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幻觉


  刘继明的诗歌具有独特的感受世界和艺术地表现世界的方式。
  一、幻觉与错觉。

  刘继明常常会沉浸在幻觉中,一任幻觉的驱使。在下面这首《我看见衰老提前来临》中,我们会发现刘继明是如何地将视觉、听觉、触觉奇妙地融合在一起,它们构成了一个幻觉的网络,诗人在这幻觉中将一种生命的易碎感、流逝感表现得非常极端。

  我看见衰老提前来临
  象一头发疯的野兽
  青草纷纷夭折
  花园满目狼藉

  我听见衰老在门外嚎叫
  死亡的天气预报
  岁月啊,无处躲藏
  露出了丑陋的尾巴

  我触摸到衰老的皮肤
  易碎的玻璃
  四分五裂的骨骸,仿佛
  内心的石头:炽热还是冷漠?

  诗人的感觉是极端敏锐的,甚至是过敏的,它将衰老看成是发了疯的野兽,将衰老听成是嚎叫着的怪物,将衰老触摸成四分五裂的尸骸。这首诗主题极为单纯,但是在感觉方式上却是复合的、错乱的,具有一种阴郁悲绝的气息,渗透着诗人几近疯狂的幻觉。

  但是诗人并不是一个失措的人,他的幻觉是用爱武装起来的。在《儿童乐园》一诗中,我们将看到这种"爱"──如果我不能做你们的父亲就让我做你们的看门人。

  新开业的游乐场
  这城市的稚嫩心脏
  植根于谁的手掌上?

  我看见孩子们的笑声
  在低空飞翔
  像浮出水面的荷叶

  互相碰撞着,发出
  悦耳的回响,一张张脸
  擦洗得比早晨还明亮

  而恐惧隐蔽在笑声的背后
  一场蓄积已久的谋杀,像一条蛇
  正悄悄爬行于公园的某处

  我嗅到了空气中的哭泣
  以欢乐的名义
  即将从生活的瞳仁倾泻而下

  "让我做你的父亲……"
  我摩挲着一个孩子的脸颊
  喃喃地恳求

  我的手像一把伞
  在她的头顶缓缓撑起
  但她毫不犹豫地跑开了

  哦,既然不能做父亲
  就让我在这儿
  做孩子们的看门人

  让世界敞开,让内心合拢
  用我的身体,去独自对付
  那迎面而来的死亡

  此刻,在游乐园里有的只是孩子们的笑声,父母们甜蜜的目光,谁也不会注意一个忧郁的诗人,他将这一切感受为一种危险,而且是即将来临的死亡的危险。"而恐惧隐蔽在笑声的背后/一场蓄积已久的谋杀,像一条蛇/正悄悄爬行于公园的某处/我嗅到了空气中的哭泣/以欢乐的名义/即将从生活的瞳仁倾泻而下"。诗人感觉到了,他敏锐的嗅觉帮助他嗅到了空气中弥漫的杀机,他是多么担心这些孩子,然而孩子不能理解他,它们对这着诗人摇头,将诗人的关心摆在脑后。"`让我做你的父亲……'/我摩挲着一个孩子的脸颊/喃喃地恳求/我的手像一把伞//在她的头顶缓缓撑起/但她毫不犹豫地跑开了"。这就是诗人的遭遇。因爱而失措,因爱而极度地失望,产生的幻觉心理──诗人在幻觉的驱使下,因极度担忧,陷于某种僭妄之中。
再如《身体的秋天》:

  大地慢慢松驰
  仿佛中年的子宫
  天空却更远了

  多余的事物相继剥落
  只剩下回忆,光秃秃地
  如一棵树,站在清瘦的风中

  感受到了近处的寒冷
  而我的身体浸入水池
  像一朵早年的玫瑰

  作者将"回忆"比喻成一棵站在清瘦的风中的树,进而联想到自己在"近处的寒冷",这种感觉又直接化为"身体浸入水池"的触觉以及"象一朵早年的玫瑰"──凋零枯萎,在风中失去光泽和活力的视觉感受。

  诗人对于他的感觉是忠诚的,丝毫也不虚伪。诗人在《流水十四行》地16首中写道:

  如果婚礼和葬礼同时举行
  有何庆祝可言?
  如果神取下肋骨
  是为了让我终生残疾

  我为什么要感恩?
  如果语言日益饱满
  而精神越来越委缩
  我为什么要写作?

  如果美味佳肴
  只能加重肠胃的负担
  我为什么要赴宴?

  我在梦中原谅了我的身体
  但身体并不会饶恕我
  当我醒来,我将被我自己淹死!

  诗人对自己的生命体验是那样地细致,他写道:我在梦中原谅了自己的身体,但是身体不会饶恕我,当我醒来,我将被自己淹死。诗人没有掩饰自己身体的欲望和精神的欲望之间的冲突,对自己的身体行存在是悉心地加以分析,而不是厌弃。这种对身体感觉的重视构成了刘继明诗歌的独特的艺术性。

  通感的使用使刘继明的诗歌具有了一种特殊的张力。刘继明善于捕捉瞬间的感觉、印象,将之进行艺术的创造和加工,加入主观情感又保留原生态感觉的鲜活。这是一种直觉主义的诗歌写作,它使作者可以直接进入和自然以及生命直接相通的领域,通过感性直接和生命的真理以及自然的奥秘契合。这方面刘继明的追求是自觉的。

  二、真理

  刘继明诗歌有一种令人心惊胆战的力量,这种力量有时是邪恶的,它攥住了你,以一种向下的力使你的心不断地往下沉,但是你无法摆脱,因为你感到诗人直接打开了平时不敢打开的那一隅,它让你看到了生命在本质上的虚无和悲观的图景。《去公墓的路》:

  一张从前的脸
  结在路边的枣树上
  秋风萧瑟
  所有的人都是亡灵

  "离公墓还有多远?"
  孩子的声音,像夭折的
  果子;还没掉到地上
  就已化为尘土

  雨迟早要来
  一场内心的风暴
  迟早会堵塞道路

  "我们也许无法到达
  但无时不走在
  去公墓的途中……"

  "离公墓还有多远"?一句非常简单的句子方在这里是多么地使人震惊?而回答"我们也许无法到达,但无时不走在,去公墓的途中……"又是多么直接地点出了人世生活的真理,难道不是这样的吗?难道我们每一个人不是正走在前往公墓的道路上吗?
又如《失眠者说》:

  "所有的人都睡着了
  谁还醒着?"

  鸟睡着了
  而树还醒着
  羊睡着了
  而羊圈还醒着
  列车睡着了
  而铁轨还醒着
  雨睡着了
  而风还醒着
  眼泪睡着了
  而悲痛还醒着
  身体睡着了
  而床还醒着
  交易所睡着了
  而股票还醒着
  商场睡着了
  而商品还醒着
  所有的事物都睡着了
  活着的人都睡着了
  只有死者还醒着
  包括电脑、钢笔、盲目的手
  包括里尔克和布罗茨基的《哀歌》

  是的,都睡着了
  笑声睡着了。欢乐睡着了。梦睡着了
  爱人也睡着了,永远睡着了
  而爱还醒着,灵魂还醒着
  像一个受惊的婴儿

  开题第一句"所有的人都睡着了,谁还醒着?"这是一句具有悖论色彩的日常口语,然而这样的句子却具有哲理的深度,世人都在昏睡之中,谁还能在这昏睡的世界上保持独醒?诗歌并没有就此止住,诗歌的发现在于突破悖论的僵局,在普遍之中找到特殊的事体,让我们寻到一丝慰籍,即使是及其微弱的慰籍。接着诗人写道:"鸟睡着了\而树还醒着\羊睡着了而羊圈还醒着\火车睡着了\而铁轨还醒着\雨睡着了\而风还醒着\眼泪睡着了\而悲痛还醒着\身体睡着而床还醒着……"等一系列的排比句勾画出这个世界上不能睡着的事物,它们清醒着充当一种守护的使命,它们是昏睡的敌对形式,最后诗中写道:

  是的,都睡着了
  笑声睡着了。欢乐睡着了。梦睡着了
  爱人也睡着了,永远睡着了
  而爱还醒着,灵魂还醒着
  像一个受惊的婴儿

  诗歌在这里是在歌唱一种爱情,一种不因为亲人的离去而消失的永恒的情感,虽然他对于活着的人是一种折磨、一种刺伤、一种特殊的永劫不复的死亡。


□ 作者:葛红兵
感谢作者葛红兵授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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