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在我小的时候,我们家就有许多藏书。
首先是在我们家的大方桌上的"拜书匣"上,整整齐齐地供奉着《毛泽东选集》一至四卷(旁边是洁白的毛主席半身瓷像),小墙橱(书橱兼酒橱)里藏着好几本红塑皮的《毛主席语录》。
其次有一大部分是各种各样的课本。从父亲的"四书",到舅父的《国文》,到大哥的《文学》,到姐姐的《(儒法斗争)学习材料》。
还有一部分是父亲买来读的书,如《今古奇观》等。有一部上、下两册的旧版《辞源》,是父亲年轻时从破烂儿市上买的。它那海量的百科知识,曾经让我惊叹事物之奇妙、世界之庞杂。那一年,我要买一本五块四毛钱的《现代汉语词典》。父亲说钱不多了,我就撺掇他把那部老《辞源》拿到代收旧书的新华书店里去估价,说"说不定能值很多钱呢"。父亲去了,却是只卖了五块钱回来。第二天,《现代汉语词典》就买回来了。可是,我们都为失去那部旧《辞源》而悔恨不已。
而最为珍贵的,是祖父留下来的数量极少的旧书,如"光绪丙午年上海陈文兴书局石印"的《详注聊斋志异图咏》。这些书的插图和文字都非常精美,纸页早已变成了深沉的茶色。那老旧的青布书套轻轻打开,一股儿幽雅的文气扑面而来。令人爱惜,令人敬畏。想那古人,有焚香斋戒而后读书者,诚不为过也。又如《四进士》、《锁麟囊》、《花木兰征北》、《五女兴唐传》等唱本儿,在父亲的眼里,也非寻常之物。
我好读书,首先是受了家庭环境的影响。
祖父和父亲都是信奉"忠厚传家远,诗书继世长"的"耕读之士",外公和舅父也是如此。父亲上过一点私塾,后来又上过一点民国的新式小学,成绩总是班里最好的。但是因为我爷爷要他种地,就只好带着遗憾辍学。然而,他一直没有停止读书。
父亲常常捧着一册纸页褐黄的《聊斋志异》,在丁点儿亮的小煤油灯下,给做针线的母亲和我们几个孩子讲。那些奇怪的故事和精美的插图,诱发了我对书的钟情。
父亲母亲深知没有文化的苦处,便决心尽一切力量供我们七个孩子上学读书。他们辛勤劳作到六十多岁的时候,终于实现了他们的诺言。我是七个孩子里最小的一个,也是上学读书最多的一个。我在学习上比较刻苦,这与父母的教导大有关系,很可能也与《古人勤奋学习的故事》这本书大有关系。这本书我在我出生之前两年的时候,就来到我家里等着,准备教育我了。什么"凿壁偷光"、"囊萤映雪"的故事,我就是先听父亲讲,又在这本书上看的。
我上小学的时候爱看"小人书"。我家里有二哥收藏的《大破金龙阵》、《枪挑小梁王》,还有我好不容易才跟母亲要出钱来买的《海湾夺船》、《七把叉》等。大哥给我买过一本《一支驳克枪》,讲到一个地主的孩子去抓"田鸡";我现在想起那上面的插图,还历历在目。那个时候我们没有几毛钱去买课外书,常常在街头花两三分硬币租到一本,坐着小板凳儿读。
我们班里还搞过"图书角"活动。就是每个同学从家里拿几本书来,凑在一块儿,让某个同学管着,供大家借阅。很好看的我不舍得贡献,就拿了一本《小白旗的风波》去。有一本《动物故事集》我非常想看,可是一直没能轮到我。那时我就想,要是有很多很多的钱,让我自己买书,该多好啊!
好像是五年级的时候,我借了同学的一本《湖边小暗哨》来读。那本书写了一群机智勇敢的爱国少年,在一个幽静优美的湖边,爬树钻草,玩着弹弓,为抗击日寇贡献力量的事迹。那大概是我用心读完的第一部长篇小说。原来也因为姐姐们把《闪闪的红星》和《海岛女民兵》等借回家来读,就跟着粗略地读了一些。这后一本书里有一个关于海鸥的传说(那一章的题目是《海鸥的翅膀为什么是白的》),让我非常感动。那时我们好像都很喜欢看"打仗"的书。《山东民兵斗争故事》(有很多集)大概是在小学里看的,《万丈长缨》是在初中里看(至今还没有看完)。我有一本《虎口侦察记》,漆黑的封面上画着一个穿坎肩、挎篮子、瞪眼睛的男孩儿,里面有很多小英雄的故事。不幸被韩志强拿了去看就还不回来了。他就把一本破破烂烂的《红电波》给了我。书虽然破,看了也觉得挺好。
初中的时候我最爱读《少年科学》、《我们爱科学》和《儿童文学》、《少年文艺》等杂志。在语文张老师的鼓励下也读了一点像《青春之歌》、《野火春风斗古城》之类的文学作品,买过《谁是最可爱的人》、《羊脂球》、《沈小霞相会出师表》等小册子。张老师还特别开小灶儿借给我一本《急流猛进》(其中一篇写到纺织劳模郝建秀的事迹),让我学习写作文。那时侯,一套一套的大话还很流行,作文指导书也很少。对我写作文影响较大的,除了张老师外,就是刘厚明了。我有一本刘厚明著的《少年作文知识讲话(修订本)》,1963年印的,是大哥读过的。他讲得实在,所以实用。
我们到初二才开始使用国家统编的"全日制十年制"课本。这之前,我们一直学我省自编的课本——语文课本上几乎没有经典诗文——只有"锄禾日当午"、"我花开后百花杀"、"志士不忘在沟壑"、"总把新桃换旧符"、"朔气传金柝,寒光照铁衣"那样的几篇而已。张老师为了让我们这些十年动乱的遗少们适应新长征路上的考试,就加班加点地给我们补课。《岳阳楼记》、《捕蛇者说》这样的文章,都是一字一句地抄给我们,再一字一句地讲解,翻译,还要让我们背熟。到了高中的时候,才我从表弟的课本上读到"两个黄鹂鸣翠柳",才从杂志上读到"水光潋滟晴方好"和"浅草才能没马蹄",才从同学订购的《艺海拾贝》里读到朱自清的《春》。当时那个激动啊!与四姐欣赏,给二哥朗读,要父亲把"几处早莺争暖树,谁家新燕啄春泥"写成春联贴在了我家的大门上。后来我又买到《唐诗三百首》、《唐代三大诗人诗选》、《唐宋词选讲》、《文言散文的普通话翻译》、《历代散文选》等,给自己好好地大补了一通。中央人民广播电台的《阅读和欣赏》,既能收听广播又能读其丛书,也着实让我追随了很长时间。
高二的时候,某同学弄到一套上、下两册的《唐诗选》,被我盯上,抢了过来。读了又读,还想全抄下来。无奈功课太忙,只好抄成了一本《〈唐诗选〉选》。后来,教语文的刘老师看我的读书笔记做得好,就在我的本儿上批道:"持之以恒,硕果必成!"有一次,我在新华书店里发现一本《名人名言录》,一看真是相见恨晚,就赶紧要了钱(五角七分)买回来读。那情形,确实"就像饥饿的人扑在面包上一样"(高尔基语)。在那热血沸腾的少年时代,这本书给我的教益是终生难忘的!
整天忙着考试的中学时代,本是我所喜爱的"音体美"等等被扔到了一边。有时候碰上好书,明知买了也顾不上看,但还是先买回来了。胡乱瞥上两眼,比画几下,就赶紧收起,以待将来。例如《学二胡》、含有棍术和剑术的体育教参、《怎样画素描》、《书法百问》等书,就是在这样的情况下买的。那时的"少年百科丛书"和"青年之友丛书"我都很喜欢,可惜只买了几本,因为没钱。
高中里我还读过几本很有意思的书。《战国故事》、《西汉故事》、《东汉故事》、《成语故事》,让我认识了很多活生生的古人。《电影的秘密》让我知道了"慢镜头"、"空中飞"、"分身法"、"狂风暴雨"、"炸桥撞机"等等特技效果是怎么制造的。
《红楼梦》、《三国演义》、《西游记》,是我在上高中的时候,与四姐联合向父亲申请了几回才买来的。家里那套石印线装的《绣像全图三国志演义》固然精美,可是字儿太小了(大如绿豆,小如高粱),只宜收藏,不宜阅读。那么珍贵的东西,父亲也舍不得让我们翻来翻去。所以又买了新的。只是那时被考试闹得没有时间去细读。《水浒传》是在我高考完了在家等结果的日子里读的,是二哥买的,那种在卷首印有"好就好在投降"的版本。
在大学里,自由支配的时间多了,我便如鱼得水,常常沉浸于书的海洋。我觉得,大学里最宝贵的东西就是图书馆和教授。倘若不在大学的图书馆里泡透,就算不得上了大学。读的书多了,买的书也多了。到毕业离校的时候,我的大大小小的十箱行李,基本上是书。我那是做了我要去工作的那个地方没有图书馆的打算。结果,我们这个地方是有图书馆的。
从参加工作以后,我一般就是买些附近的图书馆里没有而我又很用得着的书了。而一些我要常常查看的书,一些我认为有必要个人收藏的书,即使附近的图书馆里有,我也还是要买的。当然了,也应该量力而行。
1998年10月,我家在D市"全市首届'藏书家庭'评选活动"中获得"十佳藏书家庭奖"。但我不是藏书家。我买书,藏书,完全是因为我要读它们,用它们,而不是装样儿,凑数儿。
我因为藏书而觉得富有,我因为读书而感到充实。
我还有一个理想,就是我也写出一本书,让人们去读。
19981123写,20010211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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