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十四


  回来的时候,城市正下着春季里的第一场雨。这雨来得太晚了,春天过了一大半,它才慢慢悠悠,心不在焉地从南方飘了过来。人们的眼神、嘴唇和心灵都是饥渴的。人们仰着头,把自己裹进这迷蒙的春雨中,细细地走着,眼神带着浪漫的感觉,表情就像雨中的月季花瓣。

  一踏进这个城市,连涓仓惶的、一摊稀泥般的情绪就终止了。几个小时前发生的事不过是谁也不知道的一场恶梦而已。她又找到了自己的感觉。大街是她的舞台,所有行人都是她的观众,还有隐藏在黑色汽车玻璃后面的眼睛也在看着她呢。她又把背挺得板直,目视前方,面无表情,走路的姿势又神定气闲地起来。

  她向来能在雨中走出一种奇怪的异国情调,招惹众多内容不同的眼神。这种眼神她喜欢。就是这种眼神左一刀右一刀前一刀后一刀不断塑造着她的气质。

  命运?可笑!我什么时候相信起了命运?!她有的是有理由冷漠,有的是理由虚荣。――就没有理由被命运宽恕吗?这没什么。谁都有这样的经历,看他们的脸,同样燃烧着情欲,衰败了,他们后面的世界同样是阴暗的。这只是一次历险,只是误入了一个黑暗的洞穴,只要找到出口,就可以继续从前。

  这雨,就把这场雨当成一次洗礼吧。

  家里人正在吃晚饭。丁秋平、秦甡,还有连漪坐在餐桌旁,看着连涓自己打开门,默默地回屋去换衣服,默默地去卫生间洗脸,默默地坐到餐桌边,谁也没料到她会这么快回来,谁也没有问话,只是翘首看着她。都知道连漪的脾气,这样黯淡地回来肯定有什么原因,别惹恼了她。

  我,没去上海,去机场的时候打退堂鼓了。我现在是无业游民,在异地他乡要是被别人问到就太没面子了。她主动解释。

  连漪在桌子底下狠狠踩了她一脚,脸上却是关切的表情:那你去了哪里?

  连涓脸上也一点疼痛的皱褶都没起。郊区一个同学家。她家养了一千只鸡呢,我去帮她喂了一整天鸡食,捡了一整天鸡蛋呢。

  这倒是连漪的风格。

  连漪瞪她一眼:你还有这样的同学?你的同学不都在国宾馆当服务员吗?还有养鸡的?穿那么漂亮的衣服去喂鸡?没倒了人家鸡的胃口?

  连涓站起来,朝她挥起拳头。

  连漪忙举起胳膊做招架状。算我没说,算我没说。吃饭吧,有新鲜的海蜇汤呢,呵呵,连漪爱吃海蜇汤。

  你怎么了?被谁抓去打了一针吗?

  嗯!好一针!不过可不是雄性薄尔蒙哦。

  说什么呢?这还了得!我发现你姐儿俩越来越没正经。秦甡你也不说说她们。

  秦甡从饭碗里抬起头,笑了笑。

  这有什么?饮食男女,我们又不是神仙,就是神仙也不过如此嘛!

  你到底怎么了?小人得志的样子。

  嘿嘿,偶愿意。连漪确实兴奋得有些不成样子,又点着头,一字一顿地说了起来:你,知,道,吗?

   你们看她那副样子!什么,你说!

  连鸣他刚刚来过电话了呢,他说他在上海,现在是搞"重工业"的,混得很好,不过好像有点改变,声音变得有些淡漠,还特意问你去哪里了。

  连涓恐怖得差点没噎着,筷子也差点飞了出去。

  你,你说我去哪里了?

  上海啊。谁又知道你去捡鸡蛋了。

  人算不如天算!连涓现在直想把自己给杀掉。她霍地站起:你知道他的电话吗?打电话给他!告诉他我没去上海!快点!

  你干嘛这么紧张?用得着这么激动吗?他用手机打的,还是以前那个号码,自己打去。

  连涓立刻站起来,直奔客厅。

  不过,连漪在身后又慢腾腾地说话了,他说不用打电话给他。因为在他不用的时候总是关机状态。

  你!连涓转过身,凶神恶煞。

  我怎么?我很嫉妒你啊,同样是妹妹,他紧张的总是你。啊,连涓,小妹呢?连漪呢?妈妈,这太不公平了!我抗议!

  连涓一下子反应了过来:是啊,即使连鸣怀疑了,他怀疑的也只是连漪而不是连涓啊。可……她看着连漪故意气她而作出来的一副气急败坏的样子,一无所知的样子,慢慢地走过来,坐下,拿起筷子,低着头,吃起了饭。

  她确实饿了。

  然后病了。这次是真病。她长这么大没病过几次,她的自我保护意识一向很强,不给任何病菌机会。这次生病很平常,但她硬生生地预感:从此后,生病会像春天的雨一样,说不定什么时候就来了。有的人人生从婚姻开始,有的人人生从疾病开始,有的人人生开始于某种灾难性的悲剧事件,她就属于最后这一种,疾病预示着她的免疫力下降了,衰老开始降临了。

  不过这次病得不那么寂寞,有人来看她了。

  先是卞铭菲。带着她的诗集,脸上是美好的笑容,心情看起来好极了。她蹑手蹑脚地走进她房里,连涓面朝一侧躺着,知道有人来了,但没动,直到卞铭菲冰凉的手放在了她的额头上,她才故意"啊"地一声大叫,看到是她,怒气顿生,大嚷:你干什么?!

  不太烫嘛。又是心病?

  连涓带着厌恶的表情"哼"了一声,表示她的厚脸皮让人无奈。

   卞铭菲不介意,晃了晃她手里那本红色封面的书:嗨!我的诗集出了!你看!

   她两只手把书递了过去。连涓哪会看,厌烦地用胳膊把它拨出去,转过身冷冷地说:我不是说过了吗?不要来找我!

   卞铭菲的眼泪一下子夺眶而出,她默默地低下身把书捡起来,镇静了一下,还是用平静的带些欣喜的语调说:

  连漪,这是我的诗集。我的诗集出了!里面的诗都是我认真写的,用美好的情怀写的。

  连涓睡着了似的没一点反应,对这种人她不想再浪费反应了。秦甡默默地走进来,从她手里把书接过,放在桌子上,然后拥着她去了他的书房。

   听得出卞铭菲在隔壁哭得很伤心,跟被父母打了一顿似的,又幼稚又可笑,连涓烦躁得大叫:烦死了!能不能安静点儿?爸,她没什么别的事儿了吧?

  然后是郇兵。

  一个阳光明媚的星期六早晨,他摁响了门铃。连漪去开的门,一看是他,撞鬼了似的大惊失色。

  你是?郇兵不敢确定。

  啊,我啊,我是,是,连涓。

   我来找连漪。

   好啊。好。啊,请进。

  丁秋平和秦甡都在家,见是他来了,都很高兴。自从见过他一面后都对他欣赏得不得了,尤其是丁秋平。她对他们这一代年轻人,尤其是男的,没几个看着顺眼的,这个城市里也实在是没几个像样的男人。

  都是直性子,也没什么寒喧。丁秋平问他什么时候来的,他笑笑,说半年前公司在这里成立了一家分公司,由他分管,已在这里呆了差不多半年,不过怕连漪不高兴,所以,一直没出现。

  原来他说的"就在你身边"真相是这样!默坐一旁的连漪心里叫了起来。就冲这一点,她不能饶了他。

  主要做什么?

  软件开发和市场开拓。

  怎么样?对这里还适应吧?

  这里发展很快,日新月异,电子和软件市场也很活跃,很适合我。

  他有些拘谨,只坐了沙发的三分之一,挺直着背,礼貌地应付着丁秋平和秦甡的问话,与一身休闲的打扮很不相称。在连漪看来,他今天说话就跟唱歌似的,像电视剧里的日本人,要不也像个韩国人,中国人现在哪有他这样的?她不想再听他们的对话,手往连涓房间一指,很突兀地说了句:

  那就是连漪的房间。她又病了。一个病秧子。你去看她吧。

   郇兵顺着她的手看了看,笑了一下,就把目光收回。丁秋平和秦甡会心一笑,说他们正要去参加一个美术展览,连涓也去是吧,小郇你就在这里陪连漪好好谈谈吧。

  连漪心里嘟哝着:小郇?跟个女人似的。我哪里想去了?可留下来还不得难受死?一个畸形的电灯泡!过去向连涓交待了一声,要不她还不知道他是谁呢。

  连涓正在深入地想着什么,对突来的打断恼火极了,气冲冲地坐起来,用手指理了理头发,找了个发带在后面绑了一下。对一个乡巴佬,这已经算是不错的礼遇了。

  她让连漪把门关上。

  哼!你卖什么关子?说好了,要是有什么不轨行为我可翻脸了。

  呵!连涓做出一副不可理喻的样子。

  进去吧,先敲门。连漪对郇兵交待了一声。


□ 作者:南南和北北
感谢作者南南和北北授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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