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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娘住进了医院。父亲没日没夜地在病房里陪床。听说娘那"心口痛"的病原来是"胆结石"，要"开刀"。
那时候大哥已在外地工作，二哥在很远的地方"出夫"，大姐好像是在城里给人看孩子。二姐每天从坡里散工回来，就忙着做饭，然后步行很远的路，送到医院去。三姐和四姐上三年级，也常常跟着一起去送饭。
我那时候上一年级，每天步行很远的路去上学。有时候一个人回到家里，搬几块砖头垫在地上，跷起脚跟，从那条高高的墙缝里抠出钥匙，开门进去，一个人吃那姐姐留在空荡荡的大铁锅里的半热半凉的粗糙的煎饼或者窝头。还可以从那个大咸菜瓮里捞一块辣疙瘩或者白菜根，就着吃。
晚上，二姐常常留在医院里替父亲。要是三姐和四姐回来得晚，我就一个人呆在空荡荡的屋里，划一根火柴，点着用墨水瓶做的小煤油灯，写完作业，然后缩在黑暗的炕旮旯里，想娘，想小时候娘把我搂在怀里，轻轻地，一下一下拍着我的身体，一边哼着一些我半懂不懂的童谣，哄我入睡……我终于迷迷糊糊地睡去，却忽然梦见娘死了！惊醒以后，再难睡着……
第二天早晨，我又去上学，步行很远的路。雪水从开了缝的鞋底渗进来……那是一种冬天穿的草鞋——老百姓叫做"po(蒲袜)"的。
那一年，我七岁。
1989 07 15记
1999 08 23改并输
（二）
从我家往西，有一条路，通向田野。
路边的一户人家，有两个男孩：大的叫"城阳"，小的叫"海阳"。——他们都比我大。我小的时候，每次走过他们家的门口，都是提心吊胆；一旦被他们看见，立刻就会遭到追打。他们霸道欺人，不许我从这里走；以为他们家门前的路，就是他们家的。
我在小学二年级的时候，他们才上一年级。学校在北关，离我们村子有一大段路。一天中午，放学回家的路上，"城阳"又欺负我。我实在受够了他们的气了！把心一横，奋起反击。结果，一下就把他摔倒了。真没想到，多少年来气势汹汹、常使我处在恐怖之中的敌人，竟然是这般的没用。
从那以后，我再也不怕走过他们家的门口。我不仅战胜了他们，最重要的，是战胜了自己的怯懦。
1989 10 23记
1999 08 24改并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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