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十六


  有些东西想要摆脱。可是,是什么东西呢?不知道,只知道被自身的东西束缚着,思想和效率显得迟钝、庸滞。

  想起小时候问爸爸,就是大伯父,她名字的含义。他说:因为"涟漪"很美丽,我们希望你也能长得美丽,所以给你起了这样的名字。 

  后来问父亲,就是秦甡,这名字就是他起的。他说,第一是因为姓氏的原因,第二,你看那涟漪,柔柔的,慢慢的,却是一圈一圈地尽力地向外扩张的,有不小的野心哪,我是希望你做个胸怀大志的人。

  美丽,胸怀大志,如果一个人的心灵太晦暗了还配得上美丽这个词吗?十几岁之前的理想才能称作是胸怀大志,野心不能算。为了野心,心胸却变得狭隘了。

  她心神不宁,眼角老跳,左眼跳完,右眼跳,怎样也止不住,就像无力挽回一件已发生了的事情一样。

  新的营销策略开始有一阵子了,波澜不惊,竞争不是你投一块石子水里,就会听到响声的事。激情和激情带来的成功的快乐过去了,要禁得住平淡和挫折的考验。

  她陷入对自己的能力和胸怀的怀疑之中,为不能找到这两个问题的解决方法而烦躁不安。还有一个月契约就到期,她要离开她已热爱上的这一切,她失去这个施展的机会,回到无作无为,散漫平淡的生活中去,当然可以找到别的机会,从最基础做起,但她做不好基础,她会在基础里沉沦的。就像在体育课上跳箱一样,她总跳不过一个,而两个并在一起,她总跳得过,而且跳得很好。心本来就是高的,能力并不比心的高度矮多少,基础不适合她。

  不想回去。

  到时再说吧。

  周光显然在做垂死挣扎。有事儿没事儿往总公司那边跑,找这个人谈市场行情,和那个人谈他的计划方案,一向疏于人事打理的他在这方面积极了起来。包括往下边跑。司马昭之心太过昭著,手法又生硬得紧,他甚至连与群众打成一片的口气和眼神都不会。他不懂什么是真诚。他不懂什么是真正的尊重。

  ——他不懂得这样到最后会落得个惹人厌烦惹人唾弃的下场吗?

  可怜。可怜的人都很可恨。可恨的人都很可鄙,可恨可鄙当然可气,可怜可恨可鄙可气当然可弃。

  总之他是完了,形式上的完只是时间问题。

  她常陷入对这个人的分析之中。从农村出来,茫茫人海,举目无亲,打拼到现在的地步算是不错了。可他为什么会走到今天的地步?因为性格?又是性格即命运那一套?小农意识?也许确有这方面的原因。他太不尊重人性了,太不尊重人格,这是一个个人主义盛行的时代,不是一人举义,四方响应的年头,他对外部的世界没有足够的认识。他太事张扬,急功近利,他太想证明自己了。还有,他不懂得做人的艺术,或许也懂,只是心太虚,避免过多的人际接触,怕把握不住自己,怕泄露了自己……

  有些地方和自己何其相似。

  有时她这样想着的时候,周光会走进来,坐在她的对面,也不说话,仿佛是要让她好好看看他是什么样的人似的。常常这样相视而笑了。

  "我们很多地方相似,可以做很好的朋友。"他说。

  "不是有相似的地方就可以做朋友。那些不同的地方才是关键。"

  "那些不同的地方可以消解吗?"

  "只要覆水能收,只要那些已经发生的事情没有发生。可以。"

  "我们是怎么变成敌人的?"

  "是啊,很奇怪。"

  "真的?你真觉得奇怪?"

  "是啊。不过我这个人向来有些怪力乱神。没有来由的就对一个人无比痛恨起来。上小学的时候恨一个语文老师,开始恨一点儿,后来越来越恨,就不断地给校长写信,校长过来听了一次课,就把他给撤了。这样的例子有很多。我不能容我不喜欢的人在我眼前存在。"

  "非要到彼此伤害的地步?"

  "只要你主动退出,就不存在伤害。"

  "我掌握了一些证据,可以轻而易举地把你掀下去。"

  "证据可以存在,可以捏造,可以销毁,也可以辩驳,如果是语言的东西,你输定了。如果是物证?你有吗?我们可以来一番有意思的周旋。"

  "真这么恨我?"

  连漪叹口气,一脸无可奈何的表情:"已经成眼中钉了,已经成绊脚石了。原先没这么严重,可每天多看你几次,多听你几次,就变得严重了。"

  和连涓之间的事败露了?那又如何?

  连漪没把周光的事告诉连涓。有什么值得说的呢。

  连涓的状态越来越不对头,跟个酒鬼似的,落魄、无力、反应迟钝。她常发呆。这种发呆与连漪的发呆不同,病态,空洞的眼神,散乱的目光。她已彻底放弃报复周光的念头,她逃不过他。即使有再多的想法,也是徒劳,到了他面前都不过灰飞烟灭的结果。所有的希望破灭,她只有躲到对他的依赖里。她安于做他的一个玩偶,任由他发泄愤怒和痛楚。

  在周光面前她永远被动,她发狂地迷恋这种被动,即使被折磨得形销神损。

  她严重拒绝连漪的说教。

  你该不会是练了法轮功吧?连漪想开个玩笑。

  要不,咱们终止合同?

  "银河"对面刚开了一家日本寿司店,怎么样?去尝尝?

  喂!你太不尊重我的生活了!我的生活也很丰富呢。往年的这个时候我早就去找10楼那个蹋鼻子的小男孩在楼下打羽毛球了呢。

  姐姐,你怎么了?难道我们的契约只是一个玩笑吗?那都是我认真思考过的!世界是美好的,生活是美好的,人类是美好的,生命是美好的。我们为什么要彼此交换?不是为了更好地活一次吗?

  那周光呢?这天连涓终于开了尊口。

  他?想到他连漪忽然觉得问题复杂了。

  你为什么给母亲那样的建议?你没一点商业道德。

  谁说的?你怎么知道?"道德"两个字让连漪痛了起来,谁也不能怀疑她的道德,她是高尚的!

  要不你就是在对付周光!

  我?就算是,那又怎么样?他还不应该对付吗?不是他伤害了你吗?他伤害了你,又过来要对我怎么样,这种人,只有除之后快!

  你以为你是救世主吗?你知道什么?!你什么也不知道。不要自以为神通广大了,不要把你的那套强加在别人身上!你在做什么我全知道。你能干,可那不是我会干的。你要做的是我,不是你自己!她想说的是:你每伤害他一点,他反过来都会加倍地偿还给我你知道吗?

  那你做我了吗?我那样伤害卞铭菲了吗?我没事跑到上海去干嘛?我就这样每天乱七八糟地呆在家里什么也不干整天睡大觉吗?我起码是在建设你的形象,你却是在无休止地毁坏我的形象!你会毁了我的!还有!我本不想说,可我快疯了,对郇兵你到底想干什么?不要以为我不知道!我全知道!

  连涓觉得面皮被彻底撕毁了。她有太多的地方对不起连漪,连漪却是不到这样被逼得不得已从不追究,还一个劲儿地劝着她振作。她本该退却了,退回屋里,把房门关上大哭一场,可她神经质地反击了。

  那本书是怎么回事?那个菲菲就是卞铭菲!她和父亲什么关系,你为什么要和他们决裂?你说!

  连漪不知道他们的书出了,不知道这本书在连涓屋里就有一本。

  你说话!你一定要说!

  我怎么知道?!

  你知道!

  我不知道!

  你知道!却不管!你把妈妈当成什么了?!是你引狼入室,是你纵容他们!还有连鸣!你要为他现在的状态负全部责任!连漪的态度让连涓没一点怀疑了。

  我没有!

  哼!连涓转身朝厅里走。

  喂!连漪追上来。你要干什么?你要怎么做?

  你管不着。

  你,你不能告诉妈妈。

  你把她当成妈妈了吗?

  我?

  ……

  她们终于开始争吵了,在春光明媚的阳台上,12楼的阳台上。你在外面听到时,会觉得很不真实,会以为这是一幕电影的配音。可你进去看看,会发现这就是生活。


□ 作者:南南和北北
感谢作者南南和北北授权


本书由“E书时空”免费制作;
想要更多的免费电子图书,请光临
http://www.eshunet.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