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睡眠与死亡


  我在刘继明的诗歌中第一次看到睡眠的意象是在读《献给小鱼的安魂曲》的时候。这首诗是写给他已故的妻子孙远的,小鱼是刘继明对孙远的爱称。诗的前面有一个题引:"现在,我来唱给你听,小鱼,我相信你一定能听见"。诗中写道:

  现在,我们上路吧
  雨,早已经停了、停了
  让我为你撑起一把报纸做的伞
  音符在上面跳动;哀伤在上面跳动
  时间在上面跳动;被偷袭的欢乐在上面
  跳动;石头在跳动;雨靴在跳动;七月的旅途
  在跳动。只有你的心在安睡。你的幻想和梦在安睡
  从九月到三月。从冬天到春天。从白天到黑夜。小鱼
  有我的影子做伴,我跛足的言语搀扶着你26年的光阴
  语法和修辞随风飘散。春天落叶萧萧。脚步比舞步更
  庄重、更古典。如黄昏的排萧曲《孤独的牧羊人》
  我们穿过预支的晚年,提前领受神恩:被神抛弃
  又被神抚慰。这就是我们不可测量的命运。比
  谁更悲惨?比谁更幸福?苍苍茫茫的天穹下
  我们走着,摇摇晃晃地走着,渐渐地在
  尘世走散:我和你的故事,仿佛一个
  被雷电击中后分成两半的、完美的
  句子。我的断臂伸出,只握住
  一缕清风。小鱼,你且先行
  一步。你慢些儿走,否则
  你身后的青草会遮盖
  我随之而来的
  脚步

   雨地的意象是跳动的、慌乱的,其中的人所无法把捉的,在这样的雨天里,我和小鱼一起上路,我为小鱼"撑起一把报纸做的伞"

  "音符在上面跳动;哀伤在上面跳动
  时间在上面跳动;被偷袭的欢乐在上面
  跳动;石头在跳动;雨靴在跳动;七月的旅途
  在跳动。"

  这时候出现了一个和"跳动"对比的意象:睡眠。"只有你的心在安睡。你的幻想和梦在安睡"这就是小鱼,她已经不在这个人世了。

   "我的断臂伸出,只握住
   一缕清风。小鱼,你且先行
   一步。你慢些儿走,否则
   你身后的青草会遮盖
   我随之而来的
   脚步"

  这里,我们看到诗人将亲人的离去理解成是一种睡眠,但是这场睡眠的结果不是亲人醒来,而是"我"向着亲人的睡眠而去,在睡眠中和她重逢。而现在则是一场"睡眠"隔开了我们。

  但是,生活并没有给诗人以安眠的机会。在现代人的生活中,"安眠"是一个多么美好的词汇,然而又有谁能享受它呢?我们生活在不安、焦虑、饥渴、失措之中,我们失去了和睡眠友好相处的能力。

  生活中的诗人经受着失眠的折磨,他们无法正常地入眠,在他们的枕边除了漆黑的夜晚就是无数疯狂的难以克制的想象,他们的头脑在夜晚变得异常灵敏,坚硬的床板在他们身下发出怵人的嘎吱声,他们的夜晚注定得不到安慰,得不到怜悯,他们将在孤独中忍受失眠的打击。

  这就是诗人的命运。

  诗人是多么渴望一个安眠的夜。然而只有夜晚的大门对他来说是紧闭的,只有茶馆,能收容这些失眠的人:

  四个男人、一壶绿茶、两副扑克
  像贪得无厌的妓女
  整个夜晚被洗劫一空,然后
  歪歪倒倒地走出门

   诗人对睡眠已经失去了期望,空虚的夜晚只能被被扑克填满,在另一首诗歌中,诗人写道:

  让我以河流的名义
  承领和亲吻你们珍贵的承诺
  让我像浪花那样,栖居在你们的
  头顶;让我在来世与你们结为旅伴

  乘着一叶扁舟,绕过
  被篡改的历史,在茂盛的
  草场上露宿,沉溺于睡眠
  让我在星光下醒来,把自己的姓名弄皱。

  在诗人的意识中,睡眠只能是另一个世界的事情,在来世。这里我们又回到了《献给小鱼的安魂曲》的主题上来,我们已经能够领略为什么诗人将睡眠和死亡联系,为什么诗人将"睡眠"这个词和他思念的亲人联系起来。对于他来说"睡眠"的难度就和亲人复活的难度是一样的。

  所以诗人经常将睡眠和不可及之物、完美之物联系起来。

  那可怕的完美
  诞生之日已经死去
  世纪大钟:别唤醒我
  让我躲在镜子的旅馆里做梦
  让我把一面镜子打碎后再缝上
  让我把自己缝在镜子里面
  在孤寂中狂欢
  在狂欢中迎接死亡  

  镜子,比梦真实
  而梦比生活真实

   睡眠比生活真实,我们在生活中失去的将在梦中寻回。他有一组诗题目就叫《失眠者说》。现在,让我们来读一读其中的一些句子吧。

A

  "所有的人都睡着了
  谁还醒着?"
  ……

  眼泪睡着了
  而悲痛还醒着
  身体睡着了
  而床还醒着
  ……

  活着的人都睡着了
  只有死者还醒着
  ……

  是的,都睡着了
  笑声睡着了。欢乐睡着了。梦睡着了
  爱人也睡着了,永远睡着了
  而爱还醒着,灵魂还醒着
  像一个受惊的婴儿
  ……

B

  夜晚是没有观众的剧场
  我被舞台囚禁
  ……

  谁是剧场看门人?
  谁能帮助我逃之夭夭?
  我听见隔壁卖菜的女人走出楼道
  一个孩子在甜蜜中梦呓
  一个老人在黎明前死去
  一对新婚夫妻
  在叫喊中抵达高潮  
  我看见我前世的影子
  在窗玻璃上一闪而过
  我看见我的爱人穿过尘世的隧道
  伸出手来,轻轻摩挲着
  我荒凉的额头

  在有关睡眠的意象中,我们感到诗人有时候是极为悲观的。实际上睡眠的意象在诗人的意识中是和死亡──另一个更为严重更为严重的概念死亡联系在一起。

  我就要死了
  我把我的死装订好了
  我躲在我的死里面打盹
  世上没有人能唤醒我
  除非你们在我的死内
  锲进一颗钉子
  我就要一直睡到前年去
  真的,我的行李都打点好了
  我把死拴在裤腰上
  我乘的马车是一张明信片
  我是我自己的马
  大雨拦不住我,它充其量
  只能弄湿纸,却弄湿不了
  纸上的字;字是运我的
  车轱辘,它不会腐烂
  车轱辘是死亡的信使
  它们像一对亲兄弟那样
  在我梦的山岗上奔跑
  只等我醒来,就立刻死去
  像一粒钻入泥土的种子
  果实结在封面上
  你看见了吗?

  诗人到底是在什么样的层面上意识到了死亡?

  他看见了死亡,这个昨天搬来的
  邻居,笑容可拘、慈祥,像某个同事

   "死亡"和诗人相处的情形在这里被清晰地描绘了出来。他象个"邻居",他象个"同事",他时刻都在诗人的身边,在诗人的意识中,他甚至是笑容可掬的、慈祥的。这是诗人的死亡哲学。在另一首诗中诗人写道:

  神皇洲人有自己的哲学家、艺术家和诗人
  但他们对火热的现实熟视无睹
  却一往情深地歌唱死亡与过去

  对神皇洲人来说,时间是圆形的
  沿着日子一步一步往前走
  总有一天,会与死去的人重逢

  诗人就是一个"神皇洲人",对死亡一往情深,对历史充满迷恋,而对现实却总是无能为力,他在现实面前是软弱的、迷蒙的,甚至颓废的,他将自己的现实生活埋葬在记忆中,同时也将自己埋葬在记忆和想象的世界里,在这个世界里和死亡、腐朽、衰颓同居。"生活的钥匙被死亡收藏 / 现在我无人问津/像一件古董 / 悬置在时间的背后"(刘继明:《疯子的诗篇》)。

  离活着的人远
  离死去的人近

  刘继明在一首诗中这样写道:

  我唯一的爱人已经死去
  发疯的兄弟们也纷纷死去了
  而发疯是活着的一种形式
  死亡也是活着的另一种形式
  活着,也是死亡的另一种形式

   诗人对这个世界明显是不安的,同时更是不满的,他感到自己是在以一种死亡的方式活着,或者说是用一种活着的方式死着。他活在一种疯狂的边缘。

  而我看见
  死去的人们
  在耳边窃窃私语
  许多种声音
  在疯人院门口
  走来走去

  世界仿佛是一座疯人院。而疯人院的门口,走着许许多多死去的人们。疯人院里的音乐是狗叫声。

  第一只狗叫了
  第二只狗叫了
  第三只狗叫了
  所有的狗都叫了
  我看见我的声音
  从喉咙口飞了出去
  我听见它们说:
  像狗一样歌唱
  像狗一样生活!

  而在下面的一首诗中(《自杀研究》),诗人则将死亡和睡眠联系到了一起。值得注意的是这里,诗人流露出了只有直接寻求死亡,将"死亡"这个词从名词变成动词,将"水"变成"血",死亡才能在梦中自由地穿行。"把死亡从梦中拉出梦外","或者从梦外拉进梦中"。

  请允许我将这首诗全文引用于此。

  把水变成血
  把名词变成动词
  把时间这头老虎装进空间
  然后将它拆除
  哪种方式更简单?

  把死亡从梦中拉出梦外
  或者从梦外拉进梦中
  哪种方式更有力?

  用语言打磨匕首
  这项工艺不亚于
  构筑一座房屋
  "关键在于如何使用臂力
  失败是必不可少的……"
  一位训练有素的人对我说
  而他恰恰是一个失败者

  一个虚构的人
  在窗外走动
  像锋利的逗点
  我知道那是谁的影子
  将我变成句号

  刘继明的诗歌中"死亡"一个无法抹去的主题。他几乎无处不在。我想"死亡"一定象一个影子纠缠着诗人。在《另一扇门》中我见到了这样的诗句:

  眼前的门始终紧闭
  而另一扇看不见的门
  向我敞开着
  比夜还要幽深

  另一扇门一定是通往死亡的。我知道诗人在说,生活的可能性之门已经关上了,而通往死亡的门才是真正敞开的。只有在死亡之路上,人的可能才是真正的、永恒的。诗人在这里感到了无边的虚无,然而,诗人也没有试图制造一种欢乐来填补什么,诗人知道试图用喧闹战胜空虚,喧闹不是空虚的对手,让空虚去面对空虚,让无聊去面对无聊,让自己面对自己。

  但是为什么要那么多地谈论死亡呢?诗人,你是否失去了和自己呆在一起的勇气?你是否对自己感到恐惧,想到了死亡。你讨厌你自己吗?你为什么不能和自己呆在一起?这是一种症状?虚无者的症状。孤独的、荒芜的,过着孤独而荒芜的生活的人,因而也被看成是疯子,你在自己的身体里学习疯狂,你会死在你自己的身体里──如果这是一种惩罚。现在活着就是为了让身体接受屈辱,现在活着就是为了让灵魂死掉。

   然而不要去死,最好的自杀的方法是让自己慢性自杀:慢慢地死掉,不要理会它,让它自然地走在死亡的路上,它自己会结果自己。如果为此而烦恼就太不值得了。为不能死,或者为无法找到一种理想的死亡的方法而焦虑,没有必要。生命自己就是要死的,它存在着就是为了自找死路。让他自己去死吧,让他走在通往死亡的路上,──已经走在死亡的路上的它已经上路,诗人,你,对此还有什么不满意的?

  动摇、没有信念,崩溃──就这样我们失去了争取的意志和勇气,因为孤独,我们放弃了原则,放弃了道德,因为挫折,我们放弃了目标……

  可是目标,它是有意义的吗?这个世界对每一个人是公平的吗?如果你努力,如果你付出,如果你为了一个目标不惜以牺牲自己的身体为代价,如果你精疲力竭也依然不放弃,如果你屡屡受挫也还是一往无前?你能得到相应的回报吗?如果这些问题的答案是否定的,我们怎么说我们值得为目标而竭尽全力。当我们疲倦得台不起欲泣尤止的眼神,当我们身怀残疾,当我们失血……我们得到的是什么?

  神,那个为我们安排一切的神,他在哪里?他依据什么安排我们?谁能把握神的感觉?在神的心里,谁是上等人,谁是下等人?万能的神。给我力量让我和生活斗争到底。生活这个敌人,这个疯子,你看他正在对我们干什么?此刻信念是多么重要啊!?因为没有信念我们面临崩溃。谁能拯救我们,我们将在无所期待中死去还是在期待中复活?

  我听到了诗人从黑夜里发出的叹惜和祷告。

  此时我的心中涌动着两种诗歌的观念,我是分裂的。一、诗人应当是一个时代的青春,他的心中应当永远跳动激情和幻想,他是一个时代的信念和良知,她制造诗意的栖居。──我不知道我的这种理念是否已经老套,然而青春、激情、幻想、信念这不是重要的吗?难道诗对此不是富有责任吗?二、诗人应当是一个时代的颓废者:出于极端的敏感和锐利,他当然在体验生命的悲观方面具有出色的悟性,他知道存在的虚无本质,知道生命在终极上的无意义,她知道一个时代在对待生命的方式上对于生命之本质要求的距离,因而他是一个不可避免的悲观主义者,但是正因为他是一个悲观主义者,他才能比之于常人而更早地听到时间大师令人鼓舞的预言。从这个意义上说,这个时代,我们的诗人面临巨大的考验。身处世纪之末,对于他们是幸运还是不幸?他们有足够的力量承受末世的审视吗?他们是否已经学会自觉承受并寻找启示,在悲观和虚无,绝望和无奈,糜醉与坠落的自身之中找到了它们的敌对形式?

  诗人,他应当是颓废者,同时也应当是颓废者的对立物。所以,我说诗人他该是双面的,他一方面是余晖中舞蹈的尘埃,一方面也是曦光中飞翔的天使,将我们从最黑暗的角落召回。而在这两种质素中,哪一种应当居于重心?

  二、刘继明诗歌中的另一个独特的意象是"水"。

   神皇洲人终生与水为伴
  但在内心深处
   水是他们最大的敌人

  水像一个翻脸无情的无赖
  给予了他们日常所需的一切
  却又一次一次地从他们手里夺走

  "从我们手中夺去的,迟早要
  还给我们……"村长这样说,群众这样说
   老人们这样说,小孩们也这样说

   刘继明生在湖北石首,那里是长江最险峻的地方之一,长江既富于石首以富裕的资源,养育了石首人,同时也给石首人的心理播下了恐惧的种子。一切都和水有关,水,它是生命同时也是死亡,它是希望同时也是绝望,它是幸福同时也是灾祸。就这样,在刘继明的意象里,"水"成了另一个经常纠葛着他的阴影(抑或者说是一种阳光)。

   在一首题目叫《儿童乐园》的诗里,我看到诗人将这样的诗句:

  我看见孩子们的笑声
  在低空飞翔
  像浮出水面的荷叶

   这里"水面"和儿童的笑声联系起来,是很买好的意象,但是再往下我们发现,"而恐惧隐蔽在笑声的背后/一场蓄积已久的谋杀,像一条蛇/正悄悄爬行于公园的某处//我嗅到了空气中的哭泣/以欢乐的名义/即将从生活的瞳仁倾泻而下//"让我做你的父亲……"/我摩挲着一个孩子的脸颊/喃喃地恳求//我的手像一把伞/在她的头顶缓缓撑起/她毫不犹豫地跑开了//哦,既然不能做父亲/就让我在这儿/做孩子们的看门人"。作者似乎很难将"水"的意象和纯粹的美好之物联系起来。

   在《午夜打鱼的人》一诗中,作者将夜晚的水面比喻成一张"黑色的宣纸",四周汪洋一片,"鱼饵和往事一瓣瓣撒入水中,船桨写下的文字,鱼儿一样摇尾而来,像一群受骗的孩子"。

   作者迄今为止用力最勤,也最成功的诗作的题目是《流水十四行》,其第一首开篇是:

  水在春天里出发,以梦为船
  穿过我们的身体
  喉咙,被一只巨大的手扼住
  死亡或新生

   这里诗人是将水看成希望,看成主宰这个世界的最伟大的力量的。它带来死亡也带来新生,它洞穿我们的身体,它就是新陈代谢,就是我们身体的活力,它在我们的身体中,是我们身体和外界的最重要的联系。

  冬天必将到来
  水是它唯一的对手
  而谁是最后的胜利者?

  生命的冬天必然来临,只有水,才是生命永不枯竭的活着的源泉。然而在这场斗争中,谁是胜利者,谁是失败者?水最终主宰我们的结局?

  是一个人渴望融入人群,还是人群
  渴望融入一个人?这完美的
  融合,是否存在于触手可及之处?

   水将带来融合,融合也将是生命最后的归宿,在水中溶化,和自然为一,也许这里没有胜利和失败,有的只是万物归一,死亡来临。所以诗人说:

  我始终怀念那些迁徙、淹没的
  人和事物。因为,他们
  在根部与我们紧密相联

  我一次次回首,仿佛凝视
  另一世界的爱人,并盼望着
  在某个时辰,与之再度相会

  诗人怀念那被淹没的事物,在水的意象的低下,诗人怀念另一个世界的亲人。这种联想在诗人并不是没有道理的,因为诗人相信"水"的力量,它将溶化生命和死亡的界限,将这个世界和"另一个世界"联系起来,在诗人看来,死亡只是一次淹没而已,那么水有能力淹没一个世界,同时它也一定有能力使那个世界重新在我们的意识中绽露。这就是刘继明,一个生在长江岸边的诗人的对于水的意象的独特而理解。

   在《流水十四行》之第3首中,我们看到了诗人对水的直接的赞美:

  沿着一条河,溯流而上
  如同在想象中,抚摸一具
  完美的肌体。这即是一次
  智性体验,又是一次情感游历

  首先触摸到的,是她钻石般的
  踝部,然后,修长和柔韧
  光洁和充盈,依次显现
  仿佛记忆里"丰年的葡萄"……

  我们的生命,正在经历
  意味深长的再生。尘土依次剥落
  如同被时间腌皱的皮肤

  我握不住一生的欢乐
  但我能握住一滴水、一缕风
  而能被水和风握住,也是一种幸福

  诗人将水比作美人的肌体,它修长、光洁、充盈,它是钻石般的,使一切再生,尘土依次剥落,"我"不能握住"欢乐",但是"我"能握住一滴"水",或者被水握住也是一种"幸福"。我们看到这里,作者用了一个比"欢乐"更重的词"幸福",如果说欢乐是短暂的愉悦感,而"幸福"则是持久的愉悦感。

  在诗人的眼里,生命旅程就是一场水上的航行,"既然已经错过春天、夏天和秋天/何必在意下一个世纪/停泊的港口?"是的,这是一场没有终点的航程。

  何必在意从人群中走散?
  我惯于透过泛黄的书籍
  窥视生活;将自我与流水
  混淆不清,像个老迈的香客

  诗中"自我"和"流水"的同一被视作生命的一种状态,将"自我"付诸"流水",而不必在意从"人群"中走散,离群索居,与流水为伴,这是一种什么样的生命哲学?

  下面是这组诗的第25首:

  水上的鸥鸟,林中的
  野兔,请收容我
  未老先衰的情感
  请环绕我颓败的膝盖

  让我以河流的名义
  承领和亲吻你们珍贵的承诺
  让我像浪花那样,栖居在你们的
  头顶;让我在来世与你们结为旅伴

   诗人愿意将自己的一切寄托于水上的鸥鸟,愿意以水的名义生存于世,领受大自然的神圣恩典,为次作者甚至愿意在来世变成鸥鸟,和水上的动物,林中的野兔为伍。为此作者写道:"我从小练习/歌颂……/天空下的河流"(《镜子,镜子》)。

   诗人的理想。诗人的一生将和水的意象结合在一起。我想在诗人的想象中最美好的生活就是"乘着一叶扁舟"沿河而下,"在茂盛的草场上露宿,沉溺于睡眠"。在此,我们看到了诗人是如何地将他钟情的两个意象结合到了一起。然而,诗人又是多么地矛盾啊,我在诗人的诗集中还见到了这样的诗句(《流水十四行》第15首):

  而我们都是土地的叛徒
  是水的俘虏
  我们毕生的劳作
  都是为了将自己付诸东流
  
  我们在沙滩上留下的只是影子
  河流这面大镜
  吞噬了多少名词
  多少无头的动词被放逐、被抛弃?

  既然流浪是命定的
  我们为什么
  要建筑和购置自己的房屋?

  与死亡的对弈,从何时开始?
  于何时结束?我们何时
  在墓地上,与久违的亲人重逢?

   三、灵魂与躯壳的意象。

  刘继明有一个诗剧《一个灵魂在寻找自己的躯壳》,该剧的第三场有一段:

   "上帝:你们是人群中的骄子,灵魂中的选民。按我的安排,每个灵魂必得在尘世寻找一个合适的躯壳安居。在合适的躯壳里安居是有福的;在不合适的躯体里苟活乃是不堪承担的屈辱,因而是不幸的。凡不愿受辱的应尽早从躯壳中逃离,再去寻找对自己合适的。你们看见了那些络绎不绝者吗?他们就是在寻找自己合适的躯壳。而你们,我钟爱的灵魂,为何一直按兵不动?是担心旅途艰难,无功而返,还是缺少追求尘世幸福的勇气和兴趣?"

   我经常在刘继明的谈话中听到诸如"拯救"、"救赎"、"领受"、"公义"等等词汇,由此,我想到刘继明对"灵魂"的理解。我想刘继明并不相信灵魂在这个世界上可以独立存在,但是他依然采用灵魂和肉体的二分法来解释这个世界,在刘继明的意识中"灵魂"相当于"彼岸"、"理想"、"绝对"、"爱"、"永恒"、"纯洁"、"透明"、"光明",而"躯壳"则大致相当于"现世"、"短暂"、"流逝"、"低沉"、"浑浊"、"阴影"。

  刘继明渴望灵魂的得救。在他的诗歌中,流淌着一种疯狂的动机,超越这个世界一切有形的障碍,达到一个无形的脱离的自由的世界,刘继明知道这个世界在躯体的所及的范围内是不可能达到的,所以他设置一个躯体和灵魂的二分法,在"灵魂"中寄托对彼岸世界的怀想、感恩、期盼,寄托对自我救赎的渴求。

   然而从上面这段话,我们也可以知道,"灵魂"也是有欠缺的,它不能独立,它注定必须和躯壳结合,在这个诗剧中,作者接着讲道:

  "上帝:我的孩子,我之所以创造
  你们这些完美的灵魂
  正是为了让你们
  与那些不完美的事物作伴
  和平共处,各有其序
  这才是宇宙的规律
  你们要学会与丑恶事物相处
  要有更多的同情、怜悯之心"

   灵魂的存在在作者的意识中是为了使得尘世的躯壳得到拯救?但是灵魂在寻找自己的合适躯壳的道路上却是无比艰辛的,他们疲惫万端,乃至绝望都无法得到一个合适的躯壳,一方面是成群的肉体瘫痪在精神的悬崖上,另一方面是成群的灵魂无法找到自己合适的躯壳,他们在不合适的躯壳中忍受煎熬。

   这就是灵魂和躯壳的辩证法。他们互相需要,却在大多数情形中不能彼此和谐。刘继明写道:

   "灵魂:这么说,你要和我住在一起啦?我可不喜欢两个人住,我喜欢一个人自由自在地生活。"

   这里我们知道灵魂在许多时候怀着宿命的目的来到肉体的身边,但是肉体却并不西药他,肉体已经习惯了没有灵魂地生活于世,他们在没有灵魂的时候似乎获得一样地好。这就是灵魂的悲剧。"肉体(对灵魂):你觉得我的胃口如何?不错?那就好,这表明我的健康状况良好。一个人只要能吃能喝就什么都不用怕。不能吃喝他就完蛋了。一个人只要活着也什么都不用怕。……其实有没有灵魂并不重要,换句话说,有没有你我不在乎,你看,我现在不是吃得比以前还多么?"

   而灵魂呢?一个在尘世的灵魂是无比地虚弱的,他不吃不喝,无法享受尘世之乐,他在躯体之外就无法活动,他甚至无法抛弃躯体,而躯体却时刻可以抛弃他。比如在嫖娼、杀人的时候。"肉体(对灵魂):有的地方你一去准会扫人兴……所以哥们,老师在家呆着吧。"肉体就此可以潇洒扫视吹着口哨出去,而灵魂呢?"没有肉体的居所,显得比肉体本身还要虚空。幽暗、压抑、寂寞,仿佛尸骨已寒的坟冢。被肉体抛弃的灵魂,忧郁、寡欢、孤独……"

  刘继明是一个理想主义者,没有理想,没有信念,他无法生活。因而一个虚构的灵魂对于他这样的写作者来说绝对是必须的。我看到诗人在这个世界上,他的躯体是衰颓和腐朽的,而他的灵魂却在奕奕闪光。


□ 作者:葛红兵
感谢作者葛红兵授权


本书由“E书时空”免费制作;
想要更多的免费电子图书,请光临
http://www.eshunet.com/