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我所出生的村子，是在一个古老的县城的西郊。也就是说，当年有城墙的时候，这个村子是在城墙的外面。既然是在城墙的外面，那就肯定是"乡下"，而不能算是"城里"。可是因为毕竟是紧紧地靠着城市，村子里的人就普遍地以"城边子人"自居。人们笑话那些把进城来赶集叫做"上城"的乡下人——我们"城边子人"不说"进城"更不说"上城"，而是说"上街"。看看，从用词上就知道你是不是"山里杠子"、"乡里瓜子"。看看，我从小就泡在这样的可笑又可怜的势利眼中了！我听说外地的城里人到上海去也被叫做"乡下来的"，而北京的城里人看着"从下边来的"什么人都带着些"土气"。我想不会全是那样——就算是那样我也不觉得奇怪，因为我早就深有体会了嘛。
我小时候虽然是个乡下之人，但是偶尔也能过一点点城市的生活。因为我们毕竟是紧紧地靠着城市的"城边子人"
嘛。晚上到电影院里去看电影，这就是一般的"乡下人"难以享受到的城市生活。星期天跑到大嫂工作的"农具厂"里去吃两个大白"卷子"，那也不是一般的"乡下人"容易享受到的"工人待遇"。冬天里，还能跟着父亲到"饮食服务公司"的浴池去洗上一次热水澡——这是一般的"乡下人"敢想的吗？所以呢，我从小就羡慕着城市的生活。也就是说，我从小就梦想着逃出农村。
待到我终于逃出了农村的时候，我发现我的身上始终有一股子无法洗掉的"土腥味儿"。我与那些压根儿就在城市里生长的城里人其实有很大的不同。生活习惯上，甚至是气质上。我在说这个话的时候也许有一点点自卑和嫉妒，但是并没有很大的自卑和嫉妒。有一些和我一样从农村走到城市里来的人总想摇身一变做一个"标准的城市之人"，说话怕人听出他老家的口音，走路怕人看出他农民的步态……我看就不必这么没有自信了吧！"不城不乡"、"又土又洋"是我们的特点，但是不等于就是我们的缺点——我看这里面还有一些为他们"标准的城市人"和"标准的乡下人"所不具有的优点呢！
我虽然住在一个城市里，差不多也算领导了个人买电脑和上网的新潮流，可同时我又是一个几天不到野地里去疯一阵子就憋得要死的人。我又要享受城市里便利的物质条件和丰富的信息资源，我又要拥有泥土草木的抚慰和乡村田园的宁静淳朴。我梦想有一个城市和农村浑然合一的地方，一个物质和精神都极其富裕的地方，一个人类和自然和谐无妨的地方，让我们在那里过真正美好的生活。
2000 08 13
（本文首发于2000年08月31日《城市先锋》电子杂志第三期，凡妮约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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