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我大哥初中毕业之后,遇上胜利油田招工。那时候还不叫"胜利油田",而是叫"九二三厂"。叫"九二三厂"据说是因为这油田发现于1964年9月23日;不叫"XX油田"据说是因为保密的需要。我收藏着几封大哥写给父母的不同时期的家信,有的信封上印着"最高指示",有的邮票上印的是"钢琴伴唱《红灯记》"。发信的地址有博兴、垦利、利津、河口,最后是东营(东营建市于1983年10月)。
1979年夏天,大哥和大嫂即将结束两地分居的生活,准备把他们的小家从安丘搬到河口。当时我正好初中毕业,大哥想让我跟着出去看看(我从出生直到那时还没走出过安丘),我就跟着上了搬家的汽车。
那是大嫂原来的工作单位安丘农具厂的一辆大卡车。我和侄子跟家具和几盆花一起被混装在大卡车的后斗里,藏在篷布底下,一来可以避风,二来以免被"交通监理局"发现(那时路上的事还没让公安局管)。在那车上,我有生以来第一次体会到"风驰电掣"的感觉(虽然在一二年级的时候,因外公去世,我跟母亲坐过一回公共汽车,但那是在里面,而且又慢,所以感觉不够刺激),又是有生以来第一次被允许肆无忌惮地大吃蛋糕,所以并不觉得憋闷。
越往西北越荒凉,我们也越来越敢出来张望了。
车到北镇大铁桥上,我终于看见了向往已久的黄河——它平静而坚定地流淌着,朴实得像一个老农、一头老牛、一位农村的家庭妇女。
从北镇再往东北走,久久不见一个村子,行人绝迹,车辆极少。路边的庄稼无精打采,偶而看见一个放羊的,寂寞地跟着他的羊群。直到我远远地看见曾在大哥寄回家的相片上见过的钻井架、抽油机,然后渐渐地靠近,飞快地掠过……再看见,靠近,掠过……最后就到了大哥的工作单位——胜利油田河口采油大队。
我在那里玩了大约十天,就接到家里打来的电话,说我考上了安丘一中,叫我速回接受体检。于是我又平生第一次一个人走了远路,走到北镇又平生第一次住了旅馆。
后来我上大学,假期里又有几次去过河口。我觉得我已经喜欢起那里的空旷和荒凉来了。
毕业分配之前,大哥从河口调到设在东营的油气集输公司工作(新成立的东营市包括东营、河口两个区和广饶、垦利、利津三个县)。他给我去信,希望我分配到东营来跟他做伴。开始我是写了请求去新疆克拉玛依油田的申请书的,只因为我想去一个比东营更加空旷和荒凉的地方。但是学校不准。于是我又申请到东营。我那时以为"东营"和"胜利油田"是一码事,分配来了以后,才知道有"油"(油田)和"地"(地方)之分。但从我喜欢空旷和荒凉的角度来说,就差不多一样了。
我喜欢这里的空旷和荒凉决不是忽然地心血来潮,而是由我的性格决定的。我从1986年来到这里,十四个年头了,仍然喜欢这里的空旷和荒凉,而且感情更深了。有时候我也想,要是能跑到北京、上海那样的大城市去该有多好(那里肯定有更多可观的事物,更多学习、交流、发展的机会!),但是我至今仍舍不得这里的空旷和荒凉!这当然不是个理智的问题,这纯粹是个感情的问题。
我总觉得,我的骨灰应该撒在这里那些从来都没有被人耕种过的永远保持着原始生态的空阔的荒地上,被无论什么样的植物吸收,以便让我的灵魂渗透进那些荻、蒿、艾、屈屈菜、碱蓬、柽柳……然后被野兔所嚼,被灰鹤所啄,被大雁所踩……
1999 10 01~02黄河三角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