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⑴
也许因为我们还年轻，我们很少想过死亡，而当我们不小心想到它时，我们也总是认为那是十分遥远的一件事。
同样因为我们年轻，我们有时候十分愿意拿死亡开玩笑。我们喝烈性酒，一喝就是一瓶，酗酒闹事，在别人身上捅一刀，然后在自己身上捅一刀。我们不断地加速，在高速公路上抢道，闯红灯--交通灯，同时也是死亡之灯。
⑵
俗话说，吃不好，只一口，走不好，只一步。
有一口饭咽在了我的喉管里，吞不下去吐不出来。于是我的脸色开始发红，继而发青--
或者因为一不小心，我踩在一块烂瓜皮上，突然滑倒，而假定在我的后脑勺倒下的地方恰好有一颗呈三角棱状的小石子--总可以找得到的，我的后脑勺--
我会静静地躺在地上，一动不动--
⑶
在我站在摩天大楼的顶上，我竟莫明其妙地颤栗着想把脚伸出去，一边我又告诫自己不要这么做，因为外面就是--死亡。
死亡距离只有一步。
看着大街上如甲虫般大小的人们来来往往，我突然感到悲哀，悲哀极了。我当然不想考虑地球实在不过是宇宙里的一粒尘埃，我唯一想做的事，就是赶快下来，然后躺在席梦思上，喃喃地说："死亡离我还远着呢"。
⑷
列车在山岭公路上行驶着。
我就坐在里边，去年冬季，我放假回家，从杭州回瑞安。
列车不安地摆动着，一会儿左，一会儿右。
从山脚上去，是一盘一盘盘上去 ，象一条蜿蜒爬行的蛇，下坡又是一盘一盘盘下来。
拐弯时，车子发颠疯病似的一阵颤抖着。
这时，我向外一看（我就坐在窗边，因为坐不惯车，我怕会呕吐出来）。
我不由地惊呼："只有一尺了。"
旁边人问我："什么只有一尺了？"
我有点不知所措地说："死亡呀，死亡距离只有一尺了。"
他看了看外边，又看了看我，象是明白了什么似的点了点头--可是我知道，他什么没有明白，也不会明白什么。
因为--于是我更加不安起来，象害了什么病似的，身子蠕动着。
死亡距离只有一尺。
这一刻的恐惧一直伴随着我，直到今天。
⑸
列车缓缓向前行驶着。
在另一个拐弯处，山弯里一辆车，翻过来，车肚朝上，象一条死鱼的翻白肚子，如果这真是一条鱼，该要有多大的池塘才能容纳得下呀--
一位旅客告诉我，就是在昨天翻的，车上的人全部殉难。
看着他那副津津乐道的神情，我突然一阵恶心，直想呕吐。
就是昨天，假如是在今天，我们都已是死到临头了--我离死亡竟只是一天的距离。
我真想坐下来大哭，为死难的人们，也为我自己，为那不可知的死亡距离。
⑹
"X"出现了。
红红的，对于与我一样正在盼望着的人们来说，她是多么的美丽。
终于"嘎"的一声，在我们面前停了下来--第X路公共汽车--还没等停稳，大家就一齐往前挤去。
……
我就要挤进去了，这时，一只胳膊伸了进来，毛茸茸的，我只好放弃了，向后退了一步。
那只胳膊进去了，门一下子关上了。
我站在了外边，我看了看表，"一点二十五，要迟到了。"我想。
晚上，广播时间。
"……第X路公共汽车一点三十分在XX爆炸……事故在进一步调查之中……"
广播一而再再而三地播放着--
我躺在床上，反复地问自己：我死了吗？我狠狠地咬了自己的手指头，疼得要命--我还没有死。我激动地在床上滚来滚去，撕咬着被子，浑身发抖，嘴里含糊地念着："一只胳膊--"
"啪"
我屁股一阵吃痛，妻子怒眉横目地站在面前。真的，我还没有死，若是死了，我怎么还会挨妻的打呢？我若死了，妻还拿什么来打呢？
我狠狠地搂着妻，使劲挪搓着，一边言无伦次地把一只胳膊的事告诉妻，可是妻什么也没听懂。
妻突然大怒："大白天的，你要死吗？"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