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在离开我住过的第三个县城之后，我来到一个几乎没有历史的城市。
这里原本是黄河三角洲上的一片荒野。三十几年前因为发现了石油，才成了油田的"基地"。一位老工程师在给我们做报告的时候讲，当年就是他在没有一棵树的茫茫荒野上随手插了一根标杆，对工人们说："就在这里住下吧！"于是，这里就有了帐篷。以后就有了简陋的砖房，简陋的厕所——原来是不需要厕所的，四面皆荒草，全部是男人。再后来，就有了第一个家庭，第一盆花卉，第一个孩子，第一棵树——这第一棵树，我想它如果不是柳树，它就一定是刺槐。
我曾经骑着自行车满城地转悠，去瞻仰每一棵大树。这里的土质多碱，树木不易存活，所以我对那些稀罕的大树，真地是心存着敬仰。柳树和刺槐，是最能适应这种土质的。我记得那个时候的城市还很简陋，好像"百货大楼"就是惟一的大楼。所以我不难发现那些大树。
距离"百货大楼"南面不远，有一个简陋的花园。虽说简陋，也值得人们流连。在这个城市还没有霓虹灯的时候，这个花园的中央就有了五彩的喷泉。在这个城市还没有歌舞厅的时候，这个花园的紫藤长廊，就是恋人们约会的"甜蜜旮旯"。后来我看到我妻子在少女时代的最美的一张照片，就是在这个花园的水池边拍的。那张照片被做了美妙的艺术处理，花丛和水中都有她的倩影，让我觉得亦真亦幻，相识恨晚。
经过这么多年的雨露滋润，花园的柏墙已有大半个人高了，桃李杏树已有碗口般粗了，虬龙一样的紫藤爬满了长廊，用更加浓密的绿阴将新一代的恋人们深情地包裹。太湖石边，有随风萧萧的竹丛……我相信不管将来的城市搞出多么热闹的新东西，也无法取代这个花园在人们心中的位置。
但是在去年（1999）的年底，我们的花园又被"规划"了。我看见那个地方挖好了一人多深的地槽，像大型古墓的发掘现场。我看见利欲熏心、蝇营狗苟的人们，正在往里面殉葬着钢筋水泥。我听见搅拌机、混凝土振荡器、推土机、起重机的催人速死的轰鸣……
我找不到那个花园的一丁点儿痕迹了。
（以上写于2000年4月30日）
后来，在花园消失的地方，建成了一个广场。
广场的上面，矗立着十二根生肖石柱，巡逻着几个穿制服、挂警辊的"保安人员"。我听见一个"保安人员"训斥一个攀登石柱的游客说："你知道这一根是多少钱？三十万！赔得起吗？"
广场的下面，藏着一个地下大商场。嗯，那里面的东西肯定值钱，肯定赚钱。
光滑的石凳，挺着尖利的角儿。溜平的石地板，踩不出一点痕迹。高耸的灯塔，能照亮每一个角落。从广场的这头，能一眼就望到那头。
嗯，据说，一个现代化的文明城市，是不能没有广场的！
（以上为2001年4月6日续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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