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1898年以前,中国人,包括中国的知识分子,都认为中国是世界的中心。发现"西方"是近代以来的事情。但是近代中国的改良运动的直接动机却是为了抵制西方对中国的侵蚀,因而在近代知识分子中,一直有一个"体"、"用"的观念。他们想的是中国的这个"体"依然是世界上最好的,只要借鉴西方的"用"就可以达到战胜西方的目的。这种思路已经认识到了西方的存在,但是他们认识到的西方是只有"用"的西方,他们面向西方是被迫的,只是想学习西方的科学技术,所谓"师夷之长技以制夷",在他们的思想中中西是对立的,西方在中国知识分子的心目中大多还只是帝国主义侵略以及技术魔力的来源,而不是一个文化上的先进概念,或者一个世界意义的文明,因而不存在什么中国化还是世界化的问题。例如,康有为、谭嗣同,他们的思想是基于儒家的"天下"观念以及儒家的三世说,总体上说他们的思想是基于"儒家"(今文经学的思路)的"体"而来的。
至于以梁漱溟为代表的保守主义派,则明显地试图以中国传统的儒家精神来抵御西方的思想。他在《东西文化及其哲学》中对中西观念进行了比较,最终得出了各有其右的结论,认为孔子思想的要义在过去没有实现,现在孔子思想的"无我"和西方的"有我"比较正是一项长处,可以培养人生的活气。梁启超在《欧游心影录》中也说了同样的意思,认为孔子说了许多贵族性的伦理,但是不能因此就说孔子没有意义了,而菲薄孔子。他们都表现出了不愿意中国人在精神上西化的主张。他们认为在"用"上中国人可以借鉴西方,但是必须在精神上保持中国人的本根。
这种思想在今天也依然有它的代表人物,如季羡林。他不是从西方思想的主我,中国思想的无我出发论证这个观点的,而是借用海德格尔的"天、地、人、神"四重根的命题,认为西方是讲人和自然的分离的,而东方是讲人和自然的合一的(天人合一),现在,东方的天人合一的思想将取代西方的天人二分的思想成为世界思想的主流。这都是中国化和世界化问题的折射。
五四时期的中国知识分子,他们对西方的了解已经不限于西方的船坚利炮,他们中已经有了在欧美生活学习了多年深谙西方文化精髓的人,如胡适等。他们对西方文化的认识加强了,因而对世界化更加认同。在中国的出路问题上,首先使用"全盘西化"这个用语的是陈序经,但是最大的也是最有影响的西化论者是胡适。海外学者殷海光说:"虽然胡适避免使用'全盘'西化的字眼,可是照他所说的推论下去,早期的胡适并不反对中国在和平渐进的程序之下,走上全盘西化的境地。"程代熙则认为:"全盘西化的思想不限于早期的胡适,可以说,胡适终其一生都是一个彻头彻尾的全盘西化论者。"胡适的确在20年代使用过"全盘西化"一语,后来在潘光旦的建议下使用"充分世界化"一词。但是在胡适那里"全盘西化"、"充分世界化"与"现代化"是同一意思的不同说法而已,中国的"百事不如人",要"不需要怕模仿"地"学人家",但是在胡适在心目中,学人家并不是什么都学,而是学人家的"科学和民主",在《充分世界化与全盘西化》、《试评"所谓中国本位的文化建设"》等文中,他认为"科学技术"将成为世界文化,认为中国应当虚心地接受这个科学技术的世界文化和它背后的精神本质,即民主。他认为只有这样中国的文化才会比先前更为发扬光大。──从中我们也同时可以看到,胡适对于传统文化的看法,胡适对传统文化并没有一味地否定,而是号召一点一滴地整理国故,去其乱、谬、迷信,而寻出真意义、真价值来,他要求青年按照他的方法去读国故书籍,而且开了一张200部的大书单。胡适自己就说过:"许多人认为我是反孔非儒的,在许多方面,我对经过长期发展的儒教的批判是严厉的。但是就全体来说,我在我的一切著述上,对孔子和早期的仲尼之徒如孟子,都是相当尊崇的。我对十二世纪的新儒学的开山宗师十分崇敬的。(《胡适博士个人回忆录》)"
从这方面可以看出,在中国化还是西方化的问题上自由主义者的焦虑要小些。他们没有国粹主义者那种如丧家犬式的焦虑。例如被称为现代中国自由主义代表作家的林语堂,在西化和中国化方面他似乎从来没有焦虑。他是号称"两脚蹋中西文化,一心评宇宙文章"的人。他可以用中文和西文两种语言写作。49年以后,在美国社会,他的生存毫无障碍。
但是从主流来看,五四人并不能在中西文化上脚踩两只船,陈独秀就说过:"吾人尚以新输入之欧化为是,则不得不以旧有之孔教为非。倘以旧有之孔教为是,则不得不以新输入之欧化为非。新旧之间,绝无调和两存之余地。"
1925年的鲁迅,在给青年人开读书单时,说了"少读或者不读中国书"的话。鲁迅对国民性的批判是不遗余力的,他对中国传统文化的批判也是如此,从来就是毫不留情,例如他对梅兰芳京剧的看法,他对中医的看法等等,这方面鲁迅是极端的,鲁迅对中国文化的批判有一种"哀其不幸,怒其不争"的感觉,因而对中国文化是绝望的。虽然他有所谓的卧治时期,专门抄古碑,辑录古书,但是做这些他感到的是更加的无聊。他概括中国的历史是"吃人"两个字。而对中国的革命也不寄什么希望,他认为"革命"从来就是换汤不换药,先前做的是帝王的奴隶,现在则是做革命者的奴隶了。例如对孙中山的民国革命,"我觉得仿佛久没有所谓中华民国。我觉得革命以前,我是做奴隶;革命以后不久,就受了奴隶的骗,变成他们的奴隶了。"所以在鲁迅的心中并没有一个具体的理想的关于中国的目标,在鲁迅的心中是什么都需要破坏,"什么都要重新做过。"
周作人在《罗素与国粹》中说:"中国人何以喜欢泰格尔?因为他主张东方化与西方化抵抗。何以说国粹或东方化,中国人便喜欢?因为懒,因为怕用心思,怕改变生活。所以他反对新思想新生活,所以他要复古,要排外。罗素初到中国,所以不大明白中国的内情,我希望他不久就会知道,中国的坏处多于好处,中国人有自大的性质,是称赞不得的。"周作人和他的哥哥在这一方面是一样的。他们无条件地赞成世界化。但是他们和胡适等自由注意者不一样,他们并不认为这个世界上已经存在一种同一的世界化的模式,因而世界化在他们的心中并不是西方化,但是有一点是明确的那就是绝对不是东方化,中国的坏处要多于好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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