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碗莜面


  有的人读书是这样的:他关心哪些事物,就专找写那些事物的书看,随便是谁写的。有的人读书是这样的:他关心哪些作家,就专找那些作家写的书看,随便是写啥的。有的两样都讲究。有的两样都随便。

  我基本上是以作家为线索读书的那种人。只要是我感兴趣的作家,他写啥我就跟着看啥。读完了他写的所有文字,还要去读与他有关的一切文字。但不是崇拜,我不崇拜任何人。

  原来我爱读鲁迅,尊敬他的严肃深刻。后来我读到林语堂,赞成他的轻松旷达。别人怎么看我管不着,反正对我来说,若不把他俩在我的脑子里搅和匀了,我就不得安宁。

  早就听说过汪曾祺,可是我就像野兔子惯走老路那样,不能轻易地换人。可是我在图书馆里的书林里走来走去,三天两头地看见几本《汪曾祺文集》崭新如初地独立在书架上,就忍不住要去阅读了。我不大喜欢去凑热闹(偶尔也凑着玩玩),而对被人冷落的事物情有独钟。我读钱钟书,读林语堂,都是在人家的热点转移到别处之后才去读的。汪曾祺在外面也热过去了,而在这个图书馆里从来都没有热,所以我就非常自豪地做了他这套书的第一个读者。那书口上还有没裁开的书页,我便用小刀豁开。

  一读汪曾祺,我就庆幸。我觉得今生若和汪曾祺错过,那真是太遗憾了。譬如练气功,"鲁功"和"林功"若不合起来练,在我身上就会出偏。而这"汪功",就正好适合我练。我看这"汪功",既有沉实,又有灵透;既不执着于沉实,又不执着于灵透。汪老在活着的时候,我很想见他一面;我想他那种性格的人活到九十多岁不成问题(他在文集的序里对自己的健康状况也很乐观),没料到才活了七十多岁。

  汪曾祺给我印象最深的,是他在《多年父子成兄弟》里所写的他和他父亲的那种和平友好的关系,和他那"吃吗吗香"的胃口。草原上那半生不熟的烤羊他也能吃得津津有味,文学戏剧书画他都能玩得滋润消停。

  自从我读到汪曾祺写他在"坝上"吃"莜面"的文章,我就梦寐以求地想吃一碗"莜面"。好几年了,一直没有机会去实现我这个理想。

  今年夏天 ,单位组织我们去承德旅游。游完了普宁寺和避暑山庄,第二天导游小姐把我们领到了"小吃一条街"。我希望在这里能吃到"莜面",就独自一个人满街地去找。看见人家门口的广告板上写着"坝上莜面",我就说要吃"筱面"。人家说没有"削面"。我指着那板上写的"莜面"说:"这不是筱面吗?"人家就说:"那不是莜面吗?"唉,真丢死人了!

  等了半个小时,终于见到"莜面"了:尖尖的一大碗,黑乎乎的。吃起来又香又劲道,跟汪曾祺在文章里写得一样。

  吃了一碗莜面,便有了一种跟汪老见过一面的感觉。

1999 11 13


□ 作者:空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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