在艰难之中度过,但是最艰难的时刻,却不会很多、很久。如果我们在最艰难的时刻都能坚持自己的东西,也不轻易放弃自己最珍贵的东西,那么它将永远不会失去。而有时候改变一个人的命运的竟是一些微不足道的东西,譬如一碗钣饮,那么我们在帮助一个人做出重大选择时,是否会吝啬一碗饭饮呢?或者我们自己即使是在最艰难的情况下,也能保持清醒的头脑,从而做出正确的决择。这大概是这个故事给的启发吧!
一九九九年八月
注:
饭饮:温州方言,是指用锅烧饭,刚烧开时浮在上面一层糊状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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