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十一


   第二天头脑还有些晕沉,心情却好极了,坚决要去上班。丁秋平看起来心情非常愉快,一路上看着车窗外笑不拢嘴。连漪问怎么了,笑而不答,只说,你会知道的,你妹妹给了我一个不错的建议。连漪笑了,又有些迷惘:这个冬天并未见万发那边有什么大的动静啊。

   在厂门口下车时,看到了走在前面的周光,兴冲冲地追上去打招呼,语气里竟有惊喜的意味,仿佛他们多年未见。——因为头脑总是对事物进行反复的思索,每进行一次思索都会得出不同的结论,所以对她而言每一天好像都是新的,昨天发生什么全忘了,全没关系了。周光又一次难以理解。

   酒醒了?

   连漪不好意思地笑了笑,问:今天没什么重要的事情吧?

  怎么?

  脑袋里还有酒精呢,晕晕沉沉的,要有什么大事还不得给搅浑了?

  关莉莉这时从后面紧步追上,盯着连漪目不转睛,直到连漪不好意思了,她才眨眨眼睛说:哇!我又惊艳了!你还好吧?一个小丫头片子酒量比我这个巴婆还大,不得了。

  连漪笑笑,说:巴婆?我一直以为你是妹妹呢。

   周光也笑了笑,说你们"妇女"谈吧,我先走了。关莉莉冲着他的背影挑了挑眉,做了个象征性的鬼脸,对连漪说:小连,你们不合适,门不当户不对不说,情操也不在一个档次上。

  ?连漪故做一脸问号。

  关莉莉头一扬:领会精神。

  一整天就早晨这段小插曲还算新鲜,其余的照例老头老脸,按部就班,就像曹慧说的:出了正月就进入农闲季节,上班时修修指甲也没关系――这个时候的领导只睁一只眼睛。两天前在庆功会上还都激情澎湃,干劲十足,现在又是另一番模样。那只是些用来助助酒兴、润滑一下上下级关系的毫无意义的辞令吗?如果这正常,也没什么不好,可连漪总觉得心里不安,这里还缺乏一些东西,而这些东西是她无力改变的。午饭时忽然想吃包子,就一个人跑到附近一家新开业的灌浆包店要了一屉三鲜馅的灌浆包,又没胃口吃,心里烦闷得不行,结了帐,出去在街上漫无目的地逛着,一抬眼发现树们有了新新绿意,一番惊喜,一番怅惘:叶子落了,叶子绿了,又一年。23岁?!

  下午上班时间过了好一会儿才踱回来,懒懒地坐到曹慧对面,趴在桌子上,胳膊支着头,说:我们谈谈?

  谈什么?看她这副模样曹慧顿时起了兴致。

  谈――烦恼吧。你有什么烦恼?

  好吧。曹慧一副愿意合作的模样。过去,现在,还是将来?

  就现在吧。

  在?想想,现在?烦胖,烦痤疮,烦发质,烦衰老,烦男友,烦自己,烦炒股老赔钱,烦买彩票老不中,烦买彩票自己不中别人却老中,烦花钱如流水,烦不花钱心里空虚,还烦?烦周围漂亮的女孩太多了。还烦……嗳,改日我做个报表给你看。你呢?

  不知道,反正是烦。

  ,我帮你统计统计。你不胖,不用烦;皮肤好,不用烦;头发漂亮,不用烦;你会老,得烦;你,有男友吗?呵呵,隐私,我不问,不过这个东西有也烦,没也烦,这项,你烦;你不炒股,不用烦;你不买彩票……

  没有,我也买啊,连漪像个孩子似的直起了身体,每次都中奖,不过每次都是最后一等。

  还没说完呢,彩票这东西,和男友一样,中了烦,不中也烦,中小了烦,中大了也烦,这项,你也烦;至于美女,你肯定也烦吧;还有,花钱,你钱赚得多啊,老妈也是个富婆,不过钱得多没地儿花,也烦!

  呵呵,做个总结吧。

  饶了我。没事千万别让让我做总结,左一个总结,右一个总结,大会一个总结,小会一个总结,非正式会议还得来一个总结,唉!严重桎梏了我的思想,严重僵化了我的思维,严重影响了我幼小心灵的健康成长,严重……唉!总之,一个秘书的苦恼你是不会了解的。

  连漪趴在桌上,胳膊支着头,眼睛迷着,笑了。

  你说话变得很有意思。曹慧说。

  什么?

   咿咿呀呀,文绉绉的,慢得像蜗牛,要是不知道你以前什么模样,第一次见到你准以为你是个醋溜女郎呢。

  是吗?我怎么没觉得?连漪又直起了身体――这可不是小问题,事关大体呢。

  看看,是——吗——两军交战,可不能由你当发报员,等你把消息报完,战后重建工作已开始两小时了。

  漪哭笑不得了:我是那样吗?那该怎么说?

  吗。干脆利落,用丹田之气发音。四个好处,一是短促有力,二是宏亮,三是有气势,四是不累,两个音节之间不要任何停顿,是吗,是吗,是吗。

   是吗。

   是吗。

   是吗。

   还是不行!看来你是习惯了。也没什么不好,就是让人听着着急。

   很多人这样说我吧?

   嗯……差不多。曹慧聪明地笑了一下。

   是吗?连漪自我解嘲地笑笑:看来问题挺……

   话没说完,周光出来了,要曹慧准备一下,要去总公司那边开一个紧急会议。让连漪到他办公室去,负责接听电话。

   想着曹慧的话,觉得可乐,脸上又一阵发热——有时她自己也觉得说话太拖拉,不到字正腔圆不罢休,不把一声二声三声四声拉到位不罢休,发音方式也有问题,没力度,不过没人说也就没重视,现在别人了提了出来,问题就严重了。在周光桌上找了一份字多的材料,念了起来。声音是宏亮了,气势是上去了,语速是快了,可又像个板着面孔的新闻播音员,硬邦邦的,没一点人情味。叹口气,站起来,看着窗外面的高楼大厦,街道行人,又陷入烦躁之中。

  沙发旁边那盆凤凰展翅好多叶子发黄了,为人撑门面,自己命不长。啊!滴不尽相思血泪抛红豆,开不完春柳春花满画楼,睡不稳纱窗风雨黄昏后,忘不了新愁与旧愁;咽不下玉粒金莼噎满喉,照不见菱花镜里形容瘦,展不开的眉头,捱不明的更漏。呀!恰便是遮不住的青山隐隐,流不断的绿水悠悠,绿水悠悠!抱着展开的枝叶,闭着眼睛,挺无谓地想着,挺无谓地唱着,然后去找了把美工刀,把那些枯叶割下来,尽管用的是慢动作,可这项工作只用去一刻钟,离5点钟的下班时间还有两个多小时。怎么过啊。她知道自己为什么这样烦,知道自己压制不了去找卞铭菲的念头,5点一到,拎包就跑。

  在楼道里就预感家中有人。进门一看,原是很少来往的舅舅舅妈来了,母亲回来得格外早,他们神情凝重地在谈些什么,舅妈脸上还带着泪痕,气氛有些奇怪。对她的招呼也没怎么理会。也好,反正和他们也没什么话题,交谈只是浪费时间而已。

  回屋把包放好,去洗脸了,隐约听到外面的谈话,舅舅舅妈的措词竭力隐诲,母亲却无所顾忌,声调格外大。她很快就听明白了:舅舅的儿子犯了强奸罪,被捕了,请母亲帮忙打点,看能不能轻点判。强奸。舅舅家的儿子才18岁吧,她对这个弟弟印象不错,这个喜欢穿蓝色宽腿牛仔裤,看上去挺沉默的少年,怎么会去强奸?

  犯也该犯个像样一点的罪。是母亲的话。

  怎么这样说?有时连漪觉得她很粗俗。就连她也知道舅舅舅妈爱他们的儿子如珍宝,走哪儿都在嘴上挂着,骄傲极了。母亲这样讲话太伤人了。位置高的人为了强调自己的位置,或强调自己的观点,总无视别人的感情,不顾别人的痛苦。她故意把水流拧大,洗脸的声音也大了起来,倒不是不想听下去,是对母亲的一种抗议。风沙大,加上眉笔眼线之类的,洗了一盆污水,在凑着脸欣赏了好一会儿,道了声罪过才倒掉。然后去连涓房里拿了套以前的旧衣服——韩式草绿色束腰半大衣,浅黄色直筒牛仔裤,迅速穿好,这次也不打招呼了,穿过尴尬的气氛,出去了,在楼下打了辆出租车。

  车窗外,一盏盏街灯由东往西渐次亮了,下班高峰期快过了,正是夜生活开始之时。栏干那边的人们步履从容,脸上荡着笑意。那些和她差不多的年轻人看起来挺拔、时尚、漂亮,自我感觉良好。他们都自己故事的主角,没有人能轻易地征服他们,没有事情能轻易地唤醒他们。而他们又大都是脆弱的,他们的梦想城堡一触即溃,他们的主角摆脱不了挣扎的命运,他们最后大多归于平淡。归于平淡。我们缺少一些东西,是什么?卞铭菲曾说她们是这城市最出类拔萃的女子,可是融入他们之中又算得了什么?谁会怀着特别的感觉看她们一眼,就算是怀着特别的感觉看了一眼,又有什么特别的意义吗?不,没有意义。个人没有意义。

  没有多少有意义的个人故事。

  轮奸。一个十几岁的初中女孩。他,第一个。不是他的错,是抓阄抓到的。找我什么用?我大?比法律大?可她会尽力帮忙的。眼前晃起想像中的暴力的情景。他是怎么做的?怎么可以对一个陌生的小女孩实施那样的行为?除非是野兽。男人的兽性何时才能进化。他们给这个世界添了多少乱,这世界因男人的存在才这样幼稚,充满丑恶。如果这事发生在一个不相干的陌生的人身上,肯定会认为他该千刀万剐,可是发生在身边人的身上就不同了。那个漂亮的男孩看起来多么干净。归根到底是大人和社会的错,是他们没有做好,是他们污染和伤害了孩子的心灵,转过头来,要受他们的报复。

  给他一点教训就可以了。

   经过Helper Supermarket时,她让司机停车,去买了一罐槐花蜜和一瓶柠檬汁,这两样东西都是卞铭菲极喜欢的,也让连漪心中起了一种美好的情感。司机看了,也来了兴致,不住地往她怀里瞟着,然后用一种腼腆的试探的语调说话了:

   这个东西好,延年益寿,健脾利胃。我也喜欢喝。过去在农村我家也有一窝蜜蜂,村里槐树多,专产槐花蜜,我母亲每年都能割个一两斤,不过每次都不割净,总惦记着给蜜蜂留点……真的?连漪一下子感动了,她忽然觉得她离这些东西太远了。她看着司机,他的眼睛专注地盯着前方,但里面有往事的影子,这往事的影子让他看起来那么亲切那么博大、深刻;还有握在方向盘上的手,这双手看起来多么坚定,多么有力,腾挪躲闪,没一丝犹豫,他也很不凡啊,又为自己的这种想法感到好笑。她认真又天真地问他一些她知道但由于太人化(戏剧化)而无法相信的问题,比如蜜蜂窝里真的有一个蜂王一个蜂后吗?它们有着严格的家族制度?蜜蜂蜇过人后真的会很快死去吗?听说还有一种叫蜂胶的东西,神着呢,能攻克好几种顽症,你母亲一定很健康吧……下车时竟恋恋不舍,甚至觉得该把那罐蜜送给他。

   毗临南郊的小区,没有闹市区的繁华,也没有闹市区的喧嚣,居民的生活方式也很不相同。城市有好多形式,城市的这好多形式互相争吵,互相轻慢,有时又互相羡慕。谁知道谁是正确的,谁是错误的?连漪每次来这里都有不同的感受。她喜欢这里,这里某些东西与她曾生活过的村庄相通,让她觉着亲切。

   预感她在家里,果然摁响门铃后尽管是几分钟的好等,但门还是开了,卞铭菲疲备的苍白的脸在黑暗中出现了,见是连漪,也没什么表情,把她怀里抱着的愧花蜜和柠檬汁抢过来就转回身,懒懒地边走边问:怎么?天亮了?原来要想太阳从西边出来,只需回家大睡五个月就得了。

   连漪跟在后面,抬手把灯打开,还好,屋里很整洁,没想象得那样乱得不成样子,只是空气浑浊了些,泛着浓重的方便面的味道。一个冬天都没打开窗子吧。卞铭菲穿着宽大的洗得很旧的白棉布睡衣,邋遢,颓靡。她似乎不习惯这一下子亮了的灯光,低下头狠狠闭了一下眼睛,哄然摔坐在沙发上,兀自把蜜打开,右手食指探进里面挑了一下,探进嘴里尝了尝,说:好甜!又把柠檬汁的盖子拧开,仰头喝了一口,说:好酸!你没劲,送人东西总带着寓意,让人想谢也没心情。又白她一眼:坐啊。

  连漪一直站着。1米70的她在这个只有十平米,家具陈旧的厅里有些突兀,而布沙发又太矮了,像个陷阱,卞铭菲陷在里面似的自拔不出。

  怕我?卞铭菲仰着脸挑衅似地问。

  连漪笑笑,过去在她身旁坐下,问:你——好吗?

  我?好。好。好啊。吃饱了睡睡饱了吃,哪能不好。

  一开口话题就枯竭了。分久而合的感觉。

  诗集还没出吗?

  你知道了?谁知道?计划没有变化快,不管。

  今天晚上还要去弹琴?

  卞铭菲没有回答这个问题,说她最近拜师学艺去了,学京剧花旦念白,越剧唱腔,门派均不祥。人啊,人心都是戏子。给你即兴来一段?等会儿看我的精彩扮相啊。说完就去她屋里妆扮去了。

  连漪独自一个留在厅里,觉得有些阴森,仰头看了好久,注意到这是对面墙上挂的卞铭菲母亲和父亲的大幅遗像制造的效果。她以前没见过。卞铭菲似乎一直逃避着他们,现在为什么这样?茶几上的烟灰缸里盛着满满的烟蒂,电视柜旁放着一双棕色的男式棉拖鞋,和家里父亲的那双一样。父亲喜欢这样的拖鞋,因为穿上去感觉和千层底的布鞋差不多。笑了笑,然后笑容凝固了:那就是为父亲准备的吧?父亲不在家的日子就是在这里?

   她觉得没劲起来。起身到阳台。阳台上种着一些花草。这些花草构成了一个完全不同的生态,热闹、健康、生机盎然,和沉闷的令人窒息的屋子对峙着。它们没有受到虐待,长得好极了。挂在高处的天门冬瀑布一样地垂下,足有1米多长吧;常青藤新抽出了嫩绿的叶子,小手小脚地向四周试探着,声张着;日本海棠粉红色的小花正一簇一簇开得热闹,君子兰也很棒,一根又长又粗的穗上擎着二十几个绿色的花蕾,再过两三个星期就要开花了。她们都是完美主义者,只肯与干净的安静的花们草们亲近,都生活在高处,起码是精神的高处,远离人烟,远离人情,甚至远离人性。就连语言也像一种黑暗中生长的藤蔓类植物,在别人看来总往高处攀着,总繁复着,总柔软着,总做作着,没有力度,难以深入人心……唉!我们能发展成正常的妇人吗?

   好了吗?连漪并非想问,并非等不及,只是下意识地仿佛是要以此截断思想似地朝卞铭菲屋里喊了一声。

  来——啦——

  随着一声尖锐的假声长叫,长袍水袖粉面红妆的卞铭菲粉墨登场了,见连漪在阳台,碎步紧挪,口里"呀呀呀"地念着过来,轻轻抓起连漪的手,把她牵引到客厅。

  呀,官人,你不在这里坐着跑到那里干嘛呀,这可不好,打扰了奴家的出场计划了。坐嘛坐嘛。(连漪看着她坐下)这是好戏,你可要听仔细了。我这就要开始了啊,我可马上要开始了啊,我这就开——始——了——

  卞铭菲退后几步,做出要唱的意思,又放松下来,陪着笑脸:"这地方太小,你凑合着看 啊。"

  连漪挺别扭地点了点头。

  啊——卞铭菲又叫了一声,开始了。

  (白)有道是弃我去者昨日之日不可留,乱我心者今日之日多烦忧。有道是只闻新人笑,哪听旧人哭,有道是夫妻本是同林鸟,大难临头各自飞——想我卞氏,自小聪明伶俐,父母宠爱有加。三岁诵诗书,七岁入学堂,九岁弹箜篌,十五学声乐,十八初长成,钢琴已十级。十级何所耀?求学果未结。父母先丧去,留我独苦悲。苦悲尚能忍,无奈遇连漪。三载同窗友,三载相探看……谁知,谁知一朝离散,她,她,她,她,她,她弃我而去,无情——无义——

  (唱)也曾同窗共勉励,也曾花前论诗文,也曾携手同街走,也曾登高数渺小,也曾病前相抚——慰——本想与她姐妹相称度时日,互相扶持到终老。不曾想,喜有时来悲有时,人生际遇各不同。连漪她心思不在常情上,怀抱天下把阶梯找。日久天长心会变,变来变去失纯真。更何况,她是个美丽玲珑聪慧儿,难免得处处留情惹事非……

  连漪起来"我"了一声,欲待争论,卞铭菲不理会,继续唱下去:

  (唱)她无心无意自不知,我看在眼内心烦急。左犹豫来右犹豫,下定决心,对她倾出一片真情意,谁知,谁知遭来一顿无情骂,她骂我不知自尊与自重,她骂我如鬼如魅如痴疯,她骂我水性杨花无廉耻,她骂我伦常丧尽理难容,她骂我是一堆人形脏垃圾,一把把我推出去,我伤疼心疼冷风中,孤夜无寐想了残生……

   连漪面色凝重地看着,她没想到连涓会这样,心里难过得厉害,觉得到此应该是一个段落,就说话了,可没想到说出来竟是这样一番话:这是事实吗?别老把自己塑造成个受害者!

  卞铭菲不理,水袖一甩,念道:

  (白)冷风吹骨骨销蚀,难蚀我对她一片情。鞭炮声声除旧岁,千禧之夜盼她来。盼过除夕盼初一,盼过初一盼十五。十五天晴忽有感,有感她一定来,起早对镜理妆红,市场买菜厨房忙,冷拼热炒八大盘。却,却,却,却,却直待得冰凉凉我心。只落得个――

   (唱)只有寒风门前过,只有霜雪扑满门,只有冷泪嘴里咽,只有父母遗容伴我眠!一切,不过是一场枉凝眉。

   (白)落花无情随水去,秋风无奈空唏嘘。曾经枝头迎风绽,如今汪洋向天边。我笑秋风多痴痴,不知花开终无情。我笑世人多如风,雄风过后一——场——空——

   随最后一个长腔旋转而倒,粉面朝天,久久不起。连漪看着这张泪痕纵横的桃花脸,忽然失却被她勾起的全部同情怜爱之意,代之以怒其不争的愤怒。

   什么乱七八糟的!你有没有一点进步?你就打算这么过下去吗?一天一天,一年一年,愚昧、狭隘、自私、变态,自以为天下人都负你,不想你负别人多少!

  说完就离开了。走时没忘撂下一句话:青春完了你还有什么?什么都没有!

  回来后悔极了,怪自己不该去找她,没有定力。不过她并没有沉入这件事中,她更多地想着曹慧的话。不能再像念台词儿似的说话了,这样的腔调透着幼稚,透着柔弱,会削弱她的权威,还有别人对她能力的信任。是吗。她情不自禁地挺胸收腹练习起来。

   第二天上班时她忽然记起了似的,查询到中意大厦门卫的电话,打了过去,对方弄明白她就是以前常去那里的那位后,马上客气了,笑着说好久不见你了。连漪也不和他寒喧,直截了当地说以后请不要再让那位头发很长眼睛很大皮肤很白说话很泼辣的女孩上去了。为什么。总之别让她上去,否则后果你们自负。说完就挂机了。然后她觉得难过,并不全为卞铭菲,想了半天想到原因:她的口气从何时起变得强硬?还有她的铁石心肠?


□ 作者:南南和北北
感谢作者南南和北北授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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