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十


  3月7号晚上。鞋业公司的主要领导和女同志们在豪门酒店聚餐,其盛况和气氛让连漪激动不已。那么多人聚在一起畅怀地笑着,谈着,仿佛是最快乐的时光。她从来没有这种感觉,是一种融入其中的感觉,一种大家庭中的一员的感觉,没有被拒绝,没有被遗弃,不那么孤独,很多人喜欢她,赞赏她,她不会应付的场面,她喜欢的场面。甚至破例喝了一点红酒。最后她要王东送她回家,临走时看到周光脸上的醋意,故意深深倚在王东身上,一副醉意朦胧的样子。路上并没说什么话,没有谈论诗和诗人和诗人俱乐部,情绪却渐渐地失落下去。王东也不主动搭话,只是面带笑容专心开车。是啊,她是连涓啊。他们不认识。他认识她的脸不认识她的内心,这多奇怪啊,曾在一起天南海北侃大山,只因她换了个名字,就形同陌路。这多好啊。——她当然是指这种操控游戏主动权的感觉。到家时她把头靠在王东身上,说不想回家,想和他多呆一会儿。很快睡着了,第二天醒来时发现躺在自己的床上。连涓说是父亲把她抱回来的。

  3月8号晚上。总公司举行庆功会暨三八妇女节庆祝大会。周光、连漪、关莉莉几个鞋业公司的主要人物都在邀请之内。又是另一副模样。气氛有些拘紧,但显得很崇高,甚至涉及到了民族大义。连漪心里暗笑,只是出于习惯性地暗笑,实际上她是喜欢的。并且激动。并且振奋。未来值得憧憬。举杯之间下箸之时她心里已开始制定新计划规划新蓝图了。韦为迟提到了她,说她最近的表现令人刮目相看,不,是本来就令人刮目相看,这次让人又刮了一次目。又提到了她的母亲丁秋平,说她是他欣赏的一位女性,也是很令他敬畏的竞争对手。同时为冬季开始时万发那边的巨大动静和中途的郾旗息鼓感到不解,不过销售旺季已过去,应该不会对他们构成什么威胁。说实话,连漪也觉得奇怪,她觉得万发那边不是退出那么简单,沉思间,韦为迟举杯,要为皮革厂的翻身敬她一杯。两杯相撞时清脆的声响震翻了周光心里的五味瓶。

  在周光看来她显然喝得太多了,完全出乎他的意料。她不应是矜持的,羞涩的,推让的吗?至少该像昨天晚上那样,掩饰着自己,保护着自己。他在一旁冷冷地看她微笑着,应酬着,挺直着身体一直支撑到宴会结束。韦为迟派了一辆车给他,并交给他一项任务:把连涓和关莉莉两位女士安全地送回家。

  一进车厢,连漪就不省人事了。先到关莉莉家,但她坚持先送连涓。周光笑着说:信不过我?下车吧,我不会把她吃了的。话至此,关莉莉只好不放心地下了车,不忘嘱咐昏昏欲睡的连漪一声:小心点。

  车在周光的公寓楼前停下。周光低头长长呼出一口气,摇下车窗――他也有些醉了。无风,夜晚很恬静,但空气是冰冷的。他让自己在这冰冷的空气里冷静一会,然后看了看后面的连漪,她倒在后座,闭着眼睛不断低语:不要以为我醉了就什么也不知道……

  周光住一楼,夜深了。谁也不会惊动。

  把她的大衣脱掉,把她放在床上,再把她的鞋子脱掉,然后看着这个优美的娇弱的此时毫无反抗力的躯体,他日思夜想的躯体。就在他面前,伸手可及。可他没有一点邪恶的想法。没有。此刻他什么都没想,什么都忘了。什么世俗的纷争,什么可怕的欲望,什么未知的前程,现在都不存在!

  几杯干红竟让她如此动人!如同一个稚嫩的婴孩,脸上大朵大朵的红晕有如梦幻一样荡漾、飘逸着,曲线优美的嘴唇鲜艳无比,薄薄的粉色唇彩抵挡不住泛涌上来的本真的鲜红和鲜嫩,头发有如墨染一般,枕在头下,像星光闪闪的黑夜,这星光闪闪的黑夜正全力捧出一朵含苞待放的玫瑰花蕾。

  不要以为我醉了就什么也不知道。她翻复着,蠕动着,像条预感地震将临的蚯蚓一样。蚯蚓?美丽的蚯蚓。周光为自己想到的这个形象笑了,情不自禁地过去,俯下身,亲吻她的额头和额际的黑发。

  不要以为我醉了就什么也不知道。你不能侵犯我。不能。连漪朦朦胧胧地说着,摇着头要甩掉他。

  周光抬头,怜爱地看着她,然后像啜饮一泓甘泉一样吻她的唇。她挣扎了,柔软白嫩的手要推开他的脸。你不能碰我。不能。我好难过。我想睡觉。

  周光抬起脸,用手抚着她的头发,充满爱意地说:宝贝,有我在,没有人会碰你,睡吧。

  可我想回家睡。

  这就是你的家。

  不是。这不是。连漪叫了起来。这不是我的家!我要回家!

  可我不想你走,我想让你陪着我。

  为什么?连漪的声音又低了下去。

  因为我需要你,我,爱你。

  连漪笑了:真的?

  真的。

  那连涓呢?

  这四个字击得得周光猛醒。他站起身来,面无表情了。

  丁秋平同样在公司里开庆祝会没有回来,秦甡去向不明,家里只有连涓。她以为是他们中的一个回来了,没有看门镜,打开门时,看到周光扶着娇无力的连漪的景象,一时无法相信,呆住了,等相信了,浑身就颤抖了起来。

  完了!她一整天都没有梳理头发整理容颜,她穿着宽大的像孕妇衫一样褪了色的睡衣,她面色蜡黄,她表情呆滞,她像个丑八怪,她――懵了。

  "她喝多了。"周光盯着她的眼睛说。连涓这副形象一点也没出乎他的预料。

  连涓还是颤抖着一言不发。

  周光也不理会,自顾自扶着连漪进了屋。一阵黄色的气息扑面而来,周光有些窒息。在物质世界里他永远是个小丑,他不想暴露,转身问连涓要把连漪放在哪个屋,连涓忙去把连漪的房门打开,不,她发现错了,现在她们换了房间,她想说,但无法发声,她忘了怎样说话了。周光扶连漪上床,看了看屋里的情景,然后对还颤着身体握着门把手的连涓说了声:她睡了,我们出去吧,径自走到客厅。蓝色和金黄色的地毯,蓝色和金黄色的沙发,金属和玻璃器具,红木家俱,墙上挂着几幅在报纸或电视上才有缘见到的有名的油画(一看就知道是真货),曲折的流线型的天花板向这大房子的各处绵延不绝,散发着金黄色光芒的滴水形水晶吊灯制造了一处浪漫。这是个古香古色和金属光泽相映成趣的客厅,是精神的贵族和暴发户心态互映的客厅,没有太高的口味,然而谁都会心向往之。

  这就是丁秋平的客厅,连漪的客厅。一切都泛着温暖的、辉煌的、遥不可及的光泽,这光泽永远不会属于他,他也永远塑造不出。他看着,直至感觉到了自己的委琐、单薄和渺小。

  影子一样无声无息跟在他身后的连涓说话了:

  "你……"

  "你放心我什么也没做,我现在想要你。"

  周光用以表达这句话的冰冷的声音和奇快的语速让连涓身体震动了一下。

  "不行!他们随时都可能回来。"

  "我不管。"周光边说边过去一把拽住她的胳膊把她甩在后面的墙壁上,逼身上去退下了她的衣服。

  连漪第二天傍晚才醒了过来,爬起来想喝杯水的时候吐了一通。连涓在她后面看她。连漪说这味道太难闻了,让她走开,但她没动。

  你活得很好?连涓问。

  我不想谈这些。

  我活得不好。一点都不好。

  以后再说吧。她宁愿多受点苦也不愿再吐了。给我一杯茶。

  我嫉妒你,我会恨你的。连涓像是在自言自语。

  给我一杯……汹涌澎湃的秽物又从口内喷薄而出,连漪觉得快把心给吐出来了。

  连涓还是走到客厅冲了杯茶,拿过来给她。

  终于停止了。连漪拉两下抽水马桶,让轰隆隆的水把污物彻底冲走,然后耷着腰,有气无力地转身回屋,连涓还想说什么,她摆摆手制止了。

  蜷在床上回想庆祝会的情景,没一点兴奋的感觉。难过。只有难过。酒精还存留在她体内,灼烧着她。她心里不断喊着"妈妈我好难受",只想这样叫罢了,事实上到底叫的是哪一位妈妈她自己也不知道呢。十点钟的时候忽然想打电话给卞铭菲。为什么不能打?为什么不打?打了又如何?打了能如何?爬身到梳妆台,从包里取出手机,拨到第四遍才下定决心把七位号码拨全了。没有人接。不在家?她去了哪里?紧张地坐起来,一遍遍重拨,还是没有人接。――她又在放纵?!这么长时间没见过她,她变成了什么样子?心里喊着,手里仍发狂似地不断重拨着她的电话,明知无用。

  半个小时后她拨通了郇兵的手机。

  我喜欢这样。在我需要的时候总能找到你。她笑着,无奈地笑着,为郇兵无奈地笑着――她自己都为他感到不值。郇兵在另一端静静地听着。

  说话啊。

  说什么?

  你没有话对我说吗?

  有。

  那就说啊。

  我爱你。

  连漪大笑了起来,然后平静了下来。是啊,你爱我。我发现这世界上有好多人爱我啊。谁认识我谁都会爱上我,可我为什么谁也不爱?谁也爱不上?谁也不值得我去爱!不值得!我好难过。没有人去爱好难过。郇兵,郇兵,郇兵――我爱你。可我说我爱你的时候好像只是一种心理需要,我心里,我心里其实并不是那么地爱你,真的。你别傻了,你应该娶岳今,她才真正地爱你,她才值得你爱。只有为爱努力过的人才值得去爱,对爱袖手旁观的人不值得去爱。我不值得你去爱。不值得……

  她哭了起来。郇兵静静地听着她哭,什么也不说。

  情绪稍稍收敛下来后,她问:你在哪里?

  就在你身边。

  这回答又让连漪笑了。

  你呀……表面好像挺老实,其实和那些整天泡在爱情里的人一样狡猾。

  告诉我是不是喝酒了。郇兵低沉的男中音可以醉人。

  是啊。怎么样?不行?

  不是。

  你有事?

  没有。

  你不高兴了?

  没有。只是我不喜欢喝酒的女孩。你喝酒了,我也会不喜欢。

  连漪再次大笑,笑完之后也不说什么,只说我想唱歌。

  唱吧。

  唱什么呢?

  想唱什么就唱什么。

  《我们的田野》?

  唱吧。

  我们的田野,美丽的田野,碧绿的河水,流过无边的稻田,无边的稻田,好像起伏的海面……哈哈哈,我们班唱这首歌获过奖呢,记得吗?

  记得,你是领唱。你的声音一点都没变。

  是故意做出来的声音。怎么会没有变呢?那么遥远的香港澳门都回归了,世界都沧海桑田了,我怎么会没有变?有时我想,天到这般时候我怎么还活着怎么还是年轻的呢?怎么还在撒娇呢?人生怎么没一点起色呢?怎么一点都看不到未来的模样呢?啊,我想回到过去。我们没有分别过,我一直爱着你,然后嫁给你,现在就可以在一起过着简单的日子了。

  沉默。

  不要关机好吗?这里有蚀人骨髓的孤独和寂寞。没有你,我一定不会捱过这个夜晚,没有你,我会在这个夜晚死去的。

  就这样互相遥望又各自对峙着,渐渐情意缠绵了起来。这是一次身体经历,连漪感到郇兵低沉的声音像宽大的手掌一样在她身上抚着,她不可思议地温柔了起来,这就是谈情说爱吧?她想起了她和周光之间那段身体接触,那件事对她有着深远的影响,她懂得了自己的身体,她有了身体的欲望。此时,一种来源不明的罪恶感驱使她放下电话,另一种莫名的邪恶的快感又促使着她更加地深入下去,郇兵的耳畔起了一种若有若无的呻吟,这呻吟又被她无邪的笑声和故意天真的言语仓促地淹没了……

  连漪是幸运的,为自己储备了一个忠实的情人,可随时供她使用,不像隔壁的连涓,只能对着冰冷的显示器,听着连漪的低语、笑声、歌声,和虚拟世界中的大海盗变态般地莺声燕语,大喊大笑,互相厮杀,任凭心灵一点点地裂变一点点地消亡,任凭身体一点点地衰败一点点地枯萎……


□ 作者:南南和北北
感谢作者南南和北北授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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