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十三


  卞铭菲的内心里对诗有着极其崇敬的感情。她对自己的心灵充满鄙夷,她有一颗庸俗的世俗的邪恶的心灵,然而她能写出美丽的美好的纯净的诗句。这很奇怪。或许在研究精神分裂的学者那里会有答案吧。连漪说她变态,有一点吧,有时精神确实处在疯狂的崩溃状态。但她不会疯,她确切地知道这一点。真正写诗的人要么活着,要么死亡,疯了的很少。

  在卖淫的勾当被连漪发现后,她痛苦极了。她迫使自己一点点摆脱了生存理念像毒品一样可怕的丁春平,她学不会用堕落的方式达到高远的目标。她只会在堕落里沉沦。一个热心的邻居为她介绍了一份办公室工作,一家国企,主要工作是往微机里输入一些资料。她仅干了一个月,她无法忍受被支配的感觉,她痛恨临时工的称号及待遇,浅薄迂腐恶俗办事能力低下像恶梦般盘旋身边的科长更让她痛恨无比。她也不再怀着游戏的心态去寻找工作了,她所能找到的任何工作都与她的生命精神相违背。她确定自己要的是自由,是有创造性的生命,唯此,生命才值得珍惜。

  还得生活。她不愿意接受秦甡的钱,诗歌养活不了她。她只有出卖文字给那些格调不那么高尚的女性杂志。那种卿卿我我,毒草般阴郁颓靡的文字逼迫她更强烈地憎恨自己。

  她在夜里常会忽然睁开眼睛,把音响打开,声量调到最大点。

  因为闭上眼睛时,她常会看见死亡之神在不远处对她微笑着,笑容那么迷人,她常在睡梦中听见他在耳边低语,轻轻地安抚她的心。她快被他诱惑了。

  在这样的时候,与秦甡合著的诗集《美丽新世界》出版了。

  她欣喜若狂,抓着秦甡的手又跳又叫,这真的是我的书?有书香,好香!

  秦甡看着她,知道这是自己能给她带来的唯一快乐。

  一种崇高的使命感和责任感油然而生。她觉得自己是个诗人了,是这个社会的一分子了,完全不是出版前不屑一顾、置之不理,甚至嗤之以鼻的态度。

   真的是国家级的?全国发行?我还要写!会有人买吗?

   有啊,怎会没有?这样好的诗,这样美的人,怎会没人买。

   我希望一夜之间全部脱销!

   我这就去把它们全买下来?

   笑了。大笑。太幸福了。

   连漪呢?她看到了吗?尽管不久前还被她伤得痛不欲生,可她现在还是欢天喜地地想着她。

   连漪?还没有。她昨天晚上去了上海。

   上海?卞铭菲平息了下来。

  是啊。她说她以前的一位同学在那里,请她过去散心。对她来说,多看看外面的大千世界是件好事。你也一样,应该多出去走走。

   上海?那么远!她一个人去?

   嗯。秦甡现在不想谈连漪。

   你不担心吗?一个人很危险。

   她已经不是孩子了,早已到了飞翔的时候。不去经历,翅膀怎会硬,又怎能飞得高?

   有人欺负她怎么办?她走路从来不小心,好几次都差点被车撞到……

   秦打断她:现在我们谁也不谈,只谈我们。

   谈我们?我们有什么好谈的?

   怎么没有?秦甡疼爱地把她揽进怀里,吻着她的脸颊和喉咙,抚着她的胸。他呻吟般地轻声细语:菲,跟我走吧,去遥远的地方,去美丽的大草原,山之侧,水之畔,蓝天白云,茅屋寒舍,过神仙的日子去。

  什么?卞铭菲一惊,挣脱他的怀抱。

  不好?

  你,你妻子呢?连漪她们呢?

   她们不需要我,没有我她们一样过,而且过得照样好。我对她们只是无所谓的人。你不一样,没有人像你这样需要我。

   不行。我从未想过!

   现在想。

   不!这不可能!

   为什么?

   就是不可能!

   秦甡又过去抱着她:听着!你是我的珍宝,没有你,我的生命不过一具枯槁,没有你之前,我一直是在坟墓里生活,是你救了我,让我的生命焕发了活力,焕发了创造力,你让的生活开始绿意盎然。我需要你,我要完完全全地拥有你。你必须答应。

   要是我不答应呢?卞铭菲快哭了。她不能那样做,可她也不想伤害他。

   秦甡松开她,要她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说:不,你别无选择。

   为什么?

   因为你太善良,你不忍心让我失望。

   不!你赖皮!你自私!

   我是赖皮,我是自私,这都是因为我太爱你了。

   不行,总之不行!

   不要用刀割我的心,你知道它已伤痕累累。

   卞铭菲张开双臂,抱住他,用乞求的语调说:

   难道这样平静地过下去不行吗?非要到无法收拾,非要让世界崩溃,非要像一篇小说,像首诗不行吗?一闪即逝,不行吗?

  去找大海盗纯粹出于冲动。要说有什么特别的原因,也只是想去看看这个一直在网上和她调情的人到底什么模样,如果真像他说的是个能力非凡的"搞重工业的",那她的深陷还有情可原,如果对方是个小丑,那么……她禁止自己这样想,这太令人恶心了。

  唉!她就是不能正视现实。她不过是想去展示自己的美丽,展示一下她的优越,让对方知道和他交往的到底是怎样一个稀世的人间尤物。她戴着一副粉色墨镜,穿着清逸的粉色真丝风衣,围着白色真丝围巾,穿着白色高跟鞋,拎着白色真皮坤包,都是价格不菲的高级名牌货,这一切衬得天姿妖娆的她多么高挑、美丽、超凡脱俗、与众不同,他会惊讶得张大嘴巴,他会知道他的那些怀疑多么可笑。当然,她还在疯狂地寻找着一种久违的虚荣感,这种感觉对她而言就像鸦片一样,她需要这种感觉的补养。所以此次行动也可算是一次毒瘾发作。

  这看起来听上去是否挺可笑,不可思议?人不都这么俗吗?或许还有别的,比如肉体的安慰?谁能说得准那些在大脑皮层剧烈活动着的脑细胞进行了怎样复杂的活动,这些复杂的活动又组成了怎样的令人不可思议的念头?

  结果似乎是更恶心的事。

  在上海喧嚣又有些沉闷的街头,她目光向前,傲然而行,毫无感慨,仿佛在这里已经住了一百年。在哪个城市她都不像外人,对上海她也不陌生,大学四年就是在这里过的。在这世上,有好多人,尤其是好多女人都有着莫名其妙的上海情结,她却没有。在她看来这个城市太拥挤太繁冗,而人太渺小,人的空间太狭小。在这里她会连身体也直不起来的。毕业时好多同学劝她留下,她这么出色,回去可惜。她对这样的话不以为然,一言以蔽之:谁让我长得这么高呢?在她眼里,唯一的风景是权势的高处,她要一下子登到这高处。

  进入约定好的那个网吧,她的目光被什么撞了一下。然后她看到了,那不是连鸣吗?坐在角落里飞快地敲着键盘,穿着灰色风衣,下巴上蓄起了胡须,头发也长了,跟个强盗似的,仿佛老了一百岁。她差点带着责怪的表情兴冲冲地过去拍他一巴掌,可突然之间的一个想法让她晕眩了――他,该不会就是那个大海盗?他说他对她那个城市的女孩有一种挥之不去的情结,如果不是他,谁还会对那个不起眼的城市有什么情结?她触电般地转身,神色紧张地慢慢往外走,故意把冷漠加深了一百倍――如果老板招呼她,她就完了,一俟下了台阶,就飞也似地跑了起来。

  怎么会?世上怎会有这样的事?巧合得让人无法相信!上天总是捉弄她!就因为她曾经心太冷说话做事老伤人吗?莫非它看出了她心中的情欲暗涌而在千方百计地惩罚她?

  像只被斗败的公鸡,骄傲的鸡冠耷拉了下来,翅膀无力地张着,满天的鸡毛飞扬。

  她停下来,驻足观望,发现自己就停在别一家网吧门前,她想了一会儿,然后强打精神,抱着一线希望进去了。看着蒙满灰尘的显示屏,还有肮脏的键盘,忽然觉得这一切太可笑,太滑稽,太幼稚,真他妈的像场可笑的劣俗的智商低到极限的电视剧。她呼出一口气,拎起包,要走,又迟疑了,低到极限的智商掌控了她。进了那个聊天室,他在里面,希望的灯灭了一半,他主动向她问好了:你到了吗?在哪里?等了你好久!

  先告诉我你穿的是什么样子的衣服我才说。连涓镇定地"微笑着"。

  风衣。

  什么颜色?连涓咽着快要跳出的心。

  什么颜色?这是什么颜色?灰色?是吧,反正和灰色差不多,就是灰色吧……

  连涓打着冷战站起来,跌跌撞撞地穿过别人的隔间,碰翻了别人的饮料,拨乱了别人的头发,浑然不觉。走到门口时,那个个子矮小目光冰冷细脚伶仃的女老板叫她付钱,她半天才反应过来,掏出十元钱递给她,问够不够,却不等回答就离开了。

  那副失魂落魄的模样,让身后的人误会她真是个吸毒者。

  在机场,她空前的茫然,去哪里?天南海北就这样一走了之吧,去找个地方重新做人重新开始。太可耻太丢人了!简直禽兽不如!我还有救吗?她无声地掩面痛哭。她不过二十三岁啊,还是个孩子,只因一次的被诱惑,被伤害,堕落就不可扼制了。这是罪过吗?是一生都洗刷不掉的罪过吗?那不过因为还没有足够成熟的抵抗力啊。

  为什么要这样惩罚我?谁能救救我?

  肃穆的机场,空空的风,沉沉的轰鸣声划过天空,载的全是纷扰迷乱的尘世纠葛。


□ 作者:南南和北北
感谢作者南南和北北授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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